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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天命皇后-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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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许是她能说出的最具乞怜意味的话,她眼中的痛楚慌乱,是一个母亲为爱子深深担忧的神色。李锡琮看得一清二楚,竟于此刻心中隐隐作痛,便即转过视线,冷冷道,“所谓王图,所谓帝业,需要有人以血肉身躯为祭。这个人,如果不是我的五哥,那么就该有人来代替,方能令我觉得心安。”
    太后凝目他冷峻的面容,良久一晒道,“好,便由我来做这个人。”她忽然惨然一笑,于起身的一刻,厉声喝道,“李锡琮,你即将是这天下之主,应当一言九鼎,若有食言,来日必遭天谴。”
    李锡琮并不回答,回眸看了一眼成恩,示意其于此刻可以呈上盘中之物,旋即更不再多言,转身向殿外走去。身后仍是传来披肝沥胆般凄厉的哀告,“李锡琮,你可以报复周氏,可以侮辱我,但绝不可以食言……我求你,求你放他一条生路,他已经没有任何能力与你相争了……”
    步出景阳宫偏殿,李锡琮耳畔萦绕的呼号终于渐渐淡去,他抬首随意望了一眼天际,浮云皑皑,碧空澄净,竟是如此好的天气——原来苍天亦不曾眷顾昨日的人主,依然愿意眷顾他的,也只有他的生身母亲而已。
    这是他们血脉相连,且一脉相承的缘与劫!今生的业罪大抵如是,他无法逆天相抗,但他也许能做到,令李氏下一代的子孙不再重蹈他们的覆辙。
    于是在京师各路官员开始上表,请求宁王祭天祭祖,于奉天殿登基即位之时,照例需要经过几番推辞坚拒的宁王李锡琮,却只是委派司礼监内臣代为转达推搪之语。众人一头雾水,几度诚挚恳请,再加之伏地顿首求见后,方才得知,宁王早已在两日前,率五千亲卫驱驰北上,返回故地北平去了。
    李锡琮几乎不眠不休,昼夜奔驰。每到一处驿站,便换下跑得精疲力竭的坐骑。直到随侍亲卫皆已招架不住力不从心,方才下令每日歇息三个时辰。
    一路之上,江山在他眼前铺陈如画——那已是他的江山,可惜他无暇也无心流连一眼。按捺不住的唯有心底的灼痛与渴望,只想在此刻再见到那人世间,唯一令他留恋牵念的人。

☆、第95章 相望相知

同是四月间,北平亦是春光潋滟,温润空气间满是清幽花香。周元笙镇日无事,便命人搬出藤椅,自坐在园中明媚阳光下,闲看落红满地。
    百无聊赖中她伸手将花瓣拾起,用帕子兜揽住,再走去池水边,一瓣瓣的丢进水中。之后静静站在池边看落花逐水,却也有一脉闲愁万种的风流。
    彩鸳不过去取件斗篷,回来见她又不安生坐着,不由嗔道,“站在那水边做什么?也不怕地上滑。”一面扶她坐下,又道,“都九个月的身子了,医官说随时都有可能要生,还不仔细着些。”
    周元笙慢慢坐下,不过一笑道,“你们这些人看我竟像是看贼,好不容易得了空甩脱了你们,偏又遇上你这个碎嘴的。多大的事,我如今可正盼着早点卸下这包袱呢。”因又问起,“母亲这会子做什么呢?”
    彩鸳将盛了蜜饯的攒盒捧至她面前,方道,“才去了前头,说是有信使到了。郡主也是的,回来一趟倒好像还心系前线,都什么日子口了,也不好好陪陪您。”
    周元笙拈了一颗金橘放入口中,含混笑道,“母亲是做大事的人!还说呢,怎么好端端的就从山东跑回来看我,我正满心奇怪,不是你这丫头背着我做了什么?”
    彩怨忙笑道,“没有的话,我能做什么?郡主不是说了,她是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安,放不下您。可见这母女间最是心思相通。”
    周元笙摇手道,“罢了,我们已不通了十几年,忽然说心意相通挂念起我,这话我却是不信的。”说着斜睨着她,一笑道,“左不过是你们几个闹鬼,偏生你们想叫回来的人并没回来。”
    “娘娘别这么说,王爷是不晓得而已,知道了心里一定惦记得了不得。”彩鸳窥着她的面色,心里有些难过,嘴上只含笑道,“我可等着王爷马不停蹄的赶回来看您呢。”
    周元笙哦了一声,笑笑道,“是看我么?还是看他的孩子?”彩鸳急道,“这又有什么分别?做什么非得把人家往坏里想,您就那么不信王爷对您的心意?”
    周元笙默然一刻,眯起眼睛望着波光粼粼的池水,闲闲笑起来,“他回来我自然高兴,他不回来我也不会因此怨怪。这是生死荣辱交关的事,若是为我分了心,就算他将来不恨我,我也是会恨自己的。我们的荣辱喜乐是连在一起不错,可生死大事,说到底还是各过各的。女人得有这点子恒心,何况我就快成为一个母亲了。”
    这话里有她一贯的清明与冷静,彩鸳自是不觉有什么特别,正说着便见外院内臣满面堆笑的进来,直躬身贺道,“娘娘大喜,京师信使至,说王爷已攻下金陵,于昨日入城了。”
    先于周元笙做出反应的,是彩鸳的一声惊呼,透着十足欢愉兴奋。她看向周元笙,却见她双手紧紧扶住藤椅把手,身子微微前倾,蹙眉问道,“战事惨烈么?死伤如何?皇……帝后是否安在?”
    可惜这些问题太过具体,内臣一时无法回应,只好摇了摇头,半晌答道,“不曾听闻皇上皇后的消息,想来应该还在宫中。”
    周元笙点了点头,便命其人退下。方才压抑着满心激动,待人走了,便察觉出一颗心正跳得又乱又快。扶着把手缓缓起身,脑中没来由地,忽然想到周仲莹秀美绝伦的脸,跟着不由记起她从不曾问过李锡琮,他要如何处置这位前朝的中宫皇后。
    心绪微微一乱,不过是一站一吸气而已,腹内却突然猛地一坠,一股温热的液体自双腿间流淌下来。在铺天盖地的痛楚袭来之时,她只听到彩鸳不住的喊人前来,园中响起了乱哄哄的脚步声。
    天还未亮,李锡琮自蓟县出发,一路不停,不饮亦不食。座下骏马是千里良驹,他知道今日傍晚前,他一定能赶回北平府邸。
    夕阳已残,东升的一弯新月洒下淡淡清辉,身后随侍之人早在入城时便被他甩在了身后。他一人一骑,人马俱已疲累不堪,却仍是再振手中缰绳,穿过晚归的茫茫人潮,带着满身的风霜尘土,向着那道清辉执着驰去。
    宁王府前的安静清幽被他的马蹄声踏碎,众人惊见自家主人独自归来,纷纷手忙脚乱的迎了上去。梁谦闻讯奔出,便见李锡琮翻身下马,双腿甫一着地竟是向前踉跄几步,虽反应迅速用力稳住,身子仍是前后晃了一晃。
    梁谦眼中一热,急忙半搀半扶的将李锡琮迎入府内,还未等他开口相问,已福至心灵的颤声笑道,“恭喜王爷,王妃半月前诞下麟儿,母子平安。”
    李锡琮步子一滞,顾不得双膝酸胀疼痛,转顾梁谦,喃喃道,“半月前?我,我还是回来迟了。”
    梁谦忍不住落泪道,“不迟,王爷回来的刚刚好,娘娘正在房中休息,您……”他忽然看清李锡琮因消瘦而略显憔悴的脸,唇上和下颌处各自冒出一层青色胡茬,那记忆中精干冷峻的男人此刻满眼痛惜,满脸悔悟,满身落拓。他不禁摇了摇头,低声道,“王爷先沐浴更衣罢,您这个样子,王妃见了也会忧心难过。”
    李锡琮对他的劝告从善如流,然则心内焦急,也不过是匆匆洗过澡,换上家常道袍,连胡子都没有心情刮净,便行至上房处。推开门的一刹那,他发觉手指竟在微微发颤,不免嗤笑起这近乡情怯发作得太过及时。房内的灯烛不算晦暗,可以让他一眼望见床上安睡之人,神情恬淡安宁,仿佛无梦无愁。他下意识的放轻脚步阖上房门,却在转身的一刻,蓦然看到紧挨床榻边,那小小的木床上,正在安稳熟睡的小小婴孩。
    李锡琮几乎是蹑手蹑脚走近他,向床内望去,婴孩已降生半月,皮肤不再似刚出生时那般皱得发紧,却也算不得饱满,只能隐约从眉宇见看出几分清秀。他看不出他像谁,便一直痴痴的盯着他瞧,不防身子碰了一下木床,婴孩轻轻一动,随即张开了双眼。
    也许他并不能看清面前站立之人,也无从知晓其人是自己的父亲,却不影响他也怔怔的望向李锡琮。看了一刻,忽然蹙起了眉头,目光似是疑惑,似有不满。他与面前之人初次的碰面,就是留给他这样一记,带着审视意味的注目。
    然而并没有一声啼哭,他的嘴角慢慢上扬起来。李锡琮不确定那笑容是不是给予自己的,却倏然觉得他这似喜似嗔的模样,像足了他的母亲。
    李锡琮无声的笑了出来,心头渐渐摇漾起难以言喻的欢喜——这是他与她的孩子,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身体是那样柔脆,神情又是那样坚持。那样的笑容深深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原来这便是生命流转的意义,他与她的生命借助着这小小的躯体得以延续。于这一瞬间,他终于忘却了前尘里的惨伤与惨烈,终于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这就是他的爱,他今生最重要的人——直想将世间一切最美最好的东西都捧给他,毫无保留任他予取予求。
    他太过专注,以至于连床上之人发出的窸窸窣窣声音都没留意。良久之后,方才听见一声柔缓却冷静的呼唤,“李锡琮?是你回来了?”
    他蓦然转过头去,看见她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双眉亦微微蹙起,似乎含嗔带怨,似乎不辨悲喜,和适才孩子的神情如出一辙。
    李锡琮忍不住一笑,走上前在床边坐了下来,沉默一刻,终于点头道,“是,我回来了。”
    周元笙阖上双目,又再度睁开,自被中抽出双手,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一刹那间熟悉的温热自指尖流淌而过,流遍血脉经络。上一瞬仿佛置身云端的喜悦,因沾染了他的热度和力量,便失去了那轻飘飘的空幻,变得真实而热切起来。
    她早已知道他是胜利者,却不能不说他们之间是曾隔着一道生死关隘。她微微笑了笑,轻轻拽着他的手,道,“你竟会在这个时候偷偷跑回来,撂下满京师翘首以待的人,当真不像你的作风。”
    李锡琮毫不在意,笑着摇首道,“他们饱食终日,无事可做,就让他们等等好了。”
    周元笙嗯了一声,忽然伸手抚摸他唇上的淡淡胡茬,眼中渐生柔光,“骑了那么久的马,一定很累罢?我刚才看见你站在床边,样子很是疲惫。其实我一切平安,你大可不必这般费力颠簸……”
    她话没说完,便见李锡琮摆首,神情歉然道,“我还是来晚了,没能陪着你一起。”
    周元笙不由娇嗔的横了他一记,才蹙眉道,“谁要你陪我,你不知道,女人生孩子是件多么难捱的事,我才不要你瞧见或是听见……”想着他的话,忽然灵光一现,转口问道,“你早就知道了?是谁告诉你的?”
    不等他回应,她又追问道,“是你教母亲回来陪我的,是不是?”李锡琮笑笑,点了点头。周元笙只觉得近来无暇所思的许多事,在这一刻倏忽分明起来,便道,“我说怎么那么快就攻下了金陵,原来你绕过了山东,直下京师,是要速战速决?!难道……”她侧头笑了起来,眉梢眼角业已带了几分狭促的味道,“是为了早些赶回来,陪我不成?”
    李锡琮不由蹙眉道,“这也要怀疑?那我不如直接点告诉你,当日接到你有孕的书信,我便想直接跑回来的,不过是被你母亲连劝带骂了一顿,才不得不放弃,勉为其难请她代为照顾你。如今想来,却是有些后悔呢。”
    周元笙闻此言,登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半晌点头道,“骂得不错,是该找人将你骂醒才是。”
    李锡琮轻轻一哂,继而问道,“你不怪我?”周元笙明白他所指,想了一刻,忽地抿嘴一笑,道,“我且问你,倘若前线刚巧有极艰险又极重要的一战,原本非你不可;你又碰巧知道我此刻有些危险,就权当是我要早产了罢,你会不会立时抛下那许多人,毅然决然的跑回来看我?”
    不过是个假设的问题,李锡琮初时也未当真,却见她脸上的神气颇为执拗,好像非要他认真回答一句才肯罢休。他不禁垂目思量起来,越是细想越是发觉她问得刁钻,只觉得难以取舍两处皆放不下。
    过了半日,他并没开口回答,待惊觉拖延的时间长了,才想起她此刻面色一定不会好看。有些迟疑的抬眼看向她,却只见她展颜灿然一笑,猝然伸出食指点着他的眉心,口吻好似得胜了一般,“李锡琮,你犹豫了!”
    他被这话说得一愣,迷惑不解的看着她。周元笙便含笑释疑道,“这么大的事,牵扯出多少人的身家性命,还有你自己的身家性命,你尚且能为我犹豫这么久,我还有什么好怪你的?李锡琮,你是真的不知道么,你这样一个人,能如此用心的待我,可见是真的心里有我。那么我也就算得偿所愿了。”
    她犹自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着补充道,“其实我知道,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并不会抛闪一切的回来。这也并非是凉薄,也算不得是无情。倘若易地而处,我大约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这才是咱们两个人能够一道狼狈为奸,算计这天下,还算计成了的缘故罢。”
    她从来都不吝直面自己,也不吝讥讽自己,李锡琮不禁哑然一笑,“你倒不担心,我是个如此自私的男人。”
    周元笙挑了挑眉,断然摇头道,“不担心,因为我也是个自私的女人。”
    诚然他们不过是一对自私的男女,起初只是为了活,渐渐地*蓬勃生长,便滋生蔓延侵袭了他们生存的天地。他所有的初衷和理由都算不得高明,无论怎生输送给世人,无论青史怎生雕琢,他最初也是最本真的模样,都已为面前这个女人看得一清二楚,于她而言,他永远都是剔透而真实的。
    良久过去,他皆沉默无言。周元笙轻轻笑了一声,与他十指缠绕,温声说道,“先爱自己,再爱爱人,其后才会有心力去爱世人。你不过刚学会了前两个,为天下之主,尚且还有的要学!”

☆、第96章 心事终定

周元笙自觉躺得久了,头有些发沉,便撑着身子欲坐起来。李锡琮适才闻得她的话,心里正自思量。此时见她挣着起来,忙扶了她靠稳在床头。
    两人一时倒无话,想着方才的言语,都有些五味陈杂之感。无论如何,爱总归还是好的,他们于这桩事上本来无甚天赋,也无从效仿,不成想却于对方身上寻到了端倪,也可算是上天格外的恩赐与补偿。
    门轻轻的开了,正是彩鸳端了晚膳进来,见他们二人相对坐着,不由抿嘴一笑道,“王爷回来的及时,正巧能伺候娘娘用晚饭,我们也就偷会子懒儿了。”
    周元笙半是嗔怪的笑看了她一眼,李锡琮倒是并不多话,顺势接过她手中粥碗。以手背试过温度,觉得尚有些发烫,便以汤匙轻轻搅动一刻。
    他做得颇为细致用心,并不像是头一遭服侍人。周元笙心中一动,轻笑道,“我又不是瘫了,何用如此?还是自己来罢。”
    话才说完,盛了白粥的汤匙便已递至了唇下,李锡琮笑得一笑,道,“都已为人母了,说话还这么口没遮拦。”
    她笑了起来,心安理得的接受了他的照料,转脸看见彩鸳望着自己发笑,便冲着身畔小床努嘴道,“他也快该醒了,一会子又闹着要吃奶,哭得我脑仁疼,抱出去找乳娘好了。”
    彩鸳答应一声,轻手轻脚的抱了孩子出去。房内只剩下他二人,周元笙方问道,“你瞧见他的模样了?像不像你?”
    李锡琮微笑道,“像你更多些。”周元笙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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