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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天命皇后-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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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峥神情一振,知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颇为重要,便凝神道,“臣恭聆殿下钧意。”
  李锡珩淡淡一笑道,“兵者,国之大事。所赖者,钱粮二字。明川于经世之道颇有心得,孤会设法将你尽快调入户部,掌控内外帑银。至于兵将,孤则有个不情之请,说来万分惭愧。”
  薛峥眉心连跳两下,冲口道,“请殿下不吝示下。”李锡珩轻叹一声,道,“明川早前向皇上谏言,召建威将军与昭阳郡主回京省亲,此举于公于私皆无瑕疵。只是孤以小人之心度之,明川应该另有深意罢。”
  薛峥一滞,随即释然地笑了笑,缓缓颔首。李锡珩亦笑道,“那么孤也不算强人所难。明川心中所想之人,孤每每得见,亦觉得聪慧娴雅,不失为淑媛典范。孤愿意成全你一番心意。”
  薛峥明知他要说这个,不免仍是心绪一阵起伏,只觉得两处太阳穴跟着铮铮直跳。他此刻心如明镜,明白太子愿意成就这桩姻缘,为的却是周元笙身后的建威将军。其人镇守燕北,若能收归麾下,当足以震慑日后封地在北平的宁王李锡琮。
  然而心中疑惑未除,他一面拱手相谢,一面坦言问道,“臣感念殿下照拂,只是有一事不明,请殿下恕臣无礼之罪。周氏长女亦为殿下储妃人选,若为其身后亲眷,殿下为何不亲自纳之,非要行此舍近求远之举?”
  李锡珩似料到他有此一问,垂首微微笑了笑,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从容道,“孤并非以周氏女做嫁买好明川,实在是孤尚存一丝痴念。如孤适才所言,外戚亦是我朝由来已久之患,孤不愿其日后再行做大。至于将军手中兵权,孤实在不屑利用女子,利用情感,博取一线支持。孤虽非伟丈夫,亦不屑做依附妻荫之小人。”
  薛峥于此际望向太子,虽明知此举僭越,却仍是下意识直视其双眸,但见那黑白分明的秀目中流转着灼灼光华,心中竟涌上一股奇异的疼痛之感。此等如画眉目,端然仪容,坦荡襟怀,清越言辞,确该当得起君子二字美誉,只是这浊世之中,真有君子立足之地么?
  李锡珩见他不语,微微一笑道,“孤一意为之,却也只是尽人事。天命如何,却不在孤所能掌控。若他日食言,还望明川体谅。”
  薛峥回过神来,忙拱手道,“臣谢殿下成全,不敢再有非议。”李锡珩笑道,“孤接下来要说之事,却是自信可以做到的。明川君子风范,自不会向孤求恳,是故孤今日向你承诺,日后若有九州共贯之时,青史当为明川祖父薛公正名,还驸马都尉以清白。”
  寿阳公主驸马都尉薛公讳恒,永平三十四年因交通重臣,编造谶纬之言获罪,因其尚公主免除流刑,革去公衔圈禁府邸,于当年季冬病逝姑苏。
  薛峥自幼年起,便听祖母、父亲一再提起祖父际遇,对三十年到三十三年间,今上与辽王夺嫡之争,祖父如何卷入其中,最终无法全身而退之事,可谓耳熟能详。他早前也曾痛恨过祖父糊涂,年长一些后,又认识到世事无常、愿赌服输,待到如今,却又不免生出想要靠一己之力为其平反昭雪之心——这原是为人子孙后裔者,不可能不想,也不可能不企盼之事。
  他心中翻涌澎湃的情绪,一时难以抑制,仍是勉力撑着神智,起身跪倒,叩首道,“臣叩谢殿下恩典,无以为报,谨以此身供殿下驱策。此后如履薄冰,殚精竭虑,亦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锡珩含笑点首,终于未再起身。这是君臣坦诚相见的一拜,堂上之人安心受拜,座下之人拜的安心,自此便能携手互信,同进同退。
  就在太子君臣定盟之际,远在燕山北麓的建威将军冯恩长与昭阳郡主薛淇,业已踏上了南下之路。长路遥遥,关山重重,待得二人车马步入京师重地,已是八月仲秋时节。 
  这日李锡玥等人正在皇极门厢房听翰林讲学,孙怀勖忽然前来,却是满面含笑,对着公主等人行礼过后,直望着周元笙,道,“恭喜周大小姐,昭阳郡主与将军今日已抵京,才刚在柔仪殿拜见了皇后娘娘,此刻出宫返回公主在金陵的老宅。皇后娘娘说了,今日郡主归来,定然思女心切,可免去小姐今日侍读,早些回府探望郡主。”
  周元笙心中一喜,脸上只露合宜淡笑,起身道,“臣女谨遵皇后谕,请孙秉笔代为转达,臣女叩谢娘娘恩典。”
  孙怀勖含笑应了,李锡玥当即不依道,“娘娘只说免去阿笙课业?就没连我们的一并都免了?这可不公平的紧。”
  谢文姗亦附和道,“正是呢,周姐姐母亲归来是喜事,且也该让我们也沾沾喜气。秉笔不如去求求娘娘,也放我们早些回去罢。”
  孙怀勖被她们闹得无法,只得垂手苦笑道,“公主并各位小姐,你们几位的母亲可也有从远道而来啊?”众人闻言,都面面相顾,住了话头,却听他又笑道,“娘娘今日开恩,并没说几位还须在此听讲,公主也带着几位小姐散了罢。”
  李锡玥嚯地一声扔下书,起身笑道,“好你个孙怀勖,有这样好话还憋着不说,偏拿腔拿调等我们来问你。你消遣我,回头我自去和父皇告状。”
  孙怀勖忙连声讨饶,众人拉着他笑闹了一阵,才命侍女收拾了文房之物,跟着他一哄而散地去了。倒留下那今日前来代课的年轻翰林进退维谷,颇为尴尬,半日方醒过神来,趁人不备也赶忙讪讪溜了出去。
  李锡玥自回了寝宫,其余众女一路说笑着往午门处行去,偏巧在内宫夹道处遇见太子一行人,周元笙打眼一望,便看见错后半步跟在太子身侧的宁王李锡琮。月余未曾见过此人,忽然相见,心头不知为何却是一紧,凝目看时,见他与太子一道出现,愈发显得神色清冷,不苟言笑,更有一种别样的面目可憎。
  李锡珩衔着温和浅笑命众女起身,目光在周仲莹身上略略一转,复又转头对周元笙,道,“听闻昭阳郡主刚刚离宫返回府邸,大小姐想必已是归心似箭了罢。只是尚需耽搁一刻,孤今日与六弟一道去宣政殿,还请各位小姐见过宁王殿下。”
  众人忙请安见礼。李锡琮无甚表情地道了一声免礼,便不再说话。周元笙于起身的一刻,极快的瞥了一眼,却见他正冷冷望向自己,似乎不认得她一般,又分明只注目她一人,背脊登时便泛起涔涔凉意。
  众人一时无话,李锡珩便含笑颔首,欲再度前行,忽听李锡琮道,“昭阳郡主已有数年不曾返京,母女相隔千里,一朝相见当是喜事。小王恭喜周大小姐,得偿所愿。”
  他慢悠悠地说着这些话,只有周元笙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他依然记得当日她与薛峥言谈内容,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扬起嘴角,展露一记明艳笑颜,“多谢王爷关怀,臣女此际心急如焚,便请太子殿下并王爷恕罪,容臣女先行告退。”
  见李锡珩轻轻颔首,周元笙当即不再犹豫,转身匆匆而去。留下三个少女立在原地目送太子一行。
  周仲莹觑着姐姐远去的背影,心内有些不明所以的怅然,回首间蓦地看见宁王目光清凉的掠过自己,投向姐姐离去的方向。她怔怔地盯了一刻,便看得极是分明,那神情自有一股异样,虽不过转瞬即逝,却似若有所思,又似若有所失。
作者有话要说:  补全太子收获忠犬路径,一拜之后,从此就是好基友~~
下一章让郡主出来过渡过渡

☆、戮力同心

  周元笙从未去过位于金陵的公主府,即便去过也是许久以前的事,她早已记不清了。一路遐思,辗转半城,车子终于停在一座鎏金飞檐宅邸前,早有管事立在阶壁上等候,满面堆笑的将她引入内院上房。
  进门之前,她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裙,脑中闪过一线犹疑,等下见到母亲,是该应以一记微笑还是两行泪滴。主意尚未拿定,眼前已倏然一亮,目光便被坐在铜镜前的细挑身影牢牢锁住,镜中恍惚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的是那眉眼轮廓和自己一般无二,陌生的是她淡然中流露的妩媚形容,分明又令自己望尘莫及。
  周元笙怔怔看了一刻,不由在心底赞叹,母亲的明艳原来有一种世人不及的风情,她确凿比自己要美丽得多。这般思量着,她早已忘记进门前纠结的问题,呆呆地立在门口,脸上现出一股哭笑不得,自惭形秽的神情。
  薛淇缓缓回首,吟吟浅笑道,“阿笙,你来了。”一句平平无奇的话,倒像是她每日都坐在这里,等她问安时的开场白。
  周元笙觉得胸口一空,她心心念念的相逢,或有喜悦,或有悲伤,或有委屈,或有作态,只不该是这样平淡平常,可目下也只好微笑应道,“是,阿笙给母亲请安,母亲万福。”
  薛淇冲她招了招手,道,“过来坐罢。”周元笙依言上前,越是靠近,越闻到她身上散发的一抹幽香。不似日常所用之香,更像是花卉芬芳,秾丽甜腻,萦绕在月白色清素衣衫畔,又分外相得益彰,不媚亦不俗。
  她忍不住问道,“母亲熏的什么香?真好闻。”薛淇笑了笑,道,“行路不便,我哪儿还有闲暇侍弄香料。这是我昨晚在驿馆,见院子里的晚香玉开得好,采来别在衣襟盘扣上留下的味道,也还算不惹人厌罢了。”
  她停下话头,打量了一刻周元笙,又道,“说起这个,我正有东西给你。”回身自妆台上取了一支金累丝玉嵌宝鸾鸟分心,其上以白玉碾作两只鸾鸟,交颈顾盼,四边嵌红蓝宝石、绿松石、瑟瑟石,玉色潋滟,鎏金内敛,极是富丽美艳。
  “这是你及笄时,我特意命人打造的,当日想着要回来亲手送给你,谁知一拖就拖到了今日。”薛淇将分心置于掌上,一面看着,一面问道,“阿笙,你回了金陵周府,一切安好么?”
  周元笙不防母亲忽然转口问起这个,便愣了愣,却听她又笑道,“你坐过来,我给你戴上。”周元笙起身坐在铜镜前,椅褥上还留有母亲身上的余温。她纤巧如兰的手指在自己的垂髫髻上轻盈拂过,那枚分心便已别入如云青丝之中。
  薛淇望向镜中,轻轻叹了一声,“你的头发生的真好,又浓又密。比我年轻时要好得多。”她已是得天独厚的美人,于自己记忆中从未变老,却也还是会有这样贪得无厌的感慨。周元笙不由抿嘴笑了笑。
  薛淇依旧凝视她,半晌缓缓道,“你该有话对我说,不妨直说出来罢。”周元笙回转身子,低眉道,“刚才母亲问我一切可好,倘若衣食无忧便算好的话,那么我自然无虞。可我并不快活。母亲,我不想嫁给太子。”
  薛淇唇边笑意渐浓,点头道,“你和我说话这般坦诚,我很高兴。你不喜欢五哥儿,是因为心里已有了阿峥?”
  周元笙慌忙垂下眼帘,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他待我极好,我和他毕竟从小在一处长大。”顿了顿,又叹道,“可是外祖母和舅母她们,总是盼着我能嫁与太子。”
  “那是她们心中有所求、放不下,尤其是母亲。”薛淇摇首,面上隐隐带着一层疏离与厌烦,“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不能释怀,心里总想着为父亲翻案,想重振薛氏。可这些与你无关,我也不愿让你卷入其中。”
  周元笙听出她弦外之音,却一味追问道,“那么母亲可否劝说外祖母,只要她肯,我便可以重回薛家,我依然承欢她老人家膝下,一世孝顺她。”咬牙一刻,到底直言道,“太子并不喜欢我,我看得出,也全都知道。”
  薛淇心头一软,放缓声音道,“你心中所想,我会尽力成全。只是你要清楚,这事关乎的并不止薛氏,尚有几派势力。届时也不是你外祖母一句话便能成的,想来你也能够明白。”
  周元笙默然一刻,慢慢点了点头。薛淇问道,“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周元笙略一迟疑,便听母亲轻轻笑道,“你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哄得阿峥上疏谏言。好容易我回来了,还不肯将心底话诉尽么?”
  周元笙脸上一红,嚅嗫道,“母亲别取笑我。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母亲上京之时,可曾听过一首歌谣,唱的是……”
  薛淇一笑,打断道,“郎骑胡马?这样的话早在十几年前我就听过,不足为奇。却不知又被谁人翻腾出来,这才是你应该探问清楚的。我且问你,你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周元笙略一沉吟,将那日周仲莘暗示之语悉数言说,又加诸了自己的分析见解。薛淇听罢,微微一笑道,“有些意思,段氏果有动机,也有此能为。恐怕怀疑她的也不只你和那周家三郎。”
  周元笙奇道,“难道父亲也会疑心她?怎么又不见有任何动作?”薛淇摆首,冷冷一笑道,“你父亲的心思从不在这些内宅事上。我说的是你祖母,她一贯心明眼亮,怕是早已警示过段氏了。”
  见周元笙眼中仍有疑色,薛淇笑道,“你还有什么话,无须顾虑,都说出来好了。”周元笙一晒,低头道,“我是想,这事是谁做下的,女儿一时也没有手段去查证。只是未尝全是坏处,用的好也许还能帮到我,也未可知。”话到此处,脸上已现出些难为情的神色。
  薛淇凝神盯了她良久,缓缓道,“不错,你是想索性主动些,借着这些诟病,退出储妃人选之争。”
  周元笙抬首,不忍道,“这是女儿的一点私心,只是如此一来,母亲的名声……”薛淇仰头,轻蔑地笑道,“名声要来何用,恨我的人多了,我不还是照样过自己的日子,且让她们恨去罢。”
  周元笙听她这番言语,不由冲口道,“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薛淇满不在乎地轻轻摇首,嗤笑道,“你不必说这些,我有我的思量。我便是不想遂了周氏之意。其余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自会安排。”周元笙得了这话,终是放下心来,低低道了句是。
  母女二人叙话半日,天色已将晚,薛淇叫人端上木樨清露,闲闲道,“阿笙留下罢,我让人收拾房间给你。”周元笙不意她会留宿自己,正待开口,忽听得外头丫鬟道,“老爷和桓哥儿回来了。”
  周元笙起身回首,见冯恩长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迈步进来。建威将军冯恩长已近不惑,因长年在边塞的缘故,面容颇有风霜硬朗之气,唯有一双眉目仍透着温和儒雅。此时换了家常青色直裰,与寻常儒士并无二致,也与她少时记忆中人相差不远。
  她略微偏转目光,看向一旁的小男孩——与她同母的弟弟,冯桓。那冯桓也正歪着头打量她,一对黑亮的眸子炯炯有神,更衬得面庞粉琢玉砌,极是讨喜。
  周元笙蹲身行礼道,“元笙给将军请安。”冯恩长颔首一笑,“阿笙好,多年不见,已长成大姑娘了。”又和悦道,“做什么那般客气,还是像从前一样,唤我冯叔叔罢。”
  薛淇笑得一笑,对冯桓道,“这是你元笙姐姐,小时候见过的,只怕已记不清了罢。”冯桓依言欠身,规矩地唤了一声大姐姐,此外便也无话。
  冯长恩的目光依旧停驻在妻子身上,含笑道,“桓哥儿说要来瞧瞧姐姐,我只好带他过来,扰了你们说话了。一会儿晚饭就摆在这里,我带桓哥儿去书房用,你陪阿笙一道罢。”
  薛淇点了点头,半晌指着周元笙,道,“我今晚留了她在家,正要打发人去周府告诉一声。”
  冯长恩微笑道,“你不必动了,我这就叫人去传话。”因又转向冯桓,道,“你母亲还有话要跟大姐姐说,咱们先去书房,爹爹陪你吃饭。”他语意温软,目光和煦,看得一旁注目的周元笙心下微微一颤,不知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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