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清风赊酒来-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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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自己没事的时候可以去找他,她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没什么朋友,他觉得自己会孤单吧。
只不过,看着他们在院中言谈欢笑,她在门口,便怎么也迈不出步子。
她总会躲在一旁,靠在有些凉的墙上,听着院中的话,听他说,听他笑,然后等他们散了,她也就走了。
宗门里每过三个月会有一次小比,新入门的弟子也是一样。
他天赋一般,相较其他人,学东西总是很慢,所以常来请教。
桃花剑阁的规矩很严,宗门里教你什么,你就只能学什么,不教的,你就不能碰。而同样,也严禁门中弟子私授他人门内武学,一经发现,必是严惩。
可她最是见不得他不开心的样子。
那日黄昏,树下,他的身影如此落寞,不复往日朝气。
她问,发生什么事了。他只是笑笑,说无事。
可她看出了他笑的勉强,以及眼中的不甘。
后来,她想办法打听,这才知道,他在小比上失利,排名落后,还被人羞辱了一番。
她第一次生气,更有些心疼。
第二天,她找到他,问他为什么不来找她帮忙。他说,门中有规矩,他不想麻烦师姐。
是啊,门中的规矩很严,可是,自己是他的师姐啊。她笑了,说,有师姐在。
她修行愈发勤奋刻苦,连她自己都惊讶,流血、流泪,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坚持。
或许,她是知道的。
过了一段时间,他偶然说起,说上次小比羞辱他的师兄在下山时,好像是遇到了什么仇家,被人废掉了。
他是看着她说的。
她听后,怔了怔,没说什么。
她的武功越来越高,以前对她避之不及的人开始慢慢接近,尝试跟她说话。
不知不觉,往她身边凑的人越来越多了。
她在门派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这让她知道,原来武功高就会得到别人的尊敬和恭维,你的地位、你以往所得不到的东西,也都会得到。
而他还在为门中比试犯愁,他说,这次如果名次再靠后,可能就会被赶下山了。或者,是留在门中做杂役弟子。
他是笑着说的,没有抱怨,甚至还以一副夸张的样子来说,好似很豁达。
可她能看出他笑容里的苦涩,以及眼中的倔强和不甘。
她说,我教你。
不是脱口而出,也非深思熟虑,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最终说好。
她也笑了。
他的天赋寻常,学习门中功法不快,可按照自己的教授去练时,却是一日千里。
看着他脸上的汗水,和在日头下埋头苦练的样子,她笑了。
门中小比,他终于一鸣惊人,拔得头筹,入了门中某位长老的眼。
他来道谢,她说不用。
我可能要去后山修行了,他说。
她一愣,有些不解,后山,传言里,那不是修行无望的弟子才会被发派的地方吗?
他说长老觉得他适合学习后山的武功,不走前门的寻常路。
看到他眼中的自信和坚决,她默默点头。
不必问,她便知道,两人这一别,或许要过很久才能再见。
后山、前门,别看相隔不远,却犹如天堑,就算以她在门中的地位和武功,没有诏令,也不得踏入后山半步。
他最终还是去了后山,再也没有回来。
那日,桃花盛开的山路上,两人相望别离,他挥手身影,多年后依旧历历在目。
后来,她成了门中真传,成了宗门长老,师弟换了一批又一批,可再无那个目光澄澈的少年,也再无当年的那份悸动。
她去过后山,知道了后山的秘密,还在那禁地里修行。
引煞、养煞,这一切明明是陌生,却也不陌生。
因为她知道,曾有一个少年,也是在这里,重复她的动作。或者说,是更为小心翼翼,还有害怕。
他本不该来的,也不用来的。
她知道,是自己害了他,他的人生,该是如初阳一般,永远温暖,而不是埋藏在这种秽浊阴暗的地方。
他死在了这里。
“师弟。。。”
无比强烈的痛楚,伴随着无穷的悔恨自心底而生,且迅速蔓延,霎时传遍全身。
瑶无艳只觉得眼眶发热,喉间涌上酸楚。
她的眼角溢出泪水,握剑的手早已垂落。
第87章 绝剑
无论是执迷不悟的人,还是罪大恶极的人,在他心里,总会留有一处地方。
那里或许藏着某个人,或许藏着某些事,或许,只是回忆里的遗憾。它就像一颗楔子,深深凿在人的内心深处,哪怕你已经万劫不复,在想起来的时候,也总不免热泪盈眶。
天魅神功,是一门精神秘法,兼顾幻术和惑神魅术。瑶无艳所修的是惑神魅术,所以她才可以保持容貌的年轻。
而商容鱼所修的,是天魅神功里的幻术篇,也即是,这次围杀瑶无艳,真正作为主攻的,不是江令寒,而是她自己。
她知道自己远远不是瑶无艳的对手,入三境的大修行,不是简单就能靠人数车轮战获胜的。
毒是奇招,尤其是对养煞的瑶无艳来说,她自负煞气秽浊,百毒不侵,自是敢身涉险地。
可金蚕婆婆的子母蛊毒神仙难防,可以说是专破神桥真炁,这等江湖奇毒,最是克制。
所以,瑶无艳在察觉之后,若不想中毒太深,唯一能做的便是以自身煞气抵御。
而这,就是她神桥之境的破绽。
因此商容鱼才会让江令寒在这个时候偷袭,以观潮阁上乘剑法和他的一手快剑,让瑶无艳凝心应对,以此激化她体内煞气。
同样的,瑶无艳即便受自身煞气影响,在判断上会有偏差,可她毕竟是修行多年的强者,对危险的敏锐和交手的时机自然敏感。
她会本能地察觉出不对,所以才更想速战速决。
那么,这样就给了商容鱼机会,在对方轻易击败江令寒,要杀死他的时候,她现身,与提早布置的周遭环境完美契合,以幻术影响瑶无艳。
现在看来,煞气果然是让瑶无艳失去了原本的冷静和坚定,所以才会这么快就沉沦幻术之中。
如此一来,或许那最后的杀招,可能就用不上了。
商容鱼想着,看到了瑶无艳双目紧闭却落泪,以及那垂落下的双手。
她笑了,多年的筹划,今日终于得偿所愿。无论是教中如丁悦行、陆晨曦这等离开太久,而不好掌控的教中老人,还是朝思暮想的天魅神功,俱都解决。
商容鱼朝前走去,素白的掌心里多了一把匕首,或者说是小刀。很短,藏在掌心里很难被人发现,可它是如此薄而锋利,就连她自己拿着,都要小心翼翼。
这是神兵的碎片打磨而成,商容鱼相信,莫说是瑶无艳此时护体真气不继,便是她浑身凶煞滔天,只要往她脖子上轻轻一划,她也绝对难逃一死。
商容鱼嘴角带笑,眼中难免激动,她的手有些微颤,然后,朝着瑶无艳的脖颈摸去。
而就在此时,眼前人闭着的双眼突然睁开,露出虽然朦胧含泪,却依旧冷冽的眸子。
商容鱼登时一愣,笑意僵在脸上,而下一刻,任凭她如何用力,手上的刀子都无法再送上去,就像是有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而她几乎能感受到瑶无艳脖颈间传来的温度,她却一瞬寒毛倒竖。
瑶无艳看着近在咫尺的身影,眼中没有回忆,没有悔恨,只有平静。她无比清醒,却根本压抑不住自身的杀意。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手上开始染血,她变了模样,也变了心性,可唯独不变的,是深藏于心底那份亏欠和悔恨。
任何人,没有任何人能够触碰。
可今日,眼前的这个人,竟敢染指她的底线!
“原来,你也会天魅神功。”她说。
商容鱼眼底只有惊骇,如滔天巨浪,而她看着瑶无艳眼中闪烁的幽光,第一反应不是强提真炁去逃,而是闭眼!
可下一刻,腹间剧痛传来,让她忍不住睁眼。
她嘴张了张,登时咳出血来,而身子更是不由躬了躬,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抽离。
瑶无艳挥手,猛地抽在商容鱼的臂弯上,一声清脆的骨裂,她的右小臂便一下曲折垂落。
商容鱼吃痛,脸色登时一白,冷汗皆冒,却死死咬牙。她看着匕首掉落,然后在两人之间,正冲着自己喉间顿住。
“为。。。为什么?”她有些难以置信,不过短短两息,对方为何这么快就挣脱了幻术?
不该是这样的,她想着,就算对方同样修行天魅神功,可因煞气而心志出现缺漏,正是自己乘虚而入的机会。这都是之前计算好的,对方绝不可能会这么快清醒过来!
瑶无艳看着她,抬手,将眼角的泪揩去,然后道:“妄图算计人心的人,终将会死在自己的算计之中。”
商容鱼脸色苍白,她的腹部多了一只手,一只被幽光缠绕的手,漆黑如雾般的煞气正在侵蚀她的丹田气海。
“天魅神功上篇,在哪?”瑶无艳问道。
商容鱼勉强一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么?”
“你们这些魔教的老鼠,苟且偷生,一辈子见不得光。”瑶无艳淡淡道:“在活和死之间,我想你知道该怎么选。”
商容鱼低了低眼帘,看着她按在自己腹上的右手,忽地低声笑了笑,“你觉得,是你赢了么?”
瑶无艳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腕便被一把扣住,她都不知道眼前之人哪里还来的这般力气。
“江令寒!”商容鱼话出带血,脸色痛苦,却声如风嘶,如带奇异韵律。
瑶无艳一惊。
“师姐。。。”有人轻声喃喃。
瑶无艳一怔,声音仿佛自遥远的过去而来,从心底而生,她似乎看到了那个笑容温暖的少年。
“师弟。。。”她的眼中有刹那的失神恍惚。
“剑!”商容鱼不只是口中,便是眼中都开始溢血,清晰的血线从脸颊上滑落,苍白而凄美。
白日里总是光芒不显,因为没有什么能与日光争辉,可在此时,此间却有一道灼目而耀眼的光芒出现。
那是一道惊艳的剑光,犹如闪电一般划过。
那是江令寒的剑,他双目半睁半合,半是清明半是迷惘,却是绝剑一现。
瑶无艳的右手齐腕而断,黑雾逸散,煞气如决堤般汹涌,商容鱼因此解脱,她手里仍是抓着对方断手,第一时间爆退。
“啊!”凄厉之声自瑶无艳口中发出,在她的眼里,便是少年融化在夕阳里,成为一剑刺来的厉鬼。
蔓延的煞气将她层层包裹,汹涌如此时天上忽而沉沉的阴云。
江令寒缓缓醒来,因插在左肩的长剑而痛,定睛看去时,眼前如雾般裹挟之中的,只有凄厉的惨叫哀嚎,令人闻之刺耳心悸。
更不免,有种悲怜。
他忽而沉默,对于方才一切,已然心知。
第88章 故事
这场雨来的有些急,或者说,是很怪。
原本晴朗的天,忽然就沉了下来,而沉了没多一会儿,雨就落下来了。
先是滴滴点点,继而变得淅淅沥沥,雨丝有些凉,也才让人发觉,这已经是深秋时候了。
商容鱼看着手里紧抓着的,瑶无艳的右手,忽地一笑,笑得舒心,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细雨中的她,笑得有些猖狂。
“咳咳。”江令寒咳嗽几声,虚弱道:“你,能不能先理会我一下?”
他现在被剑钉在墙上,而真炁又因方才那惊鸿闪电似也的一剑消耗殆尽,此时的他,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连挣扎都做不到。
而他的右手,更是忍不住地颤动,如同痉挛一般。
商容鱼听见了,先是抵住墙,将断折的小臂接好,用布条绑住,一番折腾,让她脸色更白,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她偏头,看了眼那声音淡下去的煞气黑雾,眼里带着明显的小心和心有余悸,然后捡起地上的匕首,朝这边走来。
她走到江令寒面前,看着他,似笑非笑。
“你不怕我杀了你?”她问道。
“为何杀我?”江令寒抬眼看她,眼中虚弱和疲惫做不得假。
“当然是杀人灭口啊。”商容鱼低咳一声,用手背擦了擦咳出的血丝。
江令寒低头,看着眼前人仍是紧紧抓着的手掌,忍不住皱眉,“你还拿着这个。。。”
“啊!”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原来是商容鱼突然抬手,直接把钉住他的那柄长剑拔了出来。
“你也怕痛?”商容鱼说着,抖了个剑花,朝旁边那黑雾瞧了一眼,顺手一甩,长剑便脱手而出,直朝着射了过去。
入雾而无声,长剑进了雾里,无声无息。
商容鱼目不转睛地看着。
江令寒却是偏头看着自己的伤处,刚才抽出剑来,竟都没多少血溅出,而真炁耗尽,他所感觉到的也只有麻木。
商容鱼把那沥干了血的手掌用布包了收起,这才用匕首挑开他肩膀的衣衫,粘连着血,底下却早是乌黑一片,如中毒一般。
“要是想要你这胳膊,得把这些肉都剔干净。”她皱眉说着,表情里带着嫌弃。
而明显的,她可没打算帮忙。
江令寒道:“匕首给我。”
商容鱼随手递给他,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在剐那腐烂伤处,她脸皱了皱,靠在了一旁的墙上。
“她这是怎么了?”江令寒随口问道,哪怕脸色苍白,失血严重,他的声音依旧很稳。
商容鱼看着屋檐上淌下的雨水,说道:“煞气反噬,快死了。”
江令寒手中动作顿了顿,不由得朝那边看了过去。
朦胧的雨中,黑雾真实存在,与墨一般,而早已看不清瑶无艳的身影。
他眼里忽然多了些复杂。
他跟瑶无艳并不认识,甚至,今日才是第一次见面。可方才,他被对方魅功影响,精神恍惚之时竟回忆起从前。
惑神之法多是影响神智,可能是让人沉沦于过往的恐惧,也可能是迷失在过去的遗憾里,都是直击在了人的内心深处,让你正视却无法避开。
江令寒心中的悔意从未少过,而这么多年过去,寻觅无果之后,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将之封存,再不会触碰。
但在方才,它就像是决堤的洪流,瞬间涌来,将他自以为如铁石般的心肠冲垮。
当记忆打开,等他再回到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自认为的封存只不过是逃避。更可笑的是,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执念是父亲引以为憾的观潮剑气,他为此做了许多课业和计划,甚至以为其是自己的心魔。
但就在刚刚,江令寒才真正知道,自己的执念是什么,心魔是什么。
他看着那团在雨中翻涌的黑雾,想到的,是在自己半沉半醒时,睁眼看到的背影。
以及,自己所脱口而出的那句师姐。
可她是瑶无艳啊,但为什么,自己好像是听到了有人喊了声师弟?
是在叫自己吗?
还是说,是自己听错了?
最后,自己听到的是商容鱼的喊声,如早就约定好的那样,自己的那一剑,是完成这场杀局的最后一笔。
江令寒收回目光,匕首插在肩上的血肉里,割了下去。
一旁,一直看着他的商容鱼同样收回目光,眼神淡淡地,看着眼前的雨。
世上或有巧合,但更多的却是由人来创造,将之编织成一个故事,努力把它变得完美,让别人相信,或者,是让别人永远也看不出来。
这场杀局就是一个故事,由她编织策划的故事。
在得知天魅神功的另一篇在瑶无艳手里的时候,商容鱼就已经起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