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后-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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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锡琮答应了一句是,站起身来。皇帝见他不再落座,也懒得劝慰,淡淡道,“你能同朕说心里话,朕很高兴。你的藩地在燕,燕地属国朝北境关隘,数十年间边境战事不断,其间多有赖于冯长恩镇守之劳。你就藩之后,燕地便更多了一重保障。须知廉颇也有老的一日,你五哥的江山还要靠你替他好好看顾——这原是祖宗立下宗室镇藩的初衷。”
李锡琮无有赘言,干脆应道,“臣谨遵皇上之命,不敢懈怠。臣在藩地,当恪尽职守,于冯将军分兵分力,各司本职;亦当秉承祖训,克己养德,杜绝与外将交通。请皇上体察,以观后效。”
皇帝听他说的明白,且句句切中自己心思,便点了点头,道,“好,朕放心将边塞交给你。朕会从兵部选出些有历练的人才,着你带去燕地,日后辅你治理藩司。望你勤勉,旁的话朕也不必再说,你一贯是个省事的孩子。”
李锡琮双目望地,蓦地听到那声孩子,心内直觉得万般可笑,又到底无法在此时此刻发笑,只好抿嘴不言,深深颔首。
皇帝沉默须臾,含笑再问,“关于适才那番表白,你目下可有心意更改。且不忙答朕,想清楚了再说不迟。”
李锡琮果真做出思忖模样,蹙眉半日,再度郑重拜倒,道,“臣斗胆,若是皇上、皇后、太子殿下皆对周氏长女无意,臣便还坚持方才所言。恳请皇上玉成。”
皇帝笑了笑,慢慢问道,“你缘何心仪周氏元笙?可愿意与朕言说?”
李锡琮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皇帝胸前五爪蟠龙纹上,神情似含羞臊,似带怯意,踯躅良久,方低声回答,“臣只是觉得,周氏容貌绮丽,雍容高华,所以心生向往,如此轻浮孟浪言语,安敢坦呈御前,请皇上千万宽恕臣,一时色令智昏。”他说罢已将头深深垂下,身子轻轻颤了两颤,显见已是十足羞愧难当。
皇帝不由抚掌,大笑道,“好一句色令智昏,你唯有这般扭捏之时,尚且能叫朕记得你不过才满十七。这是少年人该有的心思,总好过你平日里那副铁石模样。”
李锡琮面上一红,更显羞惭,轻声道,“皇上见笑,臣失态了。”皇帝笑道,“无妨,难得你有求一次,朕会好好思量。你且回去等恩旨罢。”
李锡琮复又向皇帝行礼,虽未得明话,却仍是叩首道,“臣谢皇上天恩。”
皇帝颔首一笑,转顾身后侍立之人,见正是秉笔成恩,便随口道,“替朕送送宁王。”
李锡琮与成恩二人得了话,一前一后告退离去,待走出上林苑,成恩才长吁一口气,轻声道,“王爷方才好险,臣听着已是捏了一把冷汗。”
李锡琮笑笑,拍了拍他肩头,安慰道,“若没有你早前着人告知,帝后相谈定下之事,我也未必会演这么一出。”
成恩讷讷点首,怀着满心疑惑,脱口问道,“可皇上就不怕王爷日后和冯将军私下交通,为何要将周大小姐赐予您?又为何明明定了此事,还要借故试探一道?”
李锡琮默然,少顷低声道,“皇上不信我,不信冯长恩,不信周薛两姓,也未必肯信太子。方才已提点过,日后随我去之藩的人里头要有他的人。同样,冯长恩身边也一定要有他的人。若不是冯长恩主动请旨,迁蔡震为其副将,他则不一定会成就我和周氏的亲事。他告诫我提放冯长恩,这话反过来也势必对冯说过。”说到此处,不由冷冷一晒,道,“天心圣意,至此你该明白一些了罢。”
成恩忖度许久,似有所悟,“皇上是要王爷和冯将军互为掣肘,是以在您二位身边都安插亲信,而周小姐毕竟出身后族,关键时刻,未必肯舍弃本族——冯将军必然也能想到这点。”
李锡琮摆首,轻笑一声道,“想不想得到并不重要,人心易变。所谓世间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复间。将来的事,目下谁能说得准。”
成恩心中一凛,道,“可皇上此举,就不怕为太子日后招来祸患?”
李锡琮仰首一笑,道,“眼前均衡势力才最为重要。你还是没能读懂圣意。”脚下微微一顿,转首看向成恩,清晰言道,“皇上看重的是什么?朝政最要紧的是什么?是稳!可太过安稳就如同一潭死水,不切实际。那么这个稳字就要做在面上,内里仍是要各自为政,是谓稳中有乱。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各人有各人的图谋,天心坐上观望,才可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成恩蓦然一激灵,垂首想了半日,终是缓缓点头,又见迎面渐渐有人行来,只得按下心中所虑,缄口不语。半晌,转首望向身畔少年亲王,倏然看到他幞头之上零落的一朵素白樱花,衬着他如琢如磨的冷冽侧颜,虽令其人更添风流,却也于不知不觉间令那花瓣沾染了几许坚刚之气。
他举首望向湛湛晴空,这原是多么明媚生姿的一个春日。宫墙外自有青山如黛,有灼灼桃花,有细雨柔丝,有风情缱绻,那英俊坚毅的少年应当跃马扬鞭,纵情流连,而非困锁于皇城之中,小心谨慎的揣测自己的父亲,哥哥,同僚,虚以委蛇的做着似真似假的戏码。
成恩在心底无声轻叹,也不知那自由惬意的日子,于身畔少年而言,何时才能到来。
☆、第41章 佳偶天成
上巳刚过,襄国公周府连接两道圣谕,分别册封周氏次女、长女为太子妃、宁王妃。上谕既下,京师中人眼巴巴盼了数月,传扬了数月,揣测了数月的储妃位终于水落石出,至于那陪衬的宁王妃却已不甚值得关注,左不过是周家又和天家连了一道姻罢了。
是以周元笙所受的瞩目较周仲莹可谓要少得多,织帘堂里的老太太不过略略恭贺她一番,叮嘱几句也便完了,至于周洵远对她的态度更是与从前一般无二,不咸不淡。
段夫人因年下患病,开了春仍是在房中静养,听闻这两道喜讯,不免有种垂死病中惊坐起之态,兴奋有之,窃喜有之,嗟叹有之,惊诧亦有之,奈何虽百味陈杂,却无计可出房门一步,也只得等待周仲莹亲自上前慰问之时,母女俩方能就心愿达成垂泪共贺一道。
周仲莹虽年轻,人却极是敏锐,老太太并周老爷不曾切实说过段夫人有何过错,但目下类似禁足一般的惩处方式也让她明白,母亲在这桩周氏双姝夺储妃的争端里,一定是做了些手脚的。
对于姐姐周元笙,她心里到底是有些抱憾。她至今还记得宁王李锡琮的阴郁眸光、冷硬面容,想想姐姐今生便要和这样一个煞星相对,不由更是为之恻然。
周仲莹去还砚斋中探望之时,周元笙正在房中,罕见的拿起针线绣一支罗帕上的梅花。见她来了,忙笑着起身,让道,“妹妹来了,快坐罢。”又命彩鸳倒茶,一面含笑道,“如今见了妹妹,该福上一福了呢。太子妃殿下,便请恕我方才失礼之处罢。”
周仲莹清丽的面庞微微一红,低头轻声道,“姐姐愈发会打趣人了,你若真和我行礼,我在这家里可真没法做人了。”
周元笙放下手中物事,亲自将茶盏递至她手上,顺带按着她坐下,一笑道,“这有什么好害臊的,虽说册封礼还未行过,旨意却已下了。别说我了,就是往后老太太、太太见了你,也是要依国礼的。”见她面色稍稍淡了几分,才又转口,闲闲道,“妹妹去看过太太么,可有好些?”
周仲莹心中正自有愧,忙点头道,“好多了,让姐姐挂心了。”周元笙笑道,“那便好,太太如今正该高兴,咱们家囍事迎门,除却你我二人,莘哥儿也中了进士。日前听闻,詹事府有官职出缺,怕是要指派到那里去。往后内兄管着妹夫的东宫事务,倒也合宜方便。这许多好事连在一处,太太一宽心,没有养不好的身子。”
这话正中周仲莹惴惴不安的心怀,她抬眼看了看姐姐,见她目光中流淌和煦笑意,心里愈发歉疚,垂下双眼,道,“姐姐有心了。太太的病本就无碍,也许倒是心病多一些。姐姐,”她忽然抬首,坦诚道,“你我虽为姐妹,缘分却浅,我对姐姐一向只有尊敬。原想着多和姐姐亲近,可惜不久便要天各一方。自姐姐归家到如今,我有做得不妥之处,先同姐姐道一声歉,还请姐姐教导我。只盼着姐姐日后也别和我生分了才好。”说着已是站起身来,对着周元笙,蹲身福了下去。
周元笙忙上前扶起她,一时四目相对,异母妹妹秀丽清澈的双眸中隐隐有着点点泪光,她心里微微一痛,知道那泪光并非虚情假意,而是少女干净明快的内心容不得阴谋、却又无可奈何于现实的悲哀。
周元笙收敛心神,微微笑道,“妹妹别这样,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我并不曾尽过一日长姐之责,反倒是你,自我回家,对我多有照顾。妹妹的心意我都知道的,无论将来我们身在何地,姐姐心里总会惦记你,盼着你一切顺遂。”
这一对周氏双姝,一个艳若牡丹,一个清丽如兰,双双把臂凝望,在一笑过后,泯去往昔或有或无、隐藏暗涌的诸多不堪,彼此求仁得仁、了无遗憾。
流光匆匆,阶前梧桐绿荫成盖,周府池塘中的芙蕖开遍,又渐生败意,雨打残荷的清脆之音在秋凉时分如期而至,一并临近的还有礼部拟定的宁王大婚之期。
八月初八,良辰吉日。风细柳斜,一城飞花。从周元笙眼里看过去,一天一地都变成了耀目的红,流动的红。凌晨既起,足足折腾了一整日的功夫,才将各项大礼完成。进得宁王府新房之中,又是坐床撒帐,又是听全福太太讲吉祥话,直闹了小半日,送亲众人方鱼贯而出。nm
屋内渐渐静了下来,周元笙戴了一整日九翟冠,脖颈酸痛,余光瞥着身畔的新郎官,见他一脸冷淡并不像有话说的样子,索性自己动手除了头上饰物。待摘得只剩下一根发钗,李锡琮才略略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的歪头看着她,却仍是未有言语。
周元笙被他瞧得发窘,亦有些不耐,索性也歪着头与他对视。李锡琮到底笑了一声,突然问道,“谁给你画的眉?”周元笙一愣,脱口道,“怎么,画得不好,还是妆残了?”李锡琮轻轻摇首,道,“你不适合柳叶眉,倒是远山黛更衬你一些。”
他没来由的说了这一句,周元笙便又是一怔,想了一会,又见他唇边笑意渐浓,蓦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说我不温婉,干脆直说好了。”
李锡琮笑笑,道,“和温婉无关。你容貌太过娇艳,宜作薄眉,脉脉含情,且也更合今日——此间风情。”
周元笙滞了滞,心内一阵好笑,再料不到今夜的开场白竟会是这个,偏生俩人还能似经年老友一般从容探讨,一时又觉得稀奇,李锡琮竟还会通晓女子妆容。一念既起,当即笑道,“那么就请王爷替我示范一遭,明日起帮我画眉理妆如何?”
李锡琮慢慢收了笑意,淡淡道,“明日一早还须入宫觐见,改日罢。”说罢,却又忽然贴近周元笙耳畔,清浅的呼吸撩拨着她鬓边细发,“你忙什么,以后不愁没有机会。孤王的画笔总会落在你的眉梢之上。”
他呼出的气息带着些熏香的醇酒味道,想是入新房前陪宗亲们吃了几杯的缘故,但比之更浓烈的是他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毫无防备倏然袭来,令周元笙有一刻的目眩神迷。
她尚且沉浸于那一片温热的陌生气味里,却见李锡琮站起身来,利落的脱去冠带外衣,斜倚在高几旁看着她,一笑道,“你这般盯着我瞧,想是为夫相貌颇入得娘子青眼。”
周元笙方意识到自己目不转睛,脸上陡然一热,忙移开了视线,半晌见他走到身旁坐了,将一支剔红龙凤食盒放在她膝上,“折腾了一天,吃些东西罢。”
难得他的语气有几分温和,周元笙饥肠辘辘困顿乏累了一天,便也顾不得旁的,打开盒盖,见里面一共四样点心,玫瑰酥饼,松瓤牛油卷子,栗子面的小窝窝,还有一样鸡脯馅的小饺子。
这四样都还算精致,周元笙拿起一只小饺子自顾自先吃了起来。食欲一旦打开,便难收住。不一会儿功夫,四样点心让她吃了个遍,这才觉得有些饱腹感。转头想到李锡琮也是饿了一整天,忙看向他,问道,“你怎么不吃?”
李锡琮挑了挑眉,道,“还能想得起人来,显见是吃好了。”不由又歪起头,打量着她,“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一句话来,不如你猜猜看——并不难猜,你只往四书里头想去就是。”
周元笙明知他没有好话,却仍是用意想了想,半晌冷笑一声,道,“可是那句,食色性也?”
李锡琮抚掌赞叹道,“娘子好快的反应!”见她面带薄怒,便向床上一倒,枕着双臂,慢条斯理地道,“我不是打趣你,倒是要夸你呢。”
周元笙将那食盒搁在一旁案上,以手支头歪在床上,道,“愿闻高见。”
李锡琮眉目含笑,一双眼睛里黝黑发亮,悠悠道,“食色乃是人之大欲,这话原是圣人说的,想必不错。观娘子食欲颇盛,为夫便觉得那色……”
话未说完,周元笙已是一记巴掌甩将过来,李锡琮眼明手快一把揽住,将她的手臂截在半空,牢牢抓住。周元笙挣了几挣,分明挣不开,又恼又羞,只觉得面前这人无耻透顶,句句都是不怀好意的奚落。正暗自发急,忽见他伸出另一只手,掠上了她的面颊。
有一瞬,周元笙以为他要打还回来,却觉得脸上微微一热。李锡琮已收回手,指尖拈着一粒酥饼屑,在她眼前晃了一晃,脸上漾起志得意满的调笑。
想到自己一晚皆被他玩笑嘲弄,周元笙不禁心头火气,腾得坐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道,“我是有人之大欲,你这人不吃不喝,难道竟是个神仙?或者,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
李锡琮蓦地瞪大眼睛,跟着也翻身坐起,与她对视良久,终是哼了一声,笑出来道,“中不中用,必要用过方才知晓。”
他说这话时,唇边衔着一记浅浅的笑,精致轮廓在龙凤红烛摇曳的光影下,显得比白日里柔和了一些,细看时,更像是多了一抹蕴藉着温度的暧昧,英挺的眉宇间也隐约流转着一丝清浅的迷离。
因他离得近,周元笙于是看得清,他原来是长了一对笑眼。原来心无旁骛的笑起来时,那冷冽的眉目竟也能散发出一股别样的情致和缠绵。
可惜还未等她仔细赏玩过新郎俊俏的容颜,还未等她彻底明晰他方才话里的含义,她的衣衫已自肩头滑落,沉重的霞帔和礼服曳地有声,轰然一响,瞬时便砸得她神魂俱是一震。
☆、第42章 燕尔之喜
他的手伸向她,顺势就要拔去她头上金钗!周元笙一激灵,猛地向后蹭了蹭,怒目相向,口中却不肯认输道,“好不害臊!试便试罢,做什么只脱我的衣裳!”
李锡琮手上动作一滞,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倒真不矜持。”凝眉打量一刻,又点着头道,“可见我方才的话并不错。”
周元笙此刻心跳得极快,脑子却也转得极快,眼下只想把李锡琮拖住,好歹等她缓过心神再做打算。于是扬起脸,娇笑一声道,“是了,这是我的新婚之夜,我当着自己的夫君,有什么可矜持的?难道每个新妇都须扭扭捏捏,拿腔作势的才算好?”
李锡琮闻言,仰头笑道,“这话说的是,你原比寻常女子多了一份胆量。”笑了一阵,复又摇头道,“旁人新婚什么样子,我无从知晓。你这也算问道于盲了。”
周元笙忽然灵机一动,挪揄道,“你原来也并没见过世面,自己什么都不懂,只会胡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