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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玉烛寺佳人录-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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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这件!”穆玳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套已经准备好的裙装,直接丢了过来; 唐云羡抬手接住; 是一件灰青色的长裙; 很是简单清爽; 不繁复,但好看。
  “你都准备好啦!”徐君惟总是非要说出别人不愿意说的话,“看来小穆你口不对心,对小唐的事格外上心啊!”
  “准备好?”穆玳冷冷一笑,“这破裙子哪里都有,枯荣观里的杂役穿得就是这种; 还用特别找么?”
  唐云羡仔细去看裙子,布料很是细密,泛着羽毛一样的微光,绝不是穆玳说得那样随手捡来,她了然穆玳的脾气,微微一笑,“谢谢。”
  穆玳则不想领情,“快去换,一会儿晚了进都进不去紫垣大街。”
  “小穆你穿得这样好看,可裙子太长啦,这样拖在地上,丝绢非得被人踩成抹布不可。”徐君惟看了眼穆玳的胭脂色长裙,有些担心地说。
  “我不和你们一起走。”穆玳一轩窈窕的细眉,笑了笑。
  “为什么?”清衡问道,“不是说好了一起的么?”
  “我在微雨楼包了雅间,那里沿街最高,视野好,谁要和一群人挤在一起满身是汗黏糊糊的。”穆玳转身迈出门去。
  “她这个脾气呀,最开始还愿意假装笑呵呵和我们说话,现在好脸色都没有,生气!”徐君惟虽然这样说,倒也不是真生气,反而叹了口气,好像拿穆玳没有办法。
  唐云羡却笑了,“这样不好么?证明她和我们一起时,开始做真正的自己了。”
  月亮爬过远处的云梢,紫垣大街彻底被御林军封得严严实实,但这条路极为宽阔,两侧留下的距离也足够半个帝京的人蜂拥而至。
  整条街都挂满了画着不同花草的竹灯,宫中的太监依次将灯点亮,每点燃一盏,人群就爆发出一震欢呼,最后整条紫垣大街亮比白昼,光芒的长龙仿佛从天空划过,无比接近地面,焰火从阖光塔的尽头开始点燃。
  时平朝和唐云羡走在一起,他们周围全都是拥挤的人潮,最开始两个人还在靠近街心御林军封锁的边缘,能清楚得看到远处御道模糊一片的光海是正朝这边走来的祝祷之众,这些人代表的是皇上和宫中的妃嫔,以及其他皇亲贵胄和世家豪门,为国泰民安和风调雨顺走向阖光塔祈祷供奉。
  这种人多的地方唐云羡并不怎么期待,可她听着徐君惟和清衡在不远处的对话,还有时平朝时而低头的絮语,也忽然觉得这样平静和热闹的生活是值得期待的。
  他们艰难的走了一段路,宫中出发的长队终于路过了。
  塞满了街道的人群欢呼喧闹,沿着登塔的长长平缓台阶严阵以待的御林军阻隔着人潮人浪,皇帝差遣的鸿胪寺卿走在最前,本朝的规矩是由他以皇帝之名前来阖光塔为季夏节祝祷,逶迤在他身后的是后妃与皇亲国戚遣派的亲眷与宫人。
  阖光塔灯在火的辉耀中金碧流光,唐云羡和时平朝早就被挤到后面,其他人也不见影子,隐约的能看清河流一样的长灯阵里衣香鬓影,时平朝看着几个宫女仪态端庄踩着台阶向塔门走去,他忽然想起唐云羡在潜入宫中那次也穿了宫女绣着银花的黛绿长裙,比眼前他看过的所有人都要更好看,可他也只敢想想,却不敢说。
  “谢谢你,时平朝。”
  唐云羡打破了他们之间诡异的沉默,时平朝不去细想这个道谢是为了什么,他也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塔顶金光飒沓投在她的眼底,照亮了他的倒影。
  周围的人都是肩膀挨着肩膀往前挤,寻常百姓少见到皇家威仪,目光贪婪的逡巡在仪仗的华美之间惊叹宫人们贵不可言的衣装。唐云羡被挤到快紧贴着时平朝,她下意识伸出手想回避太亲密的接触,可时平朝却误会她要被挤倒,一只手很快绕到她身后,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胳膊,这一握,他便不想松开,又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唐云羡暴揍,而他进退维谷唐云羡窘迫不安的时候,不远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哇!快看!前面那个宫女听说是宫中十大美人之一啊!果真名不虚传!”
  人群骚动起来,尤其是一些男子听了这话更是卖力往前,唐云羡纵使功夫了得也不能此时轻功跃出,只能随波逐流,在汹涌的人海中失去了平衡。
  徐!君!惟!
  她怎么会听不出这声音是谁!这个混账一定是故意想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当真是君子小人日久见人心!想回头怒骂已是不可能,想就知道此刻这人脸上必定是得意忘形的深色,可她还是怒不可遏想要找到徐君惟在哪,但稍稍一动,唐云羡便跌入时平朝的怀中。
  时平朝在那一瞬间被他从没有过的惶惑不安以及巨大幸福淹没,他下意识抬头,然而街道太亮,星光被衬的无比暗淡,他的头顶没有预兆的答案和命运的轨迹,只有巨大的无言的虚空,他怀里的温热显得更真实了,这一瞬间,他想看的不是星辰的指示——他是会在之后被唐云羡打到横尸当场还是终身致残,他想看到的已经在他的怀中。
  “宫里真的有十大美人吗?”清衡一边努力维持平衡一边问身旁的徐君惟,“我没有听师父说过。”
  “当然没有了。”徐君惟压低声音,脸上得意的笑容快要比灯火还灿烂。
  清衡没有看到时平朝和唐云羡,自然不知徐君惟的险恶用心,一脸茫然追问,“那你怎么信口胡说,这已经够乱了,你看到其他人了吗?我们约好了再晚一些和穆姑娘一起用膳的。”
  “没看到。”徐君惟笑着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时至今日,唐云羡也还没能明白自己内心眷恋时平朝的理由,她要是想,随时都可以把他和前面那些人推出去,但清衡会说她制造混乱伤害无辜百姓,徐君惟和穆玳会拿这件事一直笑她到死,而时平朝呢,他会怎么做,他怎么还不把自己后背上的手拿开,握住自己胳膊的手怎么还一直往下,握住了她全是汗的掌心。
  一直坐在微雨楼临街雅间俯视街道和人海的穆玳也看到了,她发现唐云羡竟然一动不动时,睁大眼睛不自觉往前探了探身子,差点摔下去,重新坐稳后,唐云羡还是没有推开时平朝,他们僵硬的在流动的人潮里,刺眼极了。
  穆玳又看了看不远处踮着脚的徐君惟,茫然四处找人的清衡,噗嗤笑出了声。
  她很久没有出声的笑过了。
  奉旨出宫的长龙还在不急不慢地走在通向阖光塔的路上,时平朝和唐云羡已经被人潮挤到很靠近夹道两侧御林军列队的边缘,唐云羡深吸一口气,妄图以此缓和剧烈的心跳。
  一声竹哨轻响,唐云羡焦灼不安的无力霎时化作僵直和震惊,她猛的推开时平朝,朝声音的来源望去。步道上宫女们手捧鲜花和礼器徐徐缓缓步履聘婷,竹哨再响一声,唐云羡刚才流的汗都冷却在皮肤上,激起寒颤。
  时平朝看着她咬紧牙齿的错愕与震惊里甚至还有一丝恐惧,一时竟没有被推开的失落只想问问到底怎么了,可唐云羡已然用尽全力在周围的抱怨声里推开人群,向前艰难挤追,“唐姑娘!”他大叫,“云羡!”
  一直暗中观察的徐君惟也发现不对,清衡此时也听到了时平朝的叫声,穆玳早发现异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唐云羡发什么疯?
  一声声竹哨仿佛在引着唐云羡向前,她记得这个声音,她怎么会忘?人群几乎被她推倒向两侧,有人怒骂,她的耳朵里却只有一声比一声清晰的回荡。
  终于,在塔前,一个正在历阶而上的优雅背影让她停下脚步。
  那个背影她很熟悉,纤细袅娜,如今这个背影穿着华美的宫装,朱红广袖迤逦,云髻轻侧金玉垂畔,每一步都轻缓柔软,可每一脚踏上一个台阶都像重重踩在唐云羡的心上。
  “苏蕴!”她咬着牙,叫出那个她追寻了很久的名字。
  宫人停下脚步,朝她回眸一笑。
  苏蕴在灯火光瀑的塔下台阶上,笑容与当初她们在玉烛寺相识之时并无差别,她依旧美得耀眼夺目,即便流光璀璨也还是输她半分明艳逼人,她手持的雕金烛台上红烛烈烈,照得肤洁如雪,一截出袖皓腕莹润如玉,这样美的人在阑珊灯火之中微笑,只让唐云羡觉得寒冬正至,月光突寒,七年来的怨恨奔流心头,杀意必现。
  苏蕴当然看见了她,她高高站在台阶之上,灿然的笑容并没有意外这突如其来的相逢,她好像早就知道自己的仇怨就在这里等待,她们一定会在上元节在阖光塔重逢,而她笃定的笑好像在告诉唐云羡,这一刻她已经期待的太久了。唐云羡看她把弯起嘴角轻衔着的竹哨压回口中,想到那时在玉烛寺,她们还是小女孩的时候,靠着自己做的竹哨以暗号联络,仿佛怀揣着天大的秘密,晚上偷偷到厨房觅食,也曾像过寻常生活的普通人家少女一样,把朋友看得格外重要。
  而也是这竹哨,那天唐云羡记得自己被这声音出卖,禁军堵截她的退路,她只喝了苏蕴递给她的水便中了毒,再去找人时,只剩下了自己,而那一声声哨响引着禁军朝她匍匐的方向赶来。
  “发生什么了?”清衡已然抢先一步追上唐云羡,艰难的在人群中拉住已经浑身僵硬的她,发觉了异样,“你怎么了?”
  时平朝也已经抵达唐云羡身边,徐君惟被人踩掉了鞋,格外狼狈的挤到他们身边,穆玳在高处给她吹了口哨,引着他们一同找到了像突然发疯似的唐云羡。
  可她眼中只有隔着人山人海灯火辉煌的苏蕴。
  苏蕴转过身,继续历阶而上,袅娜的背影消失在阖光塔的正门中。
  唐云羡浑身的力气都仿佛一瞬间被她的消失卸去,虚脱一般,额头的汗湿又冰又凉。
  “我找到她了。”她对清衡,对时平朝,对徐君惟,更像对自己冷冷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们抵达故事的转折点,感受平静后的风暴吧!


第46章 
  微雨楼上; 月已斜去; 祝祷的队伍已经返回宫中,撤去禁严的紫垣大街又回到人山人海的百姓手中; 从高处往下看,斑斓的绚丽龙游蛇走,像是要夺走头顶上银河的光辉。
  唐云羡一行人都已经从人潮中脱身; 她们坐在穆玳包下的雅间里沉默着喝茶和酒,菜一口没动都已经凉透; 谁的表情也不好看。
  “你们都想问我苏蕴的事; 但谁也不敢先开口。”唐云羡看了一圈后笑了笑; 脊背上的冷汗早已经干了,她冷静下来后倒是所有人里最平静的那个。
  这时候总是徐君惟会第一个开口,她就是忍不住,“你让我去大理寺查过苏蕴的下场,她背叛了你; 是真的么?”
  她说得这样直接; 清衡忍不住拉了拉徐君惟的袖口。
  “是; 但在她背叛我之前的事; 你们大概也想知道。”唐云羡没有因为徐君惟的直白而生气。
  “你原来还有这么多事瞒着我们。”穆玳低声笑了,“而且还不是什么好事。”
  离唐云羡最近的时平朝却一直没有开口,他静静看着唐云羡的目光比说了多少安慰的话都更让人安心。
  “其实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从哪里开始说。”唐云羡的手乖乖缩在桌子下,像是学堂里走神被先生点到名的孩子; 说起了真的孩子时候的往事。
  地宫阴冷的寒意像蛇,十二月时毒性最烈。
  听说外面的冬天更冷,半个月下了五六场大雪,南城找到了千余冻僵尸体,白得发蓝的尸体被运出城丢弃,即便如此,路过这些来不及掩埋的尸山的还有无数想要挤进城的饥民。
  如果唐云羡此时没有遇到凌慕云,她大概也是这些尸体之一,但她这样不幸的人有时也会偶尔受到命运的垂青,比如被凌慕云带回玉烛寺,比如遇见苏蕴。
  至少当时如此。
  刚到玉烛寺的一年,唐云羡觉得这里一切都格外舒适美好,不用餐风露宿,也无须挨饿受冻,跟随凌慕云学习功夫尽管严格,但都比不过自生自灭时的残酷,她真的把这里当成家,但她也渐渐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
  玉烛寺地宫到了夜里,总能听见哭声。
  细细的呜咽,突如其来的惊叫,哀低的悲吟,都是小孩子发出的声音。
  每天晚上隔着厚厚的墙壁,唐云羡也能听见仿佛在承受巨大折磨的沙哑绝望。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像凌慕云对待自己那样随性温和。
  玉烛寺的规矩是一个人只收一个徒弟,但如何对待徒弟怎样来教那就是师父自己的事了,有些残忍的玉烛寺人要是不满意这个弟子,想办法折磨死再换一个也不是没有的情况,更何况绝大多数女孩都是被迫抓来此处,唐云羡是个例外。
  苏蕴也是。
  唐云羡虽然是玉烛寺卿的徒弟,但作为玉烛寺的晚辈学徒,她不能特例,必须到公厨用餐,这里每天只供应两次简陋的餐食,如果谁被师父罚了错过时间便吃不到,要挨饿到第二天才行。所以女孩们都会趁着分发的仆役不注意投些吃的带走,比如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眉眼英气个子高高瘦瘦的女孩,已经往衣襟里塞了至少七八个馒头,就算是养活全家老小也够了,唐云羡默不作声把汤喝得一口不剩,她从来不会告密。
  忽然一阵喧哗,正往外走的唐云羡停住脚步。
  又打起来了。
  她叹了口气。
  上次一群女孩因为最后剩下的菜不够分大打出手,事后严惩,凌慕云问她当时在场怎么不管,唐云羡一脸茫然回问:“我为什么要管?”她是真的不明白,但凌慕云却冷下脸来,第一次训斥了她,“你是谁?你是将来的玉烛寺卿,这里的所有事都和你有关,这次你一起受罚!”
  唐云羡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暴揍,玉烛寺的惩罚总是简单粗暴,这次她长记性了,第一时间分开所有的人走到前面,一个姑娘已经躺在了地上。
  打人的姑娘振振有词,说被打的那个是个告密的混账,她还要动手,唐云羡用了最简单的办法制止:照着她的后腰抬腿踹上一脚。
  那人叫着滚到一边,唐云羡也没去扶倒在地上挨打的那个人,可许多人认出唐云羡是凌慕云的徒弟,她们不敢靠前,三三两两的散开,唐云羡少在人前说话,一时也有些窘迫,反正她管了,师父再说她也不占理,于是掉头就走。
  这时,地上的那个女孩动了。
  她像是一阵疾风略过唐云羡,直往打她那人身上扑去,唐云羡虽然只习武一年,但天资高又有名师点拨,出手比学了三五年的女孩还要快准狠,扭身便抱住突然袭击的女孩的腰,硬是把她拖住,两人双双砸到地上。
  这一砸天旋地转,唐云羡半天才喘上气,睁开眼一看,冷汗顿时冒了出来,幸好自己刚刚出手,被她抱住的女孩手里握着一个削尖的竹筷,要是得手,只怕这里就要多一具尸体了。
  来玉烛寺一年,唐云羡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女孩,却绝对没见过这样好勇斗狠睚眦必报的,女孩这时也从她身下爬了出来。
  奇怪,报复心这么强的人却又一双温柔圆润的眼睛,微垂的眼尾仿佛一直翘着笑,她看唐云羡时也确实笑了。
  “苏蕴,又是你。”
  有女孩在一旁嘟囔。
  她们被一起带走受罚,凌慕云不在,没人敢越权去管玉烛寺卿的徒弟,但剩下两个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叫苏蕴的女孩被打后奄奄一息,她快要死了,动都不能动一下,作为报复,那根削尖了的竹筷被行刑的惩罚人插穿她小小的手掌,苏蕴的师父也不在,没人领走她,她就一个人在血泊里躺着,一动不动,唐云羡离开时什么样,半夜偷偷回来看时还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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