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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长公主-芸豆公主-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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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狱卫,仍是面面相觑,不敢动作。
“好吧,纵然他再有失手,也是伤我,与你们无关。不会伤你们,也不会牵连你们,你们只需将他的链条解开,退下即可。”她干脆把话挑明了,带着一脸恼意,强制下命令。
两个狱卫这才摸出钥匙来,将那铁塔全身的链条逐一解了,行礼退出帐去。夜云熙索性让帐中的其他人,侍女与铁卫,还有她的紫衣丫头,也一并退出去。紫衣一脸疑虑,被她用眼神定了,终是退出帐外。
然后,开门见山,她径直走得近了些,仰头看着那尊已经被两个月的牢狱生活折磨得有些变形的铁塔勇士,说得直白:
“萨力和大人,你如果还想杀我,现在就是你的第二次机会。”
她是在赌,亦是在探,想看看,他究竟是听从谁的命令,将箭射向她。那支有着五寸尖头的利箭,绝不是转圈转晕了的失误。大婚礼那日下午,萨力和说过,他听从三个人的命令——西凌王,凤玄墨,还有云都城的大祭司。
凤玄墨是绝对不会让他朝着她射箭的,哪怕是要引西凌王来挡箭。如今,她有这个信心。
西凌王有可能。如果如她前几日所想,西凌王知晓自己时日不多,故意设计挡箭,卖她一个人情,让她欠他一条命,好让她心存愧疚,尽心尽力地为西凌——那老奸巨猾的狼王,完全做得出来。
那个至今不见面目的大祭司也有可能。萨力和说什么,大祭司有令,背叛阿狐王子与阻碍王子复仇者,格杀勿论。她既与他们的王子有血誓,转眼又要招摇着嫁给西凌王,算不算背叛他们的阿狐王子?她要力促西凌与南曦两国停战,力保西凌草原的平安,是不是也算是阻碍了云都人的复仇了?
如果是西凌王的主意,大婚礼上的射杀便是一出演完便落幕的戏,萨力和此刻便决计不会再想杀她。此刻,她是安全的。
如果是云都城大祭司的命令,那么,一击未中,便有后招。此刻,二人独处王帐中,虽然萨力和被关了两月,锐气大减,但凭他的身手,要顷刻间取她性命,也还是易如反掌——然而,既然当初他成日跟在她身后,时时刻刻可以取她性命之时,都没有冒然杀她,而是选择了一个可以为自己洗脱的机会,那么,在这一刻,外面守卫森严,不能全身而退的情况下,他不太可能壮士断腕,不给自己留后路。所以,她仍然是安全的。
所以,她赌他不会出手,但是,却会开口。只要肯开口,她便会探出些东西来。
果然,萨力和被解开了束缚,按常人常理,怎么着也要动动手脚,舒活一下被缚的不适。可那勇士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抬眼看着她,好几息的沉默后,才淡淡地说到:
“我是云都隐者。”
“何为云都隐者?”她略皱了柳眉,反问到。这种身份,听起来太陌生。
“云都隐者,烈火重生,无名无姓,千面众生。”萨力和如念梵咒,听得她眉头凝得更甚,似乎更加云遮雾绕。幸好,这寡言的铁塔也知道她听不懂,竟然出言与她解释:
“云都隐者,是云都毁城之际,天女让大祭司带着,逃出城来的五百少年与幼童,承天女毒誓,听祭司差遣,与王子血盟,助王子复仇。”
“五百隐者,包括你,都听大祭司的命令?”她总算是听明白了,可是最关心的问题,仍然是这个——谁要杀她?管他什么千面隐者今何在。
“大祭司有令,背叛阿狐王子与阻碍王子复仇者,格杀勿论。”萨力和呆板背诵,但也算是在承认。
“你倒是说一说,我怎么就成了那要被你们格杀勿论的主了?”话算是问明白了,却有些不解气,被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俯视着,面无表情地告知,要杀的,就是你——那滋味,确实很不好受。
“我不知为何,只知大祭司的绝杀令。”这头脑简单的人,凡事不问究竟,只管执行,倒也少了许多忧虑,却将烦恼抛给了她。难道说真的是大祭司害怕她一旦做了西凌的王后,就会阻碍到他们的王子复仇?于是,命令萨力和,一箭将她扼杀在婚礼之上?
“那你现在,还是想杀了我?”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安全,有些不受自己控制。五百隐者,可以是王庭第一守卫,也就可能是她身边的任何一个其他人。
她如今,的确是做了西凌的王后,继而王太后,曦朝军队打来,让她给谈和了,北辰人打来,她还让曦军帮着给打退了,她还许诺了西凌人,云都之城作王都,云都宝藏作财富……除了西凌王的死,她无能为力之外,她将其他这些阻碍云都人复仇的事情,一一都做实了。大祭司会不会已经下了命令,让这些千面隐者们群起而攻她?想到此处,不由得几个寒噤上身,一阵颤抖。
“现在不杀了。”萨力和却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抬眼看向虚空,依旧说的淡漠。
“为什么?”她听得稀奇,敢情她就是一只蚂蚁,捏与不捏,全凭他们的心情么?
“阿狐王子说,云都人的血仇,是他要弃的。背誓的是他,毁盟的也是他,毒誓的天谴,血盟的反噬,自有他来担,与其他人无关。”


第三卷 定江山 第一百二十三章 北辰有高人

“阿狐王子说,云都人的血仇,是他要弃的。背誓的是他,毁盟的也是他,毒誓的天谴,血盟的反噬,自有他来担,与其他人无关。”
萨力和依旧眼神中一片虚空,说得淡漠。说的是别人的命令,他只管服从。难道五百云都隐者,都像他这样,身怀绝技,却不长脑子不长心吗?
“那所谓的天谴,还有什么反噬,究竟是怎样的?”夜云熙听得出奇,又觉得心中惊悸。原来那根木头,果真是改不了的执拗性子,仍然什么都不告诉她,只是,这一次,她不是气愤,而是害怕。
西凌王也曾提到过,他宁愿忍受那万蚁噬心,百骸难耐之苦,宁愿眼睁睁看着亲生子来寻仇,也不愿让凤玄墨知晓自己身份后,陷入两难,或是因放弃血仇而承受反噬之苦。
然而,瞧瞧她都做了些什么?她说要停战,他就不打了,她说要帮西凌,他就一头扎进这场近两月的守卫战,专心致志。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然而,兴许她的高枕无忧,平安无事,一切侥幸,背后会不会是那木头的独自承受?他什么都不说,她就以为,什么事情都没有。他只管与她你侬我侬,她就以为,两人之间,真的已经能够一生一世,天长地久。
唯一的自持,就是她其实不太信,所谓毒誓的天谴,血盟的反噬。云都人很虔诚,草原人也很敬畏,可是,她不。千语山上的经藏,无奇不有,却让她敢于大胆地猜测,越是人之常力不能及的异象与事情,往往越可能是别有用心的人为。这一套套的说辞,所谓天谴,有可能是人罚,所谓反噬,有可能是蛊术,目的是为了驱使与利用。真正的主宰,兴许不是神灵,而是那些深深隐藏的、不可告人的人性与欲望。
故而,她必须将云都之事了解透彻,还有那个若隐若现的大祭司。
“我不知。”萨力和抬眼定神看着她,可是,她从那几近凝固的神光中,看不出更多的东西来。
夜云熙便有些泄气,这位铁塔隐者,为何什么都不知,不觉又脱口问了一句:
“那你们的大祭司,知吗?”
“大祭司精于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可呼风唤雨,通天入地。天文地理人间事,无所不知。”铁塔隐者又开始近乎背诵般,呆呆地回答。难不成,这些隐者,被洗脑了?
精于奇门遁甲,五行八卦……这究竟是人是神还是妖?夜云熙将他的话在心中复念回想,却不太敢于轻信。继而转念,怎的觉得有些耳熟,似乎不久前,在哪里也听说过这样的人?对了,除夕之夜,在北线边营的中军帐,她心不在蔫地听一群大小将军商议战事,貌似听到说北辰大军中的军师,也是这样一位神秘高人……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高人?北辰军师,云都城大祭司,两相联系,突然脑中就有电光火闪的灵光乍现,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笼罩住全身。追击骑兵,出发已经六日,按常理,不出两日,就能与北辰军相遇,所以,即使此刻人未归,也早该有战报回来。可是,北面边营的传讯兵,至今都未到内廷来。
之前的隐隐不安,终于大肆地涌上心头来,气息低沉下垂,四肢也没了力气,赶紧寻了个座处,扶靠着坐下来。
世间之事多奇巧。她正靠坐在那里,调息平气,与内心的臆想恶魔作斗争,想要镇定下来,找回自己一向自持的冷静理智之时,她盼了几日的传讯兵,终于来了。
等那个传讯兵拖扶着一个浑身浴血的铁骑兵士,走进帐来时,她心中一散,彻底放弃了内心的挣扎,一直害怕发生的,现在终于来了,也就无所谓怕与不怕了。如同冰雪入后颈,未触及的前一刻,是最恐惧的,等到冰水寒意已经在颈间蔓延之时,还有什么怕的?
那个一脸血污,浑身破烂的铁骑兵士,满眼的恐惧,断断续续地讲述。与其说是在禀报战事情况,不如说是在艰难地回忆,他如何从生死线的边缘逃回来,成为死神的漏网之鱼——
正月二十三,骑兵追击,第二日黄昏,便发现北辰撤退大军中,殿后压阵的骑兵部队,少说也有三万之众。第三日凌晨,追至迷魂谷,见方圆好几里的开阔平坦盆状地形,适合展开两队对战,遂咬住这三万北辰骑兵,两军厮杀在一起。
正杀得正酣,那朝霞漫天的大好天气,突然阴云蔽日,起了大雾。那大雾来的蹊跷,不知从何方飘来,顷刻间,已是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敌我。正渐显混乱之时,山谷四周突然射来密密麻麻的飞箭,也是不分敌我,齐齐乱射。足足有大半个时辰,四面八方的箭弩射击才停止下来。
此刻谷中还幸存的人,便想要冲到这雾障乱战的阵仗之外去,才发现周围已经是步兵重围,持厚盾与长枪,围成厚厚的铁桶,密不透风。那铁桶似的步兵重围,只手拿厚盾挡着,只手持长枪攻击,不断移步前进,不断地缩小包围,最后,将谷中的所有人与马紧紧挤在一起,直到永远无法动弹为止。
那乱箭射中的,长枪戳刺的,踩踏至死的,被挤在几万人马中窒息而亡的,埋在下面爬不上来的,人与马一起,堆成一座尸山,几乎将那方圆几里的开阔山谷给填平!我方骑兵,除了被推挤上人山顶端而侥幸逃出包围圈来的千余人之外,几近全军覆没。
这个侥幸生还的铁骑兵士,艰难地将战况说完,仿佛是将这段恐怖经历又重新过了一遍,已是双目空洞,四肢无力,耗尽了精气神,昏厥在地。
“这回来的千余人,都是什么番号属部?”夜云熙看着地上的铁骑兵士,幽缓平静地问到,似乎方才听的,是一段平常无奇的战事。
“皆是我西凌铁骑,无一人是曦朝骑兵。凤大将军……也无任何消息。”那传讯兵,颇有些伶俐,知道她想问的意思,却也直直地戳在她的心窝上。
她便在怀中暗自握拳,等稳住了指尖的颤抖,再抬起手来,示意将地上昏厥的兵士带出去。然后,稳稳地起身,吩咐帐门边的铁卫,找巴勒来,点上三千王庭铁卫,随她前行。她说,她要亲自去迷魂谷,亲自为六万忠魂英灵,点火送葬,即可便去。
说完,晾了还未审讯完的萨力和在一边,径直就朝帐外走,让紫衣为她备马,又让她一同前去。
巴勒正陪着赫连托雷,在旗台边的空地上练箭,听了王帐铁卫的传话,正准备进王帐去回话,一转头,已经见着王太后冲冲走了过来,亲自将先前的命令又向他重述了一遍。
这位时任王庭铁卫统领,从未听到过如此悲惨壮烈的战况,也从未接到过如此紧急而怪异的命令,当然,也从未看见过王太后此刻的决绝神色。所以,即便他对出击骑兵的遭遇感到万分的震惊与悲痛,对这个王庭铁卫越俎代庖,且还有王太后亲自出马去清理战场……收尸送葬的差事感到不妥,但那张不着一丝痕迹却又似乎隐藏了万千情绪的清丽脸盘,让他将所有的疑虑齐齐吞入腹中,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默默行礼,快速转身,即刻点兵准备出发去了。
“母亲,你要去哪里?”小大王手持弓箭,站得一旁,不知是小孩子觉得被忽略的明知故问,还是真的一知半解他们的谈话,好奇地问到。
“西凌的铁骑勇士和曦朝的骑兵们,在迷魂谷吃了北辰人的败仗,死许多人,回不来了,母亲去给他们送葬。”她在他身前弯下腰来,认真的看着他,认真地说。
“那你要早些回来,我等着你。”小大王回她以认真的目光与语气。
不知何时,这小孩,已经开始对她产生了信任与依恋。那双相似的深幽黑眸,镜子般清澈映出她的影子,依稀相似的话语,让她心下一动,眼眶一红,赶紧起身掩饰了,胡乱允了他,转头就走。
那迷魂山谷,位于王庭正北面,三百里开外,最快的骏马,最好的骑手,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一日可至。
她决定,一刻也不要耽误,一刻也不要等待,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那死亡山谷去,亲眼看一看,究竟是何种惨烈状况?
北辰军中,果然是有高人。一支仓皇撤退的军队,却还能反戈一击,巧妙利用地形与天气,利用步兵战骑兵。那位高人,果然是狠辣,不惜以三万骑兵为饵,也要将追来的骑兵绞杀殆尽。五万西凌铁骑,只逃回来千余人,八千曦朝骑兵,无一人生还,这个比例似乎也……合情合理。
只是,她的阿墨,她不相信,就那么埋在那山谷中?埋在无数即将腐烂的人马尸身下?他不是那么能耐吗?又能打,又能跑,怎么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就算亲手刨了那座尸山,将那个山谷翻个底朝天,就算冲上九霄,或是挖地三尺,她也要将他找到了,带回来。
说好了,要她等他的,他怎么可以,言而无信!他如果,老是这样,什么都瞒她,又说话不算话,她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第三卷 定江山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迷踪断魂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以前,遍读经书,觉得圣人的话,冷漠而在理,有垂眼人间,俯视苍生之感。当权治国,必然要有所权衡与牺牲,干戈征伐,又岂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哪朝哪代的辉煌史书不是由血写就的?
然而此刻,在这堆积如山的残肢断臂,惨不忍睹的数万尸首面前,方才觉得,天地圣人,太残酷。帝王之欲,将相之为,却让这些命如蝼蚁的普通兵士,顷刻间埋骨断魂,永无归日,然而,他们何罪之有?
夜云熙站在谷边的高处,看着眼前这副让她终身难忘的景象,强忍着扭开头去的冲动,还有胃里不停地翻搅想要呕吐的反应,强迫自己睁大了双眼,直直地看。那双看惯了繁花似锦,温柔富贵的眼睛,被刺得发酸,发疼,发胀。
不觉用浅浅的泪水润湿了那极度不适的双眼,一边吩咐巴勒:
“不管花多长的时间,用多少的人,清理所有的遗体,记下他们的姓名与番属,将他们就地火葬。捡点他们兵器与遗物,有家人的,尽量送还家人,并抚恤。没有家人的,留王庭保管,用作纪念。”
草原人不重生,却重死。生时,可以为许多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抛头颅洒热血,再所不惜。死时,魂归何处,是否能见到长生天,却是至关重要的执念。所以,她未能做到对西凌王的承诺,未能守住草原的平静和安宁,让这些铁骑军士们,枉送了性命。那么,就尽量做到,让他们在死后,魂有所依,更有尊严。
巴勒是个利索的人,对她的话,丝毫不打折扣地开始执行。三千王庭铁卫,清理搬抬遗体的,负责堆柴点火的,检点兵器遗物的,识别登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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