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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天命皇后-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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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负王爷重托,如今既已将郡王送至北平,自当以死谢罪。”
    李锡琮目光愈发阴鸷,狠狠瞪视跪地女子,半晌咬牙问道,“母亲可曾留下什么话?”
    那女子微微抬首,踌躇片刻,答道,“娘娘说,她愧对先帝,愧对今上,尤其愧对王爷……王爷一生为她所累,她不忍王爷为她再造杀业,宁愿以身殉道。娘娘还说,王爷的道并非她的道,她不能勉强您,也希望您能遵从她的选择。”她回首望向床榻之上的孩童,忍不住流泪道,“娘娘还有一则意思,她说今生已对不住王爷,便不能再对不住您的骨血,她舍身相救郡王,请王爷日后务必看在她的情分上,全力善待郡王。”
    周元笙听得心下大恸,不禁再回眸,却在此时看到更为令她无助无望的一幕,她眼见李锡琮的身子剧烈一颤,之后像是被抽去气力般,缓缓向下滑落,随着双膝重重触地,便发出咚的一记闷响。
    李锡琮垂首跪倒,双臂亦无力的垂在身侧。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登时快步赶上前去,俯身挽住他的手臂,疾声唤道,“六郎。”
    却也不过只是一句呼唤,除此之外竟无言以对。周元笙飞速在脑中整理此间事态,不由越想越是惊怖,只怕下一瞬,面前失神之人会猝然跃起,于暴怒下对那酷似其母的女子狠下杀手。
    然而片刻之后,李锡琮却抓紧她的手臂,低低央求道,“扶我起来。”她心中狠命一疼,知道他方才心绪大乱,此刻必然浑身乏力,竟连起身的力气皆无,否则断然不会这般央告自己。她按下心头酸楚之感,依言搀扶起他,触碰之下,几乎立时发觉他的身子仍在隐隐发抖。
    李锡琮将将站稳,似喘息一阵,才对那女子道,“成恩交你带来的东西呢?”
    那女子忙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递给他。李锡琮匆匆展开一阅,不觉与周元笙对望了一眼。那信中内容涉及两桩天伦人伦逆案,周元笙自是看得一目了然,心中寒凉彻骨的同时,亦不免替身畔之人齿冷。原来他的父亲是为他的嫡母鸩杀,他的生身母亲亦可算作为他的嫡母逼迫至死。
    李锡琮阅罢,将那密信藏于袖中,平静问道,“太后秘不发丧,那么京师中知晓母亲离世之人,还有哪些?”
    那女子想了想,回道,“宫中之人悉数知道,首辅周大人,内阁几位阁臣,并户部薛侍郎也是知道的。”说到此处,她倏尔抬眼看了看周元笙,又垂下双目,接着道,“原本太后和皇上不同意郡王祭拜太嫔,只是皇后一味坚持,劝说皇上于情于理,应全郡王为人子孙的孝道,后来听闻那薛侍郎也一并力劝,皇上方才越过太后,下旨于景阳宫内设置灵堂,并着御前的人伴郡王守灵祭奠。”
    李锡琮负手而立,良久点了点头,依旧平静道,“一路之上辛苦了,你下去休息罢。”
    那女子似觉惊诧,抬眼怯怯的看了看他,嚅嗫道,“王爷,奴婢有罪,奴婢……”
    李锡琮扬手截断她的话,虽平静却坚定的道,“这话不必再说,去罢。”
    女子浑身一颤,不由面朝他郑重叩首,礼毕方才扶膝站起,缓缓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开启,只带出了吱呀一声轻响,却在瞬间惊动了床榻上的孩童,孩子微微咳喘起来,于半梦半醒间伸出双臂,似乎在呓语着母亲,亦或是伯母这个称谓。
    周元笙先是一慌,旋即便被那奶声奶气的呼唤激起了天然的母性,下意识快步奔向了床边,轻轻抱起孩子,搂在怀中温言絮絮。两岁孩童稚嫩柔软的面庞贴在她的脖颈间,散发着一阵温暖的甜香,仿佛是今夜唯一能慰藉她身心的一点温度。
    她兀自沉浸在这片刻的温情里,余光却看见李锡琮面色沉郁,正一步步走向自己。她慌忙转顾,果然见他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当下心生骇然,不自觉的向后退避开去。
    李锡琮行至她面前,望了她,冷冷道,“给我。”周元笙被他阴沉的目光所慑,哪里敢在此刻将孩子交给他,连连摇首道,“六郎……”
    李锡琮不为所动,仍是趋近两步,向她伸出手来。周元笙蓦地转身向后避开,惊痛之下脱口道,“李锡琮,他是你的儿子。”
    脚步倏然停滞,李锡琮立在原地,蹙眉看向她,眼中渐渐泛起一抹带着痛楚的委屈,半晌垂下双眸,涩然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将他抱出去,送到他母亲那里。”
    周元笙此际将信将疑,仍是紧紧搂住孩子,半是防备的盯着他。良久便见他低下头,轻轻道,“我不会迁怒于他,更加不会害他——他是母亲用性命保全下来的,我岂能加害?况且,母亲并不是为他死的,是为,我。”
    周元笙听得一凛,一颗心登时柔软下来,胸中霎时涌出无尽爱怜之意,“对不起,是我胡乱猜度,我只是怕你一时,一时伤情之下,会失了分寸。”
    李锡琮略略抬首,应以一记颇为自嘲,又颇为苦涩的笑,“我想让他好生在他母亲怀里睡一觉,也想等他走了,你就可以安静的陪陪我。”
    周元笙骤然听到这话,只觉得鼻腔中涌出一阵抑制不住的酸意,险些任泪水夺眶而出,忙又深深吸气以作掩饰,半晌方走上前将那熟睡的孩子递给李锡琮。
    李锡琮怀抱小儿的姿势极不娴熟,然而周元笙倒是乐见其行,含着浅浅微笑,目送他将孩子抱出门去。又见他妥善吩咐院中亲信内臣几句,方才转身将房门阖上。
    天色已蒙蒙发亮,外头院子里仍侍立着不少人,想来也是一夜未眠。这许多人当中,只有那幼童方可心无旁骛的沉酣。周元笙笑了笑,跟着不免畅想起,一时得见幼子平安回归的任云雁,会是多么欣喜,多么欣慰。这样也好,至少今夜总还是有人能够感受到喜悦。
    余下来的时光,该是他们可以坦诚相对的,周元笙不免打叠起精神,望向那半垂首依在门旁的人。他鲜少如此缄默,如此沉静,那沉静中又透出些罕见的乖顺意味。沉默一刻,周元笙伸手指了指身畔,便见李锡琮轻轻颔首,走到床前缓缓坐下。她于是侧目凝望其面色,发觉他脸上早没了适才的阴郁,唯剩下一点不知所措的茫然,以及眉间一道拂之不去的忧伤。
    李锡琮坐了一刻,方才渐渐放弃了端正的姿态,身子寻觅着床头慢慢靠将上去,由始至终不发一言。周元笙只觉得许多安慰的言辞在唇齿间流转,可话到嘴边,却又倾吐不出,半日终是轻声道,“六郎,逝者已矣,从开始到现在,你心里都该清楚的,并没有万无一失的万全之策,这是豪赌,也是宿命。”
    他该认命的,只因这世间谁人不如是,生死富贵,各安天命。可是他从来都不认命的,他拼将这一身就是要做自己的主,做这天下的主——这般劝慰的话语,到底失之苍白无力。
    安慰者自觉言辞无稽,被安慰者亦无动于衷。长久的沉默过后,李锡琮突然坐起身,伸手扳过她的双肩,她于是不得不,以直面他的态度,面对他。她看到他双目赤红,其间弥漫着不可解的痴妄困顿,她听到他嘶哑的声音,低低发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刹那间心似刀割,她知道自己能说出许多答案,或正气凛然,或冠冕堂皇,或粉饰伤痛,或文过恩仇,可是并没有一个答案能解答他心里沉重的疑问,为什么他的母亲宁愿选择他死,宁愿选择自己死,也不愿给他机会得到今生的完满团圆。
    周元笙定定的看着他,自他泛红的双目中,看见了她自己的模样——眉间眼底皆是无可奈何的伤逝,她连自己都无法鼓舞,无力劝慰,又如何能宽慰他?
    李锡琮只是怔怔的望着她,望了一刻,忽然缓缓道,“阿笙,你眼中为什么有泪水?”
    他的话出口,周元笙忽然泪如泉涌,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回答他,“我不知道……”
    片刻之后,她仍是垂泪,却柔声道,“因为我的心很疼,因为我太喜欢你,我见不得你难过,李锡琮,因为我爱你。”
    抚在她肩头的双臂在轻轻颤抖,他捧起她的脸,凝视许久,终是慢慢地微笑起来,清澈的泪水随着笑容绽放,一并自他眼中流淌而出。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落泪,似乎难得珍贵,然而他自己并不这般觉得。待那泪水流满面颊,他不过随手抹了一把,却以洁白的中单袖口为她轻轻擦拭泪痕。
    这样疼惜的爱抚燃起周元笙心底磅礴绵延的爱意,她倏然伸出手紧紧抱住他,将他揽在怀中。他异常乖顺,不做任何抵抗,亦不做任何挣扎,安分的任自己投入她的怀抱。初时是他的双肩不断颤抖,其后是他的身体隐隐战栗,最终她听到他低声的却不再压抑的哭泣。
    汹涌的泪水打湿她的衣衫,那温热的液体带给她灼热的刺痛,却又迅速冷却。她于是将他搂得更紧些,不过是希望能借此给予他,自己所能释放的全部温度和全部慰藉。
    今我不悲,日月其除。过了这晚,明朝天亮,他又该做回那个专注主宰自己命途的人。这一晚的悲伤,是他留给自己的,也是他留给她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会懂得。

☆、第89章 山回路转

咸熙五年的仲夏,原本与往年的仲夏并无不同,之于普天下的黎民而言,一场始于天家兄弟阋墙的战事,即将可预见的在黄河以北拉开帷幕,不过距离江南,距离京师尚且弥足遥远。何况坊间早已有言,朝廷与宁藩兵力悬殊,王师北定中原,平息战乱不过是俯仰间的事。是以万千黎庶丝毫不关心宁藩此役会否功败垂成,朝廷最终能否一改百年积弊——究竟天下由谁来做主,也许本就不是升斗小民有兴致关注的,只要战事不必迁延太久,人们仍可以安居乐业,那么一切皆不在话下。
    与此相较,庙堂之上的大小官吏则有着更为丰富的情绪。虽则天下易不易主,都不影响朝堂上的位置需要有相应的人占据,但各中微妙,却不得不让人费尽思量。且随着宁王李锡琮一纸告天下的檄文下达各州府,百官的态度又不免莫衷一是起来。
    早有人研读后再行解读,盛赞此檄文洋洋洒洒、文采斐然,不输昔日陈琳讨曹操檄,骆宾王讨武曌檄。内中尤以那语涉当今太后的:“弑君以鸩,幽禁皇孙,不敬祖制,屠戮宗亲”一句,最为令人胆寒心颤。无论内容是否详实,皆已是牵扯皇室最大秘辛的丑闻,足以令天下人谈之色变。
    然而即便宁王攻讦太后恶行昭彰,更有周氏、薛氏等小人从旁操豺狼野心,行潜藏祸谋之举。该檄文主旨仍不脱尊祖训、清君侧之意。明堂上的官吏由此不免各自肚肠,倒是借着天下悠悠众口将这主旨广为传唱,盖以彰显此役乃是宁王与太后一党之争,绝非宁藩与当今圣上的皇位之争。
    舆论既造,口实齐备,宁王业已集结二十万兵力,不日便待誓师南下。这距离李锡琮知晓其母薨逝的消息,也不过才过去三日而已。
    五更鼓早已敲过,仲夏清晨的天光渐呈大亮。周元笙前夜不曾安睡,此刻盥洗完毕,坐在一旁看内臣服侍李锡琮穿戴戎服。
    除去外罩甲胄、头盔等物,该穿戴的俱都穿戴妥帖,唯剩下他半散在肩上的头发尚待束起。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不愿在此刻假手旁人,李锡琮屏退众人,牵起她的手,在镜前坐下,随后将束发玉簪放置一旁,再拿起乌木发梳递至她手中。
    他昨晚刚刚沐浴过,散落的发上带着青木香的味道,镜中映出他的面容,有着乌黑的剑眉和如漆烟墨一般的长发。
    周元笙挽过他的发,着意打量起镜中的他,看得有些发怔,半晌才低眉笑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原来你真可算作英俊之人,可惜我从前并不觉得。一晃你我已相识近十年,竟也没见你变老些,岁月对你当真是情有独钟。”
    李锡琮似乎也凝神望着镜中的她,听罢其言,对她应以温柔微笑,却并没有开口,其实她眉目间舒然的丽色,和雍容端然的气度,也同样不曾有过变化。
    她轻柔的为他梳着发,一个从未做过此事的人,竟做得极为细致。李锡琮不禁微微一笑,她瞥见那笑容,手中便顿住了。他于是起身,自几案上寻了一把修建花木的的金质小剪,剪下一缕头发,递给她。
    周元笙将那一截头发拿在手中转着,眼中充溢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良久抬眼笑问道,“这是做什么?咱们大婚之日不是已结过发了?”
    李锡琮笑着摇首,道,“那不算,只是例行公事而已。那时候,你还不曾爱过我,我也……”
    他没有再说下去,她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彼时彼地,他们都不曾理清自己的心绪,也都不懂何谓爱,只是各自憋着一口气,一定要等待对方先来爱自己。可今时今日,再去追问究竟是谁先爱上了谁,已经殊无意义。
    良久无话,待为他束好发,他方才站起身来,望着她,缓缓道,“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
    周元笙侧头一笑,想了想,凝神回答,“平安回来。”李锡琮笑笑,复问道,“不是功成?不是大捷?只是平安回来?”
    她肯定的摇了摇头,同样肯定的答他,“只是平安回来,我等着你。”
    余下的话不必再说,也不必再想,彼此心中皆清楚,若是此役败了,他一定不会有命再返来。那么这一去,也许会成就他们迟来已久的爱,也许会陡然终止他们将将开始的爱。
    所以即便笑容渐渐凝结,即便心痛到无以复加,她仍是几近贪婪的凝视他的脸,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泪水模糊视线。直到他的副将与梁谦一并进来,恭敬催促他时辰已至。她方才对着他默默敛衽,福了一福,“我只送到这里,不再出去了,你记得我的话就好。”抬首再注视片刻,然后转身,向房内走去。
    这一年的夏天漫长且燥热,缺少了男主人的宁王府自是一切如旧,女主人周元笙每日则隐于上房院落,在方寸天地间过着颇为慵懒娴静的生活。
    西风渐劲时,前方的战报已足以令人欣慰欣喜。周元笙平日除却关注战事,更是关注北平的民生民情,所幸李锡琮于此地留有两万人马,更有忽察尔麾下的五千精骑兵,北平城得以固若金汤,一切仍是稳中有序。
    这日听完宋蕴山汇总军事,周元笙正觉得心口有些发闷,不禁微微蹙了蹙眉。宋蕴山历来心细如发,见状忙问道,“王妃是否觉得哪里不适,臣即刻去传医官为您诊脉。”
    周元笙挥手止道,“不必了,方才有些心悸,这会儿倒也不觉得怎样。”想着底下的话,不禁笑出来,“就是一心只想吃些极酸的东西。”
    宋蕴山用心想了想,便道,“臣交代下去,为王妃预备些金秋的酸枣,请王妃稍待片刻。”
    周元笙笑着点了点头,待他人退下去,愈发觉得有些恹恹之感,不由起身干呕了两下,偏又因近日懒怠饮食,呕了一刻也吐不出什么。
    彩鸳见她难受,忙上前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抚摸,一面纳罕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莫非是中了暑气?可这会子已出了伏,眼看着就立秋了的,应该也不至于。”
    周元笙亦不解自己何故如此,饮了两口茶,方将那不适感压下去。她不欲让彩鸳猜测担忧,便起身笑道,“今儿的天不错,我正想去园子里走走,你陪我一并去散散步,恐怕就好了。”
    彩鸳依言颔首,取了披风为其披好,便一路手挽着她行至园中。池畔金光摇曳,三秋桂子落花成荫,只见那桂树下,正立着一个小小的人,踮着脚尖欲摘取垂落枝叶上的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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