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岁_西箫-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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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再也不理我了。
我去找他时,他正在持正殿书信,持笔低首清冷之姿,看也未看我,薄唇似剑,眼峰更是冷锐。
我不由犹豫了,远远地站定,不敢再靠近。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封信写完,每一笔落下都气势十足,一气呵成。
随后他站起身来,只瞟我一眼,摘起那幅信帖,便起身离去。
我如鲠在喉。
出了殿,一个小郎尉匆匆跑出来,追上我道:“陛下命你将那些奏折搬回寝殿。”
我只得应是,又回去抱起厚厚一叠折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身后俯上来一个人,低沉调笑道:“在做什么?”
我心下一惊,折子随之滑落了几本,回过头见是卫泱,松了口气:“你怎么在这里?”
卫泱慢悠悠地弯下腰,拾起那几本折子,余光一瞥,见我腕上的手串发出泠泠脆响,遂开口道:“来看看你。”
我欲言又止,想起他羁押长羡的一幕,又有些置气,索性随口应了一声,便道:“那我走了。”
“东流殿里的碧玺是真的。”他在我身后闲闲开口。
我立刻转过身去,难掩眼中的惊讶。
他的眉峰一转,见我吃惊的样子,轻笑一声:“因为是我给的。”
我立刻激动起来:“莫非你知道我姐姐在哪里?”
没想他却冷笑一声:“你既已什么都不记得了,又怎么敢肯定你有个姐姐?”
我顿住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年姜国国破之时……”我一边回想着,边辩驳道,“是宫人对我这样说的。”
她们说,父君驾崩,大殿下正在来的路上,王宫已经守不住了。
我便是那时与她失散的。
依稀记得那时宫人的声嘶力竭对我说,“公主快点逃命”。
我自言自语地解释一通,卫泱心不在焉地听了几句,仿佛并不感兴趣,只随口道:“也难怪你这样想。”
其后他的脸色却突然凝重起来。
我一头雾水,却见他伸过手来,触及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闪躲,接着一愣,这才发现唇角不知何时竟又渗出丝丝血迹。
他擦去我唇边的血迹,皱眉凝目看着指尖半晌。
“近日可有人给你不明不白的吃食?”他拈起那点血渍,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想了半天,摇摇头。
他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的血迹,对我道:“你中了很深的毒。”
我的脸色立时变白。
他却好像全然不担心似的,只讥诮勾唇调笑道:“看来有人想杀你。有趣。”
“不过,这毒倒不致死。”他看出我的恐慌,淡淡安抚道。
我长久地缄默不语。
是谁想要杀我?
我将奏折抱回寝殿,望着空荡荡的内室发呆。
卫泱说过几日会给我带些解毒的药,只是毒性不明,难保有效。
我抱着一本《木早纲目》漫无目的地翻了许久,最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过了不知多久,外室有响动,使我惊醒,睡眼惺忪地抬头一看,是苏澜回来了。
他踏入内室,见我抱着书睡着了,俨然一副海胆状,却在见到他后惊喜地揉了揉眼睛,不由轻笑一声。
“静仪不是让你去东流殿么?怎么在这儿?”他淡淡道。
我哽住,于是讪讪道:“既然陛下不愿看到我,我便回去了。”
“慢着。”他忽然开口,一面随意解了外袍,走至我身前。
我的睫毛忽闪两下,微微抬起头悄悄看他。
“你还在生我的气?”
他无意回答,微抬下颌静视我片刻,又转过头去,冷淡道:“不早了,把灯灭了。”
我岿然不动。
他等了一会儿,又转回头看我,眼神充满了锐利的怀疑。
“谢陛下不杀长羡之恩。”我的声音很小。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漠然,转回头走向床榻,语气薄凉得很:“不过留她一条狗命,你大可不必这般感激涕零。”
我的手捏紧了,袖子留下一片褶皱。
“陛下若还觉得不解气……便命我去替苏将军守坟吧。”
闻言苏澜猛地转过身来,口吻沉怒毫不客气:“你说什么?”
我受到了惊吓,身体抖了抖,不敢出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一声长叹后,他缓慢地开口,笑意难掩:“晞儿……你倒是胆子大了。”
我又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看他,眸子亮晶晶的。
“这种话今后不要再说。”他皱起了眉。
“……是。”我喏喏连声。忽而鼻子上一热,是他伸手刮了一下,瞬间擦出一片酡红。
我惊讶地抬起头,见他微微挑眉轻笑,接着便转过身去了。
苏澜没有再多言,我心想,他大约是不再生气了,心中亦雀跃起来。
吹灭灯烛之前,我的余光又瞥到刚刚翻了一半的那本《木早纲目》。
书角的一幅图画引起了我的注意:它红色的花瓣细细密密,狭长似血,热烈绽放着。
我的呼吸仿佛凝固。
画下一行小字:
“金灯花,生于淮川畔。花红似血,形长似针,民间又谓‘曼珠沙华’。唯将死之人可以见之。见之,则寿命大限者,不逾五年。”
第24章 前尘21
苏澜眼见着我如蚂蚁般劳碌了几日,将东流殿剩余的一些书册陆陆续续搬回了寝殿。
太师吹胡子瞪眼地跑来向他告状,说我“不守侍道”云云。苏澜倒只当是纵容我,随口几句打发了他,又转而问我:
“晞儿,我殿中的那些书你不是都读过了么?为何还要拿来这里?”
我撒谎道:“唔,这些都已不记得了!”
话音落毕,他似是隐隐轻笑一声,不知是否察觉了什么。我的耳根微微泛红,于是迅速移开视线,打起岔来:“书上的内容太过晦涩,我还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呢!”
“哦?”他挑了眉,饶有兴致地在一旁坐下,随手拿起一盏茶,“说来听听。”
我一时语塞,盯着那几本书好一阵,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问题飞快地掠过我的脑海。
“《秦国皇帝秘史》上说……”
“说什么?”
……说你有隐疾。
我的脸憋成了猪肝色,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迅速胡诌一通:
“说你是真龙天子,头上有角!”
他刚掀开茶盖轻啜了一口,听闻此言,险些一口呛出来。
我一脸正色,伸手便要去摸他漆黑的长发。下一刻手腕却被他牢牢抓住,顺势拉近身侧,耳边传来一声轻嗤:“这你也信?”
“不过……”他直视着我,唇边噙着一丝莫测笑意,呼出的热气将我的脸都蒸透了,“你若是请教那本《云雨录》,我倒是愿替你指点一二。”
我立刻仓皇撤退。
苏澜轻声谑笑,亦端了茶伸手取了本书,翻看起来。
难能有这般静谧的时刻,我的身心都安定下来,余光却忍不住瞥向苏澜正读的那本,好奇上面写了什么。
可惜他有意无意地手指覆在封皮上,将我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甚是气人。
我便悄悄挪近了几寸。
他的眼光却一扫,唇角微扬,明知故问道:“做什么?”
“……我也想看。”我抬了眼睛,黑眸明澈,小声咕哝道。
他顿时笑起来,倒是很大方地将书扔给我,让我看了。
我将红扑扑的脸从埋进的书页里抬起来,满怀希冀地问他:“书上说的是真的吗?惊鹊真的栖息在明月枝上吗?”
“还有獬豸,真的可以明辨是非吗?”
聒噪了半晌,他不胜其烦,并没有回答,只道:“晞儿,方才这些内容你已说过一遍了。”
苏澜这时又叫人拿了几碟糕点上来,并支手推了一碟给我,唤我也尝几块。
今日的糕点是燕国名产,缇腊米酥。
缇红的方糕以雪白的米糖点缀着,一看便是我最爱吃的甜糕。看来他今日甚是清闲,竟有空在这里吃吃喝喝闲聊了。
他向来不喜欢我话多,更不喜欢我问太多问题。今日却一反常态,难得地肯听我絮叨。
我又说了一会儿,咬了一口米酥,香气满溢,弥散四处,一时连空气都甘爽了起来。
他伸手指了指我的唇边:“都粘到脸上了。”
我连忙拿手帕擦了一擦,低头一看,却愣了愣。
是血。
我的喉头一哽,默不作声地收起手帕,勉强将口中的米酥咽了下去,移开话题:
“你知道吗?书上说,昭国有一样叫“容华膏”的秘宝,可以将破损亦或老去的肌肤修复如初。”
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没准可以医好静仪公主的眼睛。”
苏澜没有回答。
他握着我的手,似是在欣赏我细嫩光滑的小臂,惹得我脸红透了,他却忽而俯身吻了我微凉柔软的脸颊。
末了,他才开口道:“晞儿,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很好,无需什么‘容华膏’。”
我十分受用。
于是我又接着问道:“书上还说,浮世珠是俯瞰众生,蕴纳了天涯明月、尘世万景的奇珠,世所罕见,唯有一对。拥有浮世珠的人……真的会征服它所映出的一切吗?”
苏澜却皱眉,有些不豫:“问这个做什么?”
方才的温柔不复存在,他的目光复又变得警惕。纵然我知道不少人都觊觎这件传说中的宝物,我却未料到会有这样的后果,心中暗暗懊悔自己多嘴。
可惜苏澜并没有给我补救的机会。
他将那糕点扔回盘中,起身便要走。我追上去:“苏……苏澜!”
他闻言一顿,回过头来看我,眉峰上扬,似笑非笑。
我踟蹰了半晌,躲开他目光的锋芒,急于岔开话题,便道:“过会儿我想去煮粥,你想喝金乌还是青角?”
“不必了。”他淡淡道。
我坚持:“金乌清甜,青角酥脆,你想喝哪一种?”
他终于厌烦,不再回答我的问题,转身向外走去:“晞儿,不必等我了。”
我怔愣望着他的背影:“你何时回来?”
一两只鸟啾啾飞落。大殿里寂静一片,没有人回应。
卫泱给我带了药来。
黄昏我独自在偏室煮粥,火候略盛,不小心冒了浓烟。我被熏出了眼泪,剧烈地咳嗽起来,怎么也止不住。
这是毒发的征兆。
我的嘴唇青紫,如同街边冻死骨,只好擦了口脂掩饰。
滚水沸着,阵阵沁人心脾的香气飘散。我手上的手串又开始低鸣,色泽黯淡的白玉珠子嗡嗡峰鸣,像是在辨识香气,不久又渐渐静下来。
方才接过药时,我当着卫泱的面咯血,他的表情很严肃,大概也猜出我的时日无多。
“卫晞。”他唤我,“你还有机会。你还可以杀了他。”
我的头有些晕,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叫我杀的是谁。
眼下我早已自身难保。
接下来他似乎又说了些什么,我有些失神,双目游离,又飘渺到九霄云外去了。
为何要给我下毒?昭国已亡,近日也没听说过有肃清乱党之事。
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卫泱这时留意到我的唇色,说到一半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紧锁着眉,目光停留在我脸上许久,不知在思索什么,瞳孔幽暗,表情愈发凝重,隐隐透着怫怒,过会儿一声不吭地走了。
关于卫姜公主的事,苏澜并没有多问。
纵使他已知晓了我出自姜国王室宗族,也并未感到多么意外。
他总是这般恣意狂妄,胸有成竹,仿佛没有什么能偏离他预测的轨道。
我这样思索着,端着滚粥一路回到寝殿,步至门前,却吓了一跳。
卫泱正带了一队人马,将寝殿搜了个底朝天。
远处有响动,我转过头,见是刚议完事回殿的苏澜。见此情景他显然一愣。
卫泱从殿内出来,缓步上前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他的眼神冷毅,暗红的瞳孔目不斜视,“寝殿的宫女被人下了毒,恐危及陛下安危,臣等特地前来查验。”
气氛一时有些风卷云涌。
苏澜骤然翻了脸,一眼未看他,面色阴沉隐忍,径直越过他进了殿,暴戾的语气降至冰点:“卫晞,关门!”
我目瞪口呆,只好匆匆跟在他身后进了殿。
依照苏澜手段之狠厉,卫泱如此明目张胆地忤逆他,他却没有叫人杀了他。
我很是不解。
倒不是我多么希望他砍了卫泱,仅仅是这与我的印象有所出入。
苏澜很快平息了怒火,又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抬眼看我,冷冷道:“手里拿了什么?”
我见他不悦的样子,便将粥递过去:“是金乌桂子粥,已经不烫了。”
淡蓝色的粥面上漂浮着一枚金灿灿的金乌,如同深秋空中的圆日。
他却没有接,只盯着我的口脂不作声,尖锐的目光使我不自然起来。
“卫泱说有宫女被下毒,那个人是你?”他问。
我不知他何意,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却笑起来:“卫泱为了你,倒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话更是让我一头雾水,可他依旧云淡风轻,仿佛那只是他的自言自语,一阵凉飕飕的风却忽地掠过我的脊背。
索性他并未深究,只收紧了唇线。我想方设法让他开心,便絮絮叨叨又讲了许多琐事轶闻。
看他不甚专心的样子,打发我如同打发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我蹙了眉,故意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我挑了金乌煮粥吗?”
因为水底日是天上日。
我正兴致勃勃地拉着他的衣袖,绘声绘色地倒豆子般倾诉。
他说:“那毒是我下的。”
——眼中人是面前人。
另半句话便在我口中戛然而止。
我错愕地望着他,他睥睨着我,眉梢上扬,神情冷淡,却又平静极了。
我们的目光相接,他长久地看了我一眼,一句解释也无,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应当发生的结果一般。一眼之后,大约是我的反应太过无趣,他有些兴致索然,便站起了身,抽开被我压在胳膊下面的衣袖,走了。
我一个人傻站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脑中一片空白,晕晕乎乎地回想他方才那话的意思。
原来苏澜,想要杀我。
第25章 前尘22
事情要从那日我在东流殿偶遇苏澜说起。
其实那时他是在等我。
确切地说,他也不知他在等谁来。他只知道有个埋伏在宫里许久的刺客要倒霉了,暗卫给他的消息是:“此人好吃懒做,常躲在东流殿避人耳目”。
秦国奸细弊患已久,他想是时候抓住一条漏网之鱼,严加审讯,斩草除根了。
所以他在殿外站了许久,直到天上开始下起窸窸窣窣的小雨。他抬起头望着天,皱着眉开始怀疑这消息是否属实,没想到杀个人也如此麻烦。
然后他便等来了自投罗网的我。
面前的人还是湿漉漉的,仿佛刚在泥水里滚过一遭。
他将我提起来,在感受到手臂轻飘飘的重量时由衷地冷笑一声,心想这昭国果真是没人了,竟抓了这么一只弱不禁风的兔子作卧底。
而我显然受了惊,恐慌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改主意了。
他想,谅这么个小细作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兴许留着观察也不错。
由此,我便不明不白地从鬼门关上走了一趟。
初时几个月,他冷眼旁观,只觉得我有些呆傻,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对什么也不明白,轻而易举便能叫歹人害了去。这也曾使他匪夷所思,一度以为抓错了人,否则我是如何能在这风云诡谲的宫廷里苟活至今的?
后来长宫大火,他杀了持正殿的掌事,牵连着一举又拔除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