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岁_西箫-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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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在原处,屏住呼吸看他。
烛影下,他的神色晦暗不清,似乎在盯着我看。
“几时回来?”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忙道:“一刻便归。”
他似是冷哼一声。兴许是察觉到我话音里的惧意,他的声音和缓不少:“告诉善事房的人,叫你以后都不必去送牌令了。”
“是。”
他紧紧盯着我,不肯松开视线,半晌,突然道:“卫晞,来到长宫,你可曾后悔过?”
不知为何,我竟从那腔调中,听出了一丝丝心软。
尽管我从未奢求他会放过我。
我举了举手里的牌令,声调平平:“……陛下,酉时快到了。”
所有的挣扎尽数消失,复归平静。
“你去吧。”他阖上双眼。
我连忙低首应声,接着便头也没回地匆匆迈出了殿。
昔日苏澜曾对苏寻说过,若想要成为覆手天下的王者,则必不能对寻常俗物多看一眼,有所留恋。
而我就不一样,怀里这些寻常糕点,我甚是喜爱。
我眨了眨眼睛,抱着东西匆匆行走在宫里。
还好冬季的衣物宽大,他方才并未发现我衣袖里的布囊。
被耽搁了整整两刻钟,我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跑到中门,外殿就在眼前。
守夜的侍卫换班未归,偌大的宫殿隐没在黑夜中,阴森森的。
鸦雀无声。
我停下脚步,已是酉时三刻了。
落叶被风卷起,哗啦啦吹得一地响。
长夜无星。
我茫然呆立良久,地上倒映出我一人的影子。
这里空无一人。
卫泱早已不知去向。
第27章 前尘24
卫泱抛下我,连夜赶回了昭国。
看来我们对“死士”的定义有些不大一样。
至于究竟是我错过了时辰,还是他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带上我,一切都不得而知。
总之,我又被放了鸽子。
我一脸落寞地回到寝殿,苏澜看着我,不屑地嗤了一声,冷笑道:“卫泱已经走了。”
我惊讶地抬起头。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悠悠闲闲地随口道:“我的人没追得上他,不然定要将他的皮剥了,晾在城门上示众。”
我打了个冷战,脑海中却浮现出被挂在城墙上的我的尸首。
他酒已醒了大半,从榻上站起来:“是他背叛盟约在先。卫晞,你以为如今你还有家可归么?”
“凭卫泱的那些残兵败部,我若出兵,不出三日,便能取下他的首级。”
我的脸失去了血色。
他要杀卫泱。还要灭姜国。
苏澜站在我面前,那双眼眸如寒星,他的手轻轻擦过我的发鬓,仿佛在描摹我的轮廓:“晞儿,十日后,我需要你与我同在帝陵昭告天下——‘卫姜公主’与我琴瑟和谐,鸾凤和鸣。”
见我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他的语气轻佻,继续说道:
“就算没了卫泱,没了姜国旧臣,只要有‘卫姜’在,昭国百姓便会听命于我。”
实则姜国落入他的囊中,与亡国无异。
他看出我眼中的抗拒,又不紧不慢道:“昭国虽亡,却仍有不少部众留在都城中负隅顽抗。”
“而姜国残部若想入城,必定要穿过秦昭边境,经由酆城。酆城地势险要,关隘险峻,我在那里布下一万精兵,卫泱便插翅难逃。”
话音落至此,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仓皇猛然后撤几步,见他漆黑不见底的眼里倒映出我的影子,如同坠入挣脱不开的深渊。
我已没有退路了。
我由一介宫女摇身一变成了“公主”,吃穿用度比起从前自不能同日而语。苏澜派了几个人来服侍我,都是昔日我熟识的宫女,我觉得别扭,便都推拒了。没几日苏澜却干脆派了几个女官过来。
我深感无奈,便只好任由她们为我捧来新制的衣裳,端坐在镜子前看她们替我梳妆。
景初一刻未闲地在我耳边说个不停:“公主真是好福气,这料子是陛下特意命北国来的匠人新裁的,整个秦国也就一匹而已。”
两个女官站在屏风后闲聊,一个道:“陛下最近越发荒诞了,放着好好的朝事不顾,反倒将这些布匹摆在早朝上挑挑拣拣。”
另一个回:“小声点,你也不怕别人听了去。”
我沉默不语,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红妆淡眉,肤如凝脂,朱唇点砂,雕花簪珠,斜插如云般的墨发,竟有几分传言中卫姜公主的美了。
我却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有几分陌生。
明日便是帝陵大典。
见我闷闷不乐,景初只以为我紧张,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
夜深之后,我一个人缩在床榻上,想起卫泱将我丢下,便生出一股闷气。
若不是他匆匆离开了,我也不至于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不想他死,更不想姜国亡。
我有些生气地翻了个身,身下却压到了什么东西,凉凉的。
我伸出手摸索了一番,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有一星光亮向我游来,我一愣,竟是许久未见的游鲤灯。
它的光亮黯淡了许多。大抵是因为太久没有见人。此时在我手里艰难地反抗着。
我与它对视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寂寞。
“你想游到哪里去?”我捏了捏它的鱼鳍。
它的经络里淌着我的血,凉凉的,很舒服。
小鲤鱼挣扎了几下,摆脱了我的挟制,又快活地游了起来。
我不想做卫姜。
当年苏澜险些杀死我,幸而我被及时赶来的沐沐救下。之后他回到秦国,竟要以浮世珠为代价,向姜国下聘书,求娶卫姜公主。
父君大怒,要一口回绝。然而朝中势力意见不一,有人认为姜国正值危难,国之将倾,若有浮世珠做定,可挡灾祸。
最终卫姜公主的婚约还是敲定。
一晃便是经年。如今这婚约终于兑现了,秦人自是激动不已。
此番是自大婚后,秦君与卫姜公主第一次出宫。永安城万人空巷,百姓们皆涌向了帝陵,希望一睹帝后的风采。
时辰未到。陵阁下乌泱泱一片人海,众人翘首以盼,伸长脖子望着依旧空无一人的阁台,等待着帝后二人现身。
我站在垂帘后,默不作声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怕了么?”身后传来苏澜轻飘飘地问。他悠然执起茶盏,一饮而尽。
我摇了摇头,心想,苏澜今日看起来心情倒极好。
“这点心你该多尝尝,”他低笑,“一会儿可别饿昏过去。”
鼻间飘来了梅子糕的香气,依旧是他亲手做的。我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旋即扭过头,抵触道:“书上说,君子远庖厨。”
苏澜听了我的话,嗤笑一声:“谁说我是正人君子?”
我气得涨红了脸不想再理他。没想片刻后,一只梅子糕却递到了我嘴边。
“吃。”苏澜不知何时已起身站到了我面前,抬手将糕点喂到我唇边。
我与他大眼瞪小眼,半晌,终于不情不愿地将糕点咽了下去。
“晞儿,今日是你我行嘉礼的日子,你应当高兴。”他好整以暇道,边替我拭去嘴边的碎屑。
我避开他的视线,心想道:他扮演起恩爱夫君来,倒是一顶一的演技高超。
今日我穿了一身红霞叠纱金丝绣裙,此时与他站在一处,仿佛真的是苏澜明媒正娶的皇后。
外面传来高声庆贺,吉时快要到了。景初走进来,收去桌上的糕点。那些糕点精致复杂,少说也要准备好几日。除了方才苏澜喂我的一块,剩下的都没有被动过。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糕点白白被倒掉,握紧了手心,苏澜在我身边沉着脸没说话。
过会儿,他背过身去,随手放了个东西在我手里,状似不经意道:“你要的钗子。我替你寻来了。”
我盯着那个东西微微发愣:
一支雒钗。
依照秦国风俗,新婚夫妇要互赠雒钗,作为信物,寄寓一生一世一双人。
雒是生活在燕国的神鸟,常年栖息在太池,听闻唯有眷侣才能见到它的踪迹。我曾在书里读到过,彼时好奇这雒钗究竟是什么样子,曾问苏澜在哪里能寻到,而他一贯的漫不经心,得不到回应,我只当作自言自语了。
可笑这么好的寓意,却寄托在一个想要杀我的人身上。
不知是否是刚吃了糕点,我觉得唇上一阵干涸。
双唇奇痒无比,我忍不住想要擦去唇上的口脂,却越发的难耐。旁侧感觉好像有一道炙热的目光盯得我浑身难受。
我诧异地抬起头,和景初目光相接,她立刻转过头,躲开了视线,匆匆离开内室。
我立刻明白:口脂涂了毒。
我转过头去,寻找苏澜的身影。他已掀开幕帘,走了出去,站在陵阁前,背影如同一柄寒泉浸过的利剑。
我看着他,有一瞬的恍惚。
陵阁下,万人朝拜,高呼万岁。天下百姓俯首称臣,欢呼庆贺。
他是臣民们爱戴的君主,万人景仰的天子。
我站在他身后。
如今我已不再是长宫一介布衣宫女。
没人再敢搜我的身。
而那把似乎已被遗忘许久的袖刀,此刻就握在我的手里。
苏澜上前去,秦国百姓振臂高呼。
若有一日,我真的是卫姜公主,与他恩爱两不疑,站在这里昭告天下,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手腕上的珠链不安似的发出阵阵低鸣。
我的手微微地颤抖。
当年的错误。我已犯过一次了。
如今不能重蹈覆辙。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他可曾在乎过我?
哪怕一刻也好。
纵然这一点微小的惦念,在他的天下面前,孱弱得烟消云散了。
我的心中酸涩,脑海中一瞬间想起了千万种过往。
我还是心软了。
我放下袖刀,眼眸低垂,泪珠瞬间滚落。
人世浩荡,却没有一个能容我放声大哭的地方。
今日不杀苏澜,姜国定又倾覆,故土又将化为一片废墟。
我闭上眼睛,将那柄刀插入他的心口。
第28章 前尘25
我的手上浸透了他的鲜血。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他果然缓缓转过身来。
我踉跄着松手。
他直视着我,仿佛要看穿我到骨髓里去,眼神却并无我预料中的怒恨。
相反,那双幽深的眼眸直直地看着我,沉静至极,连一声痛哼也无,冷静得骇人。
仿佛正如预料之中。
而我便是正落入圈套,待宰的羔羊。
原来他早就在等我这一刀。
可笑我还在犹豫是否要杀他。
我的双唇开了又合。
“卫晞。”他的声音冒着寒气。
他握紧了刀刃,将它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
“秦人的心,生在右边。”
他的声音极慢,却充满了嘲弄。
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脸色苍白地看着血从他的伤口不断涌出来。
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啐骂一声将带血的刀刃掷在地上,冷刃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陵阁下方才还在高呼欢庆的万众,此刻皆目瞪口呆,一片静籁无声。
还未从喜悦中脱身的秦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君王被我朝心窝上扎了一刀,汩汩鲜血浸透了衣袍。
变故来得太过迅猛:刚刚还忠贞不渝的卫姜公主,反手便将刀送入了她夫君的要害,众人惊骇,久久不能回神。
哗然之后,便是愤怒爆发。
而苏澜仿佛没听到一般,只紧紧盯着我,眼睛也未曾眨一下。
血从他的唇角流出来。
“看来,卫泱将你教得很好。”他的声音克制冷静。
我握紧了双手。
他冷笑一声,黑眸幽深不见底:“你就没想过,我死后,姜国当如何?”
自然是想过的。
但我不肯服软,亦不能示弱。
本就不是我的错。
他杀了我,杀了沐沐,如今还要夺走姜国。
我已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最后的奋力一搏。
“总好过……同你这个乱臣贼子同流合污。”我咬牙切齿,见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可我已不害怕了。
我很想说话,但是喉咙却一阵阵甜腥。
我知道是苏澜在暮雪粥中下给我的慢性毒药起效了。
卫泱说过,我中的毒并不致死。而今兴许是被口脂上的毒引发了,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灼烧。
从饮下暮雪粥的那一刻起,我的命便被点燃,消耗着,踏上了一条再也不能够回头的不归路。
正如他希望的那样。
永不会再有暮雪白头的那一日。
我的瞳孔渐渐失去焦点。
眼前又浮现出那日他对我说:谈什么喜欢?你未免有些自作多情。
接着脚下一软,几乎支不住身体,我扶着墙沉沉喘着粗气。
朦胧中,苏澜的表情似生出一瞬的慌乱,仿佛一切脱离了他的掌控,而他从未预料到这般的结局。
见到他薄怒的样子,我很欣慰。
不知是不是毒发的缘故,眼前竟生出了幻觉:我仿佛看到他一边捏着我的下巴,瞳孔满是盛怒,一边嚷道:卫晞,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我腹诽:这台词倒很像那些恶俗话本子里抄来的,狗血得很。
只可惜我已神志不清,昏沉一晕,倒了下去。
我险些死在这场大病里。
不知昏睡了多久,我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我果真成了卫姜公主,而姜国不仅没有亡,且与秦永结百年之盟。我坐在梳妆台前,小郎君仔细替我束发,修长的五指绕过青丝。
他的手有些凉。我禁不住乱动,却被他一只手按住。我自是不从,又伸过手去弹他的脑袋。就这样渐渐嬉闹在了一处,末了,是他沉沉的吻。
梦醒了。
“陛下,她退烧了。”沉沉柔婉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
细密的睫毛刮着我的脸,痒痒的,仿佛什么虫子落在脸上。
我半闭着眼使劲将那人的脸推开,嘴里含混不清道:“好大一只苍蝇。”
于是苏澜的脸更加铁青了。
脸颊还残留着高烧后的绯红。我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顿时又紧紧将眼睛闭上。
我要死了。
行刺未遂,他一定要杀了我。
没想到过会儿有什么柔软冰凉的落在我额头上。
我心中一凛。
再睁开眼,苏澜却早已起身,淡淡瞟了我一眼,便转身走了。
最后,出乎我的意料,苏澜并没有杀我,只是将我关在偏殿。
医官每日都来,确认我的情况。
虽说口脂的毒已解了八九不离十,旧毒却依然焚心一般烧得灼热,但却比之前缓解不少。
我大抵应当是有史以来死得最体面的刺客了。
偶尔苏澜会来给我喂药。——不如说是强行灌药。
他从来一言不发,我便也同样一言不发。
我不知他这样续着我的命意欲何图。要杀我的人是他,要救我的人亦是他。难道他就愿意看见我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的样子?
而他喂过药便走,不曾多停留一刻。
几日后,秋辞来探望我,听她说是苏澜默许了的。
秋辞对我说,秦人厌战。关于是否出兵攻昭一事,朝中早有分歧,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而绝大多数百姓都是盼着自己的儿女早日归家的,更不屑于强占了昭国。
这显然不能成全苏澜的野心,于是他故意激我,逼我到绝路。
当日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捅了秦国的国君,激发民愤,却正中了苏澜下怀。
此事一出,朝中两派风云大变,最终主战派大获全胜。而苏澜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出兵姜国。
说到这里,秋辞顿了顿,眼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