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后-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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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虽如此说,心里仍惴惴不安,是以周仲莹秀美绝伦的面庞上还是带出了幌子,以至于请旨进宫探望她的母亲——段夫人一眼便瞧了出来。
段夫人原本是为恭贺她有孕,且为她寻来了极好的安胎方子,如今见她闷闷不乐,不免疑心道,“可是身子不爽?还是近日太后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话已至此,不免带出些不屑道,“你这个姑母手是长了些,又最擅于绵里藏针,我和她打了十几年交道,对她的手段也算略知一二。不过这会儿你大可不必怕她,且不说皇上一心一意只待你好,就说日后你诞下嫡子,那便是擎等着加封储君。她不过是个日薄西山的老妇罢了。”
因一早遣退了宫人,段夫人这话才得以说得这般露骨,周仲莹听罢,不过浅笑道,“母亲何必说得这么尖刻,她再不好,也是表哥的母亲,国朝的太后。我总该礼敬她就是。倒是有一桩事,不知母亲听说了没?”
段夫人因问道,“何事?是与政事有关的?”周仲莹沉吟道,“也算是罢。听说皇上命父亲写了一封劝降信,给姐姐,母亲知道么?”
段夫人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我也听说了,昨儿晚上他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想来就是在做这桩事。”说着冷冷笑起来,道,“不中用的,我瞧他未必有这个脸面,能做得了宁王妃的主。”
周仲莹见她一语中的,不禁疾道,“母亲也这么想么?难道姐姐果真愿意背负乱臣贼子的名头,果真就一点不顾念父亲,和咱们周家?”
段夫人撇嘴笑笑,那笑容倒似颇有深意,半晌摇头道,“咱们周家对她并没有什么恩义,你父亲当日也并没好生教养过她,如今却拿着些体统大话来劝人,换做是我,也不肯轻言允诺的。你姐姐那人素来冷心冷情,这会子又和她母亲昭阳郡主,冯长恩等人沆瀣一气,这事终究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仲莹听得愈发难过,抓着段夫人的手,求恳道,“母亲还是再劝劝父亲罢,一封不成,可以再修书。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身陷万劫不复……娘,说到底,是咱们早前对不住她,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必想出那些办法,她也不至被先帝赐婚给宁王。”
段夫人看了她一刻,轻轻叹道,“傻丫头,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如此为她着想。”沉默片刻,业已冷下心肠,冷着声音,道,“阿莹,你再替她忧心也是无用,她未必存了同样的心思待你。她当日连同她母亲百般绸缪,选了那宁王,就证明其人本就怀据野心。若非如此,她为何不肯选个清贵子弟,或是中等人家,安安分分的过一辈子?所以你不必过意不去,她从前争储妃之位争不过你,现如今怕是还想争这皇后之位。她送那宁王出征之时可不会顾念你在京师的处境,顾念周家在朝堂上的处境。”
见周仲莹面色刷地一白,更是乘胜补充道,“你眼下根本不用考虑这些事,只安心养胎就好。左不过让你父亲这帮人折腾去罢。”终是心疼女儿,不禁捧起她的手,一字一句,殷殷再道,“你要记得,母亲当日和现下所做的事,都是为了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孩子,也永远只关心爱护你一个。我可以不为周氏考量,不为你父亲考量,但却永远不会不顾念你。”
霜霰露重,济南城外的秋意已颇盛。行营大帐中,李锡琮方才听罢前方探子回报,沉默片刻,便听冯长恩的副将蔡震道,“皇上拜驸马都尉贾固为平燕将军,十万大军整装开拔,虽则北平城暂且粮草充沛,可稳固半年之久,但十万对阵两万五,仍是敌众我寡。王爷是否应当于此时暂且放弃攻打济南,回师北平已解腹地之困?”
李锡琮默然片刻,忽然摇首叹了一叹,随即道,“不必。”蔡振不解道,“王爷对北平有如此信心?那么适才又何故兴叹?”
李锡琮垂目一笑,道,“我是为皇上和小薛侍郎一叹。”转顾蔡振,娓娓道,“我久攻济南不下,若于此时遣将断我粮草,再命南军合围,我军则未免力不从心。可朝廷偏要放弃良机,先攻北平,以为借此可以乱我阵脚,殊不知北平城亦不是那么容易攻下的。”
他一指帐外,城郊无边秋色,淡笑道,“朝廷号称的十万大军,尽数于金陵养尊经年,此番是头一遭远征,先不论经验缺失,只说燕地霜雪气候就难以适应——此其一。其二,贾固为人,智信不足,仁勇俱无,早前不曾对外用兵指挥战事,不过贵为宗室亲眷便被委以重任,南军之中不服此人者众多,来日免不了政令不休,上下离心。其三,远的不说,就说贾固北上所备粮草,将将只够维持三个月的战事,他此举业已暴露求胜心切,轻敌大意,如此刚愎自用,实在不足为患。”
蔡震思忖他的话,良久亦颔首道,“王爷的意思是,咱们暂且按兵不动,诱敌深入。只等到他攻城不下,粮草耗尽,再行回师夹击,将其一举歼灭。末将领会得,那么王爷此刻该当及早通知北平,只须坚守,不必出击。”
李锡琮点头道,“我即刻手书一封。”想了想,轻笑一声道,“你且将我的意思先行告知冯将军,为的是安郡主之心——孤王必不会弃王妃不顾。”
蔡震微微一笑,应道,“末将领命。”旋即退出帐外,自去传他令旨。
李锡琮待人走后,一时却并未命人研磨,只是负手立于案前许久,方才踱步行至帐外,仍旧反剪双手,遥遥远望。秋风既起,更有无边落木随之摇落。此时一道阳光越过山顶照射下来,他注目那片流光溢彩一刻,半日轻声自语道,“阿笙,你一定能守得住的,我信你,一定能。”
☆、第91章 半拥峥嵘
平燕将军贾固亲率的六万大军到达北平城外时,已是咸熙五年的暮秋。
萧瑟西风在屋檐下徘徊漫卷,吹得铁马叮当作响。周元笙膝上覆着厚实貂裘,不急不缓展开南军遣使奉上的书信。温润的笔锋之下,几行端正楷书亦有着穆若清风的态势,只是言辞慷慨堂皇,字句间充斥着大义凛然的态度——唯剩泣血般的恳切,却并无父女间的关切。
周元笙看罢,蹙眉笑了一笑,随手将信递给一旁的宋蕴山,道,“拿去烧了罢。”
宋蕴山顿了顿,方欠身答了一句是。周元笙沉吟片刻,再道,“告诉来使,就说我的话。我与王爷夫妻一体,早已决意追随他。王爷行的是靖难忠君之大义,所谓忠孝不能两全,对首辅周大人,我也只能道一声无可奈何。”
旷野之中,四下北风呼啸,远远飘来好似呜咽之声,闻之亦像是凄厉的啼哭,亦或是来自无主幽魂的苦痛哀鸣。
平燕将军贾固站在帐前,听过遣使汇报,不禁露出一记了然的笑意,带着些许嘲弄,几分奚落,哼了一声道,“宁藩奸狡,其妇人也是颠倒黑白巧舌如簧之辈,奈何其不畏死,倒也有几分慷慨从容的气度。”
遣使不敢多言,唯讷讷颔首。一旁副将当即问道,“将军,既然宁王妃不愿投诚,咱们是否明日一早便即攻城?”
贾固抬眼望了望漫天流云,一笑道,“急什么,且等余下四万部众赶到,再行攻城不迟。”那副将踌躇道,“其余人马大约要到明日天黑之时方能抵达此地,咱们目下六万对阵两万,胜算颇大,将军何必要延迟战机?”
话犹未完,贾固已断然摆手,道,“本将就是要等到大军到齐,一举攻下北平,一战功成!”说着遥遥一指北平城门,轻蔑道,“对着一城的妇孺,尔等尚有何惧?”
言毕,冷冷一笑转身离去。副将垂首叹了一叹,挥手命那遣使退下,半日仍是立在原地不动不语。紧随其后的心腹总兵见他郁郁,不免低声安慰道,“将军不必多虑,贾将军既如此决定,咱们便如此执行就是,反正朝廷委派他来做主将,战胜战败皆有他来负责。”
副将点了点头,良久吩咐道,“传令下去罢,让众将士安营扎寨,好生休养,我看是要等到后日一早才能出兵了。”略做停顿,又回首切切叮嘱道,“你且通传下去,后日攻城时,教咱们的人眼睛放亮些,相机而动。不必事事都冲在前头,保存住实力最为紧要。贾固有句话说得对,对面不过一城池妇孺罢了。即便赢了,这样的头功也没什么好抢。”
然则形势出乎贾固预料,三日后那四万大军才将将与他会师城下。不过几日的功夫,却给了城中官兵妇孺喘息时间,除却加紧布防,周元笙更命宋蕴山写就告北平民众书,以安民心。是以朝廷大军攻城之时,北平军民早已达成同气连枝之势。那当日即能破城的豪言壮语,便成了一语空谈。贾固遭遇了三日极为强悍的负隅顽抗,也不免渐生心浮气躁。
天色将晚,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周元笙与众将同食同饮,商议军务过后,方才步出城中行营。待要登车回府,忽然又停下脚步,对宋蕴山,道,“陪我去城楼上看看罢。”
她头一次登上北平城楼,沿着女墙缓缓行走,迎面朔风凛冽,风中夹带着浓重的血腥泥土气息,令她有一瞬间的作呕之感。然而不过片刻之后,她便稳住胃中的翻涌起伏,泰然镇定的站在了巍巍城楼之巅。
褪去白日里的喧嚣呐喊,旌旗展动,此时的旷野茫茫无际,黑夜像是潜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猛兽,有着吞噬一切的张力。周元笙举目望去,在暗夜中探寻着敌军营地的方向,口鼻已逐渐适应了鲜血的味道。她蓦地里想起李锡琮当日讲述的经历,他第一次见到尸山血海一般的修罗场时,抑制不住呕吐不止的事。
原来她比自己想象的尚要坚强!她下意识的抚摸微微隆起的小腹,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样的坚强,这样的无所畏惧,其实正是源自腹中那流动的生命。
周元笙沉默有时,便听宋蕴山轻声道,“夜间风大,王妃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罢。”
她颔首笑笑,却不曾有动身离去的意思,只是将身上氅衣裹紧了些,继而问道,“你适才听他们言说,咱们的箭矢尚能坚持几日?”
宋蕴山微一沉吟,应道,“若似这三日敌军的攻势,大约还可以坚持五日左右,就怕敌军会……”
周元笙回眸望向他,截断了他语焉不详的低语,“不错,贾固求胜心切,势必加紧攻势。咱们可还能坚持得住?”
这道发问,暂且没有人回答。宋蕴山心下亦着紧,想了想,方问道,“王爷给您的信中,说道何时派兵增援?”
周元笙道,“他要我们坚守半个月。”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她再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守住北平。”
可是若没有攻击的武器,她究竟应该如何做才能守得住这座城池,李锡琮并没有告诉过她。
良久的无声静默之后,周元笙在黑夜中缓缓扬起唇角,笑容苦涩,如同自语,道,“你知道他就快攻下济南了,我一定要守住这里才行。可是即便连夜赶造,也难以制出那许多箭矢……”
她的话停在这里,半晌无人应和。二人立于城楼之上,陷入了焦灼无望的缄默。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旋即响起一记清脆骄横的嗤笑,“亏你还有勇气指挥战事,你没读兵书,难道连史书也没读过?”
周元笙回首一望,只见任云雁身披立蟒白狐斗篷缓步行来,于夜色中分外妖娆醒目。她在周元笙身旁站定,脸上兀自带着嘲讽般的淡笑。
周元笙收回目光,亦轻声笑道,“大敌当前,先不忙讥讽我,你若有好计策,不妨说来听听。”
任云雁眺望城下,缓缓道,“此刻再赶制箭矢,当然来不及。你没有箭,难道不会向他们借么?”
周元笙不禁转顾她,含笑道,“愿闻其详。”任云雁似颇为满意她求教的态度,微微一笑,道,“昔日有草船借箭的典故,如今你不会依样葫芦,来个草人借箭?如今咱们只守不攻,显见着是要打持久战,南军恐怕只以为我们一应物资俱是充足,断然想不到我们还会缺了最为紧要之物。且南军近日想必也在暗暗揣度,防着我们趁夜偷袭。这么好的机会,你还不好生利用?”
周元笙听罢,已展颜笑开来,点头道,“是了,赶制箭矢不易,赶制几百只草人倒是容易的很。”她转头看了看宋蕴山,后者当即颔首以示明了。
任云雁说完对策,不再言声,只专注望着前方,少顷,便听周元笙笑着说道,“多谢你。”她便微有一怔,不过随意哼了一道,并未答话。又伫立一刻,方才转身漫步离去。
三日后二更时分,正是人困马乏之际,兵将们业已熄灯就寝,只有前方守夜兵士依偎在一丛篝火前,缩手缩脚的昏昏欲睡。才要盹着,同伴之人突然猛地推了推他,惊道,“快瞧,城楼上好像有人。”
二人慌忙定睛再望,可惜是夜星月暗淡,四野无光,影影绰绰看见城墙之上吊下许多人来。二人登时大惊,急忙跑回营地向上峰禀报。不多时,那贾固已自帐中披衣起身,听完详情,冷笑一声道,“雕虫小技,当真是破釜沉舟了,既然要偷袭,那便乱箭阻之。”有人忖度一刻,谨慎言道,“将军,敌军不过两万人数,加之连日死伤,此刻再行偷袭损兵折将,是为反常之举。我等应谨防有诈。将军不如观望一阵,再行定夺。”
贾固眯着眼睛扫视帐中人等,笑笑道,“尔等是被那妇人挫了锐气不成,一个个非要摆出战战兢兢的模样。不必观望,更不必等着他们近前,即刻命弓箭手将偷袭者射落于城下。”
旷野之上,一时间矢落如雨,箭飞似雹。待城墙上再也无人影晃动,那漫天的箭雨才将将停住。朝廷兵将折腾了半日,俱已疲惫交加,见上峰并没有命他们近前检视敌军伤亡的命令,也便早早退回营地休整。
岂料翌日黎明,天刚微亮,贾固派去侦查的兵士带回了异样的消息,城墙上下干干净净,别说是敌军尸首,就连一点血迹都不曾得见。贾固帐下众将犹是方知,昨夜是中了敌军的奸计,只是当着主将面前,谁也不敢亦不肯多言此事罢了。
贾固正是心头火气,气急败坏之时,虽值兵士勇猛攻城,亦不免纵马于城下,发狠喝骂道,“宵小之辈,使此鬼蜮伎俩。”
他这话自不是白骂的,因城楼上正端然站立着宁王妃。周元笙气定神闲的看着他,随口对宋蕴山,道,“帮我写个简短的致词来,我要好好感谢一下这位贾将军。”
宋蕴山笑着应是,须臾便写就一页小纸。周元笙将那纸扎于箭尖,此时倒有些遗憾自己臂力不够,不能将这礼物亲手送出,待要指着一名弓箭手,命他射此箭,手臂却被人自身后拉住。一阵香风拂过,任云雁半含笑意的抢过那箭,淡淡道,“我来。”
她此时隐于弓箭手身侧,说话间业已挽弓搭箭,出手如电,只听嗖地一声破空之后,那箭正中贾固座下白马的额头。白马哀鸣长嘶,前蹄奋起,立时就要将主人甩落地下。幸而贾固反应奇快,脱离脚蹬,右腿一点马腹,方从马上翻身跃下,饶是如此也不免单膝着地,身子呈现半跪的姿势。
身后众将急忙翻身下马,赶上前去,有人自马头上拔下那箭,展开字条,只见上书一行小字曰:北平众将感念贾将军赠箭之情,特此回礼。
众将心下愤慨,再顾贾固脸色,更是阴云密布,为全主将颜面,又不好多言其他。城楼之上却在此刻传来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声,显见是士气大振。贾固聆听一刻,咬牙切齿道,“给我再攻!”
奈何士气这种东西,此消彼长。周元笙眼望敌军有如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