我命清风赊酒来-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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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跟着?”她的声音透着些疲惫。
“不用。”玉沁道。
“你不是不放心吗?”商容鱼问道。
“是不放心。”玉沁平静道:“但方不同既然能知道苏澈的身份,那对于你我身份,或许也已知悉。”
“要真出了事,你会怎么做?”商容鱼问道。
玉沁看了她一眼。
“是我明知故问。”商容鱼摇摇头,坐下了。
“怎么不练了?”玉沁问道。
“急不得,有些地方,也颇为晦涩。”商容鱼此时皱眉,竟有愁容。
她一路修行至今,没有师傅教导,全靠自己,这天资当然极佳。只不过此时修行的毕竟是无生玉录,且此前也修行过其他魔功,是以如今修行起来,难免会有晦涩之处。
“说出来,我与你参详参详。”玉沁淡淡道。
商容鱼闻言不免松了口气,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的确是在等对方这句话。
墨家的巷道、建筑皆呈一种方正之意,直来直去,毫无曲折。
甬道有些长,也有些空旷,哪怕是清晨时候,除了巡守弟子经过,也没其他人。
苏澈跟在那引路的墨家弟子身后,不时看向四下,记着路线。
同时,他心中思忖不免思忖,方不同见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第10章 还是当年
机关城内巷道很多,苏澈曾在飞空回廊上看过,自然知道那座中心大殿在哪。
他记忆着路线,安静走着。
忽而,他眼神一动,本是看着经过巷道的目光收回,看向了前方。
脚步声从前而来,两道身影,并无兵刃,只是如此走来,没有让道的意思。
前边引路的墨家弟子脚步一停,继而挡在了苏澈身前。
这让苏澈略一挑眉,对墨家多了几分好感。
因为对面那两人并非墨家穿着,身穿绸衫,质地精美,与这全然青砖冷瓦的机关城格格不入。
他们不是墨家的人。
“你便是苏澈?”对面两人,年纪稍长些的男子问道。
苏澈并未答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问你不答,如此失礼,亏你还出身名门。”那人冷哼一声,似是不悦。
边上,那年轻男子一笑,嘴角带着几分嘲弄,“正因梁国之人皆似他这般,所以才会亡于燕国之手。”
言罢,两人竟是相视一笑,浑然不在意对面的苏澈。
“说完了么?”苏澈看着他们,开口。
“嗯?”对面两人皱眉。
“说完了,就让开。”苏澈道。
“我要偏不让呢?”那年轻男子冷笑一声,一掸袖袍,好似要挡路一般。
苏澈看向边上那墨家弟子,问道:“后周来人之中,可有大修行?”
那墨家弟子一愣,显然,他没想到苏澈会这么问,而方才也正想要如何拓词,此时听了,连连摇头。
“没有。”他说。
对面,那两人的脸色微微一沉。
苏澈看过去,道:“既然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死在我剑下的人,如果两位自认可比陆延年和张剑寒,那尽管拦路便是。”
说着,他便朝前走去。
“我大周朝廷,岂是桃花剑阁可比?”对面那年轻男子一怒。
“二位也无法与张剑寒相提并论。”苏澈淡淡道。
他走来,对面两人只是咬牙切齿,却在他走近后,迎着那双平静的眸子,不甘却又只能侧身让开。
而当苏澈走过去之后,这两人脸上先前的傲慢和怒意,均是烟消云散。
“你就没什么话想说么?”那年长之人负手,淡淡道。
此时他的语气里,毫无气急败坏和强装镇定,好像先前那般咄咄逼人和倨傲之姿,并非出现于他的身上。
苏澈脚步未停,只是道,“无谓的试探大可不必,若有什么招数,尽管亮出来便是。”
看着他的背影,后周两人站在原地,皆是皱眉。
“此人即便年轻,却不为言语所激,反而言辞犀利。这人,恐怕不会与我等联手。”
“无妨,先去禀报辛大人吧,让他拿主意。”
两人也很快离开。
苏澈察觉到身边那墨家弟子不时看来的眼神,便问,“为何一直看我?”
“啊?冒犯了。”这墨家弟子连忙告罪一声。
不过,他仍忍不住好奇道:“苏公子如何知道他们是后周的人?”
苏澈一笑,“墨家虽有规矩,却更务实,任侠之风,不拘小节。即便是礼仪场合,穿着亦是随意,像那般刻意追求华美的绸缎,是不会穿的。
而且,墨家子弟常年习武,或是锻造机关,皮肤断不会那般白皙。他们口中直言梁国覆灭,所以不是梁人,又直称燕国,所以也不会是燕国人。”
听了这话,这墨家弟子不由面带笑意,显然对于苏澈对墨家的评价,他很是受用。
苏澈见此,心中微微一笑。
事实上,除他所说之外,墨家规矩里便有勤俭一说,所以像那种华美的衣衫,轻易是不会穿的。更何况,那等华美衣衫,皆是达官显贵,富庶子弟最爱,价值不菲。
再者,这里是墨家总院,机关城中,墨家人也不会做出方才那般拦路的举动。
“找我的,只有方大师?”苏澈问道。
边上,那墨家弟子一愣,然后点头,犹豫片刻,才道,“方大师虽是执拗脾气,但人品极好,苏公子莫要紧张。”
苏澈点头。
两人无话,不多会儿,那中心大殿便在眼前。
墨家那弟子朝前伸手指了指,脚步便停了。
“你不过去?”苏澈问了句。
对方摇了摇头,便走开了。
苏澈左右看了眼,这边未见有巡守弟子经过,而面前大殿周围,也看不到放哨值守之人。
他想了想,抬脚便朝前过去。
说是青铜大殿,当然不是由青铜浇筑而成,只是比寻常居所要高大,青砖黛瓦色调太冷,而风格过于周正,就如冰冷的青铜器物一般。
苏澈敲了敲门,门后很快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几声低咳,里面的人走近了。
他朝后退了半步,安静等待。
吱呀,
门开了。
披着一件棉衣,面色有些虚弱,不掩苍老的方不同出现在苏澈面前。他下意识抬了抬手,似是不适应外面的阳光,而哪怕,清晨的阳光并不强烈,反倒是一阵冷风吹过,让他一下缩了缩身子。
苏澈看着面前这个不算陌生的老人,相比数年前大行寺见的那一面,对方此时更老了,也更像是个老人。
眼里看不见当初即便是面对自己父亲,都有的锐利,和面对六扇门捕头时那般隐有的傲然。现在,对方眼中有的,只有疲惫。
“晚辈苏澈,见过前辈。”苏澈抱了抱拳。
“进来吧。”方不同看了眼苏澈,转身让了让。
苏澈走进去。
而方不同在回头关门时,眼中的疲色却全然消失,眼神一沉之间,如同陷入某种深思。
他见过苏澈,在几年前的大行寺佛子礼上。哪怕当时所有的注意力只在苏定远身上,对彼时的那个小孩子并不在意,可如今,当方才见到对方的第一眼,所有有关对方的回忆便一下涌现出来。
关于彼时的那个小孩子的印象,也都重新浮于眼前,跟此时这个已有明显变化的人重合到了一处。
那双清澈却隐有倔强的眸子,就如当时在大行寺见到的一模一样。
苏澈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方不同不知道,哪怕关于对方的很多事情,他都已经听说。
他只是从方才一眼所见的对方的眼神里知道,这还是当年的那个人。
方不同有些没来由的欣慰,却也有些难过。
第11章 意有所指
“随便坐吧。”方不同回身,见苏澈还站在那,便招呼一声。
苏澈应了,在长桌旁坐下。
“这里,是墨家议事的地方。”方不同说了句。
苏澈点点头。
“你可还记得老夫?”方不同坐下后,笑着问道。
苏澈也是一笑,“记得,当年大行寺时,前辈英姿,久久不忘。”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方不同倒了杯茶,朝前递过去。
苏澈连忙起身接过。
“吃了么?”方不同问道。
“吃过了。”苏澈点点头。
“粗茶淡饭,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方不同似是感慨,“我虽只与苏将军见过数面,但其人英雄,足令老夫敬佩。”
苏澈只是附和点头,听他在说。
“一路来机关城,不容易吧?”方不同问道。
“颇多艰难。”苏澈道:“不过幸有朋友相助,一路同行,方能安稳度过。”
方不同点头,喝了口茶,然后道,“说起来,老夫也见过不少青年俊彦,各派天骄,但对你那两位朋友,却有些陌生。”
苏澈知道,对方这是在打听玉沁两人的身份。只不过,在他心里倒是觉得,对方已经是知道了她们身份,此时是故意这般说的。
“她二人并无显赫出身,只是偶然相识,所以才出手相助。”苏澈道。。
“人在江湖,是该多交朋友,若是志趣相投,也是人生快事。”方不同和善一笑,然后道,“听说方才在路上,后周的人拦你?”
苏澈有些意外,因为他本以为对方会针对商容鱼两人的身份,却没想到只像是随口一提便揭过了。而对于对方能知道方才之事,他并不意外,这里毕竟是机关城,且既然对方来找自己,肯定是有过一番安排的。
此未尝不是故意之举,想让自己听出其意,也即是这机关城内发生的事情,皆在对方耳目之下。
“前辈知道此事?”苏澈好奇道。
语气里,甚至隐隐有种此事是对方所为的怀疑。
当然,若是真的晚辈对长辈如此,自是失礼,但苏澈是朝堂名门之后,于出身地位上,本就高于江湖各派一等。即便是以修为论资排辈,依他武功,放在江湖也非等闲,更何况彼时武举,他还力压梁国江湖内的天骄翘楚夺魁。
所以此般,方不同察觉到了一丝针锋相对之意。
方不同笑了笑,抬手,“喝茶。”
苏澈端起茶盏,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口。
“枫林晚。”他说。
这是不是苍州最好的茶,苏澈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这是他来苍州之后,喝的最多的茶。
“的确是枫林晚,名字雅致,炒出来的茶叶却大,所以无论是燕国还是后周,都喜欢。”方不同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苏澈道:“前辈今日唤晚辈来,是想聊茶吗?”
“你在京城长大,该是喝过不少好茶。”方不同似乎就是想闲聊。
苏澈摇头,“实不相瞒,我并不喜欢喝茶。”
“茶味涩,品而香,年轻人喜欢的的确不多。”方不同说道:“那是喜欢饮酒?”
苏澈又是摇头。
“年轻人正是要打根基的时候,酒色伤身,还会误事,不饮酒是好习惯。”方不同笑了笑。
苏澈只是喝了两口茶,将茶盏放下,没有开口。
方不同一直在观察他,想要看到他神情中的变化,但没有,无论是不耐还是急躁,甚至是一丝丝不悦,他都没有看到。
苏澈只是平静地坐在对面,微微垂目,看着热气氤氲的茶水。
而很快,茶水热气变淡,该是凉了。
“墨家现状,你也该听说了吧?”方不同问道。
苏澈轻轻吐气,点头道:“盗帅与我说起过。”
“那你觉得,墨家应不应该跟朝廷合作?”方不同问道。
苏澈微微皱眉,这种事关墨家传承的事情,当然不该来问他一个小辈。
“尽管说便是。”方不同道。
“前辈为何问我?”苏澈问道。
“将军府与墨家有旧,我与苏将军也是相识,所以你并不是外人,这也是盗帅带你来机关城,墨家没有阻拦的原因。也因此,你能坐在这里。”方不同说道:“你就随便那么一说,我就姑且这么一听,不碍事。”
苏澈沉思片刻,然后道:“就是不知道,跟朝廷合作的意思,是如何?”
“墨家秘传十九道冶炼技艺,半数交于朝廷工部,其中必须有大雪山玄冰铁和天外寒铁的冶炼技艺。”方不同开口道:“墨家也可以选择归附朝廷,择人入朝堂为官,也可以选择维持现状,成为朝廷在江湖上的盟友。”
这话浅显易懂,朝廷是想要得到墨家的冶炼传承。墨家传承里,包括冶炼技艺、机关术、炼体武学,而最重要的当然便是这冶炼技艺。因为有了它,才有机关术从纸上变为现实,才有了这铜墙铁壁的机关城。
这是立足根本,如果交给了朝廷,那跟墨家融入朝堂没什么区别。
苏澈道:“占据一脉传承,的确太过霸道。”
“所以,你是不想跟朝廷合作?”方不同问道。
“后周跟燕国,都是同样意思么?”苏澈问道。
按他所想,两国都在争取墨家,那对于条件上,自然不会过于苛刻,就看谁给予宽松优待。
方不同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苏澈不解。
“当你问出这个问题,在意这个的时候,在你心里,已经有了要跟朝廷合作的意思。”方不同道。
苏澈皱眉,“只是要权衡利弊,肯定是要先知悉前后条件的。”
方不同透着疲态的脸上露出几分微笑,“墨家游侠,越千重他们,就是知道了条件,然后想要跟朝廷合作。”
“那前辈是连条件是什么都没有问,便直接拒绝合作么?”苏澈问道。
“开始是这样。”方不同语气里有几分自嘲,“但在半月之前,我从游侠那里知道了条件。”
苏澈看着他,沉默中,一下明白了。
条件是什么,肯定是对方去着人打听的,而原本不在意如今却要去打听,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也即是,半月前,对方便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在这场代表墨家,与后周和燕国的僵持谈判中。
第12章 放下
“所以,条件是?”苏澈问道。
方不同将茶盏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开口道,“要大雪山玄冰铁完整的熔炼之法,以及半数的机关秘术,墨家之人从此便可封侯拜相,出入朝堂,享一世荣华富贵,太平安稳。”
从墨家一半的冶炼传承,到现在的只要一道熔炼技艺和半数的机关术,这似乎是很大的退让和妥协。
可实际上,给江湖人许诺官位,对绿林招安,是朝廷惯用的伎俩。只等某个时候,比如新皇登基,便寻个由头罢黜贬谪。
当然,如果你让朝廷满意了,那肯定不会落到这般下场。
“后周和北燕,开出的条件都一样?”苏澈问道。
“细微处或有不同,但这就是底线。”方不同说道:“如果换成是你,设身处地,你会不会同意?”
苏澈闻言,若是以前,他会认为对方是随口一问,不会真的在意或参考自己这个外人的想法和建议。
可现在,他看到了对方认真的眼神,以及神情中难以掩盖的疲惫。包括对方刚才所说的那些话,似乎是一种倾诉,一种自己坚持了许久快要坚持不下去,而需要别人来帮他坚定内心的诉求。
苏澈的剑从来都是握在手里,此时轻轻放在腿上。
方不同当然能注意到,他知道,面前的年轻人在思考,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他没有出言打搅,哪怕原本今日把对方唤来并非为此,但此时,依旧不免想听听对方的意见。
这是个出色的后辈,不只是在面对桃花剑阁和朝廷的追杀中还全身而退,而是这份沉稳和心性。
事实上,方不同在苏澈走下桃山,出现在梁州城的时候,便已经开始关注他了。而在多年前,苏澈救下墨痕的那一次,其实便让方不同一行免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