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后-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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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过一刻功夫,她便将那些不如意抛之脑后,断然答道,“我知道!做不得正妃,难道我便不能嫁与他做侧妃么?”
“你糊涂!”任云从惊骇之下,厉声喝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何曾须要去给人做小?你……你真是被迷得失了心智了。”
任云雁并未想过兄长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一壁发怔,一壁却有些纳罕,连连摇头道,“不,不是的,我是真心仰慕他……”瞥见兄长犹带怒她不争的神色,索性将心一横,咬牙道,“难道做侧妃便是丢脸之事么?一样要上玉牒,一样要呈报宗人府,谁还敢小觑了不成?我,我不是也没有法子么,谁叫我遇上他时,他已有了妻子。莫非为了这个,就让我胡乱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勉强凑合的过一辈子么?”
任云从倒吸一口气,愤愤道,“你这都是些什么话,还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我任家不知做了什么孽,竟出了你这样一个甘愿为妾之人。此事你不用肖想了,我断然不会答应的,就算我应允了,老太太也是决计不会同意。”重重一叹过后,略微放低声音道,“你总该想想母亲,她那般疼惜你,岂会容你受一点委屈?这事咱们就此作罢,哥哥应承你,在婚姻大事上不为难你,往后还是尽着你挑拣就是。”
却见任云雁急急摇首道,“可是我说的不明白?哥哥,我不要旁人,只要李锡琮!哥哥若觉得不便和母亲直言,那便由我亲自去说,母亲一向最疼我,大不了我跪着求她,求到她肯应允为止。”
“荒唐!荒唐透顶!”任云从怫然起身,声色俱厉道,“你哪里也不许去!我素日纵容得你太过,竟遗害至斯,为这起子事恬不知耻的求告母亲,你可还有一星半点的仁孝之心?!罢了罢了,从即日起,你给我安安分分的待在家中,一步也不许踏出府门!我自会着人将你看管,若敢再生事端,便是将你绑了送去家庙,我也是做得出。”
他已然气得七窍生烟,眼见着任云雁亦怒目相向,二人便成剑拔弩张之势,当即扬声喝令门外众人,“速将姑娘送回房中。”不待少女再行言语纠缠,一甩大袖忿然而出。
任云从不去理会房中的恨声怨道,疾行了几步出了院落。傍晚清风徐徐,迎面吹拂在面颊之上,有些微凉,有些润泽,自可平复心头焦躁。然而他心里烦闷的却不是胞妹的任性妄为,而是另有其事。一边想着,一边放慢了步子,沉沉吐出一口气,好在自己适才已做足气恼姿态,端看她接下来是否能安分静待,如此方可令自己有时间有机会筹谋。他举目望了一道即将西沉的落日,迈步向母亲居住的上房方向走去。
任老太太的房内终年弥散着白檀味道,这是她平素礼佛之时惯常燃的香,只是倘或生人乍一进来,难免还是会蹙一蹙眉头,那清幽辛甜的檀香中分明还混杂着一股浓稠的羊乳腥气,这也是她多年的习惯,日日的饮食皆离不开此物。
人的舌头说起来也怪,无论相隔千山万水,无论离开经年累月,始终都会执迷于幼年时的味道,那是故土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也是人生最美好的岁月里曾经充斥的味道。
任老夫人歪在软榻之上,和那为她捶腿的丫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她已近八旬,鬓发惨白如雪,因过于消瘦更显出脸上的道道沟壑,嘴角微微下垂,颇有几分苦相,从她苍老枯萎的面容上已很难想见昔日的风采,亦很难从中窥得一点点任云雁的影子。
她虽年迈,却一贯耳聪目明,听闻脚步声近前,业已抬眼,含笑道,“你来了,坐罢。”
任云从向母亲请了安,在下首处坐定,见母亲挥手屏退侍女,一时间却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但听得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远去,任老夫人凝目道,“你脸色不好,出了什么事么?”见他微一迟疑,便缓缓笑道,“是为了云雁的事?”
任云从迅速地望向母亲,那熟悉的双目中闪烁着熟悉的精光,洞悉一切,明察秋毫。他无从掩饰,点了点头道,“母亲,儿子这些天越想越是忧心,咱们不该放任她,不该由着她去接近那人。”
老妇人发出一阵轻笑之声,须臾已沉声质问道,“你是在怪我了?你瞧瞧你,如此沉不住气,这点事尚且犹豫不决,日后还能指望你做什么决断?”
任云从一凛,垂目道,“不是,儿子并不是犹豫,更不敢怪母亲。只是有些担忧,日后那宁王若是不肯就范,云雁的名声可就完了,她这个人也便废了。是以,未免觉得有些可惜。”
“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必畏首畏尾。”任老夫人嗤道,“咱们养了她这些年,也该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就是折了她一颗棋也不值什么。要紧的是试得皇上的心思,储君的心思,和当下那个人的心思。”
任云从缓缓颔首,轻叹道,“儿子明白。若不是早前听闻太子对外戚心怀芥蒂,她原是太子侧妃的好人选。这条路行不通,咱们也只得退而求其次。儿子只是怕,若日后皇上应允这桩婚事,会顺道夺了儿子手中兵权,儿子在北平府经营多年……”
“有什么好怕的,你在北平府经营多年,旧部亦多,有些人仍是会唯你马首是瞻。”任老夫人沉吟一刻,接着道,“何况,你还有蒙古三卫的支持,这才是你手中最为锋利,也是藏得最为隐秘的宝剑。”
任云从面色稍稍一缓,思忖道,“那么,若是宁王执意不肯就范呢?毕竟咱们早前也放出些言语,如今北平街面上亦有他与云雁的传闻,儿子近日打听着,那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怕他郎心似铁,要和咱们揣着明白装糊涂。”
老妇人的嘴角微微沉了一沉,又再度缓慢上扬,酝酿着一记意味深长的幽冷笑容,“传得还不够远,不够广!要传得京师里头亦有人知晓才好。李锡琮这个人,不会在意他那点私德被人诟病,但若是欲擒故纵引诱少女为的是有意结交外将,事后又欲盖弥彰反其道行之,这样的话传到京师,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便有足够多的文章可以做,至于结果如何,就看皇上愿意如何想了。那李锡琮羽翼尚未丰满,正该在此地韬光养晦,为了一个女子被皇帝猜忌,却是得不偿失。他若想表现得光明正大,那便只有亲自求娶这一条路方为上上之选。”
“可是,儿子他日被皇上防范掣肘,却也有些得不偿失。”任云从嗟叹道,“眼下尚且好说,只是日后新君临朝,这燕地是何光景还不可知。届时若真叫儿子从两人中择出一个,又该舍谁从谁,又有哪条路才是儿子的上上之选?”
任老夫人从容一笑,道,“你可急什么,这话也不是眼下便能笃定言说的。到了那一日,自然会见那一日的分晓。你在前朝不曾得罪太子,又与宁王有亲,只怕是他们各自拉拢你尚且来不及。”她顿了一顿,眯起双目,清晰道,“届时你最大的胜算,便是那蒙古三卫要何时用,用在何处。只是无论咱们帮了谁,都须叫他承诺,封赏那三卫和蒙古诸部,许他们该有的地盘,该有的兵将钱粮。”
任云从听罢,深深颔首,良久忽地想起这事体中的关键之人,不免问道,“咱们和谁结盟自然要看当时形势,可是母亲如何敢担保,那李锡琮真的会宠爱云雁,毕竟这内中的手段,他未始没有想明白的一日。”
任老妇人发出一阵嗬嗬的笑声,并不明朗,却也算得中气十足,“就是要他明白才好!我不怕他是个明白人,也不怕他跟我装糊涂,就只怕他一时被美色惑住真的糊涂起来,那才是枉费了咱们一番期许,一番担忧。你不必多虑,我断他日后定能知晓咱们今日一番投诚之意。”
任云从思想片刻,当即应道,“不错,此人是劲敌,东宫又势在必得,咱们唯有如此,方能不被利用蚕食,化被动为主动。即便皇上猜忌,儿子有所牺牲,也未尝是坏事。咱们索性将计就计,以退为进。”
老妇人的笑声再度沉沉响起,半晌那略显阴鸷的笑意戛然而止,便听她幽幽再道,“只有保全了任家,才能保全母亲身后的族人免受欺凌,日后或许还能寻得机会重振部族。”
☆、第57章 彩云易散
北平府的融融暖春虽较江南来得迟,到底还是姗姗而至。这一日,恰值暖风柔蘼,柳絮飘摇,周元笙用过早饭,正与李锡琮在房中闲话此间踏青去处,便听内臣匆匆来报,昭阳郡主的车马已至府门处。
二人相顾俱是一愣,周元笙更是纳罕,母亲近日与自己通信,不曾提及要上北平来,怎么忽然间到的这般快。也不及细想,连忙会同李锡琮,一道迎了出去。
薛淇身着玉色缎袄,月白水紬裙,外罩鸦青色披风,如一抹清风徐徐步入。春日阳光照亮她云髻上的翡翠凤凰步摇,伴着她渐行渐近的脚步,那凤凰便轻轻颤动,好似随时都会振翅飞出。金色的光芒顺着艳丽无俦的面容流淌下来,让人分辨不出她的年纪,也让人无论见惯与否,都会再度惊叹于她的美貌。
周元笙收回目光,也收敛起一见之下被摄去的心神,快步上前,福身拜倒,“母亲远道而来,阿笙失迎了。”
薛淇双手扶住她,笑道,“不必闹这些虚文了。”说着却向李锡琮施了一礼道,“见过王爷千岁。”李锡琮亦欠身还礼道,“郡主万福。”
三人见过礼,方入厅叙话。一时彩鸳亲自捧了今岁新茶出来,只听周元笙问道,“母亲怎么忽然上北平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须处置?”
薛淇摇首笑道,“你不知道,这个季节大宁府最多风沙,往年我因厌烦这样天气,也常在此时上北平别院闲住一段时日,等避过了风沙才好回去。今年与往年又自不同,有你在这里,我更是要上来看看。”
周元笙听过笑道,“这怎么使得,我没去探望母亲,倒叫母亲来探望我,说出去还是女儿粗心大意之过。”笑罢,又问道,“将军可有一同前来?”
薛淇轻笑一声道,“他哪里走得开,为着去岁上京一趟,已觉得误了不少练兵用兵之机,再不肯离开大宁府的。”她说话之时,好似着意打量着周元笙,目光只在她身上来回迁移,因放缓了声音道,“你在这里可还住得惯?”一面说着,却已幽幽地望了李锡琮一眼。
周元笙直觉那目光似藏它意,当即转头对彩鸳道,“你们下去罢,这里有我服侍王爷和郡主即可。”彩鸳点头会意,将厅中人悉数带出,又将房门关好,方才退出了院子。
“女儿一切都好,让母亲挂念了。”房内只余他三人,周元笙才笑着应道。薛淇微微颔首,转头四下一顾,道,“只看这厅堂,已布置得极清雅,足见你们是了些心思的,不成想这苦寒之地倒成了你们年轻人的富贵温柔乡。”
她说罢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含笑不语。李锡琮微笑道,“多承郡主赞誉,我们不过是既来之则安之。”薛淇闲看那一汪莹莹茶汤,点头道,“如此安之若素,却不大像王爷的性子。”
顿了片刻,复又问道,“近日有没有京里过来的人,前来拜会王爷?”李锡琮方才摆首,便听她又问道,“也没有京里来的书信?”
李锡琮笑得一笑,道,“郡主这般问,莫非是京师出了什么大事?”薛淇沉吟道,“关乎圣躬,应该算作大事,或可称为冗事。”周元笙闻言,已是蹙眉一怔,却听李锡琮缓缓道,“圣躬无虞,郡主大可放心。只是皇上服食过那明真道人的丹药,体力精神皆有大涨之势,故令那明真加紧练就新药,以期延年益寿。”话锋忽转,笑道,“郡主所说的大事,便是这个罢?”
薛淇默然一阵,方慢慢笑起来,“不错,我还以为你已两耳不闻窗外事。既然仍是耳聪目明,后头的话也就不用我再多说了。”
李锡琮笑了笑,道,“皇上忽然笃信金石之术,朝中众人始料未及,目下业已分作两派。近来这两派人马吵得沸反盈天,其间互相攻讦,互指居心叵测之言繁多。反对者中最为犀利者,却是新任户部侍郎,郡主内侄薛峥。皇上百般无奈,不胜其烦,遂于月中罢黜了薛峥,责令其仍迁往都察院任原职。不知郡主所言冗事,是否也有这一桩?”
薛淇轻轻摇头道,“宦海浮沉,年轻人多几番历练,原也不是坏事。”复转口道,“王爷好似并不关心,皇上轻信明真一事?”
李锡琮淡淡一笑,道,“古往今来,帝王坐拥天下,可说万事顺遂,唯有年华老去,光阴流逝终是令人莫可奈何。皇上年势未高,未雨绸缪,也并非不可想。小王身为臣子,并不觉得奇怪,也没有置喙的权利。”
“身为臣子没有,那么身为人子呢?金石丹药,历朝历代皆屡禁不鲜,所为者不外乎有害而无益。”薛淇唇角轻扬,望着李锡琮,道,“王爷心中清楚,此时此刻,圣躬安,则万事皆安。王爷如此淡然,莫非已做好圣躬有恙之后的打算?”
李锡琮摆摆手,道,“惭愧,我并无审时度势,未雨绸缪的能为。目下再行斟酌,只希望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薛淇不置可否地笑笑,问道,“那么王爷的补救之策里,有没有北平都指挥使任云从和他的胞妹,这两个人物?”
李锡琮面色微微一沉,默然良久却未答话。薛淇观其容色,便道,“我在大宁府听到些故事,恐怕京师里亦有传闻。王爷想必知晓一件事,皇上已下旨令太子于六月中完婚。其后有人上书言道,太子大婚,当普天同庆。去岁宁王就藩之时,只御赐一正妃,并无侧妃,与祖制不合,正该借此良机,请皇上再指婚侧妃,以完礼法。不知王爷对此事,作何想法,又是何态度?”
李锡琮仍旧沉默,尚未开言,余光却瞥见周元笙拂开茶盖的手指微有一滞,心里蓦然有些发空,半晌勉强笑道,“宗室婚姻,原非自己能做得主,我也只好听凭旨意行事。”
薛淇掩口一笑,摇着头道,“王爷何必这么谦虚,你却是很擅长筹谋终身之事。”目光不经意地瞟向周元笙,接着道,“王爷若上书请旨,求皇上赐婚那位任小姐,此事或可成为一场水中月镜中。”
李锡琮摇首一笑,迎向她的目光,“此一时彼一时,小王前番求恳,是为心意。今次无有作为,是为形势。望郡主切勿怪责。”
薛淇与他对视一刻,忽然点头笑道,“如此甚好,我亦可安心。”两人无声一笑过后,李锡琮看了一眼凝眉不展的周元笙,复问道,“郡主这般在意任云从,内中该有些故事罢?”
薛淇想了想,答道,“任云从其人不足惧,他的北平府八卫也不足惧——眼下那八卫中,大半还是朝廷的兵马,不是他任家的。”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只不过他身后还有蒙古人,这是他这些年纵横斡旋之际,最拿得出手的筹码。”
李锡琮挑眉道,“郡主从何处知悉?”薛淇轻笑道,“在此地待久了,有些事自然而然会知晓。我只是听闻,早前此人清剿匪患,明里是用新城、会宁二卫,暗中却使的是蒙古人偷袭,借前方战事之乱,劫掠匪徒财物,这般手段也与匪患相差无几。他从中发了几多财,又壮大了几分势力,犹未可知。蒙古人素来骁勇善战,能为他所用,便是不得不防。”
李锡琮定定望着她,半日方轻轻笑道,“郡主耳目甚广,小王钦佩不已,今日承教了。”
话已至此,二人不免相视一笑,方才撇过此话题不谈。过得一刻,薛淇便起身告辞,李锡琮也不虚留。周元笙早已满腹心事,亦不强留。双双将薛淇送至府门处,目送她登车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