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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玉烛寺佳人录-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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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肩上传来阵阵战栗,时平朝才发现唐云羡没有晕倒,可他也没有时间再拖延,只得最后悲伤地看了眼长公主的尸体,趁着自己放火造成的混乱,带着唐云羡夺门而出。
  附近都是围堵的禁军,这时逃出火场再想贸然离开枯荣观实在太冒险,时平朝直接冲向花园的地窖,这里只是平时摆放一些树种花草的小库,掀起木板后他抱着唐云羡跳下去再盖好,木板的缝隙里,天空和浓烟被切割得四分五裂,时平朝放下唐云羡,目光在黑暗中撞上那双悲愤绝望的双眼。
  长公主的死他也尚在震惊,然而看似中毒的唐云羡似乎是目睹了一切,她脸颊上的泪已经被火烤干,身上像落雪一样散着灰烬。
  时平朝去试了唐云羡的脉搏,他自然知道这是埋心散,唐云羡从前就中过这毒,之前他听闻苏蕴带走了她,又知道那天在街上一向不善表达感情的她那样热烈,想必是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时平朝急急赶来得知苏蕴带着唐云羡来了枯荣观,便想到用火制造混乱。
  但他似乎来得晚了,想到公主惨死,时平朝的心底也被自责的狂潮没过。
  头顶上不时有忙于救火的禁军跑过,土块震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时平朝伸手拂去她脸上的灰尘与浮土,最后手停在冰冷苍白的脸颊上,他不敢说话,怕上面的人听见,只能紧紧抱着她,希望她能通过感知他的力量和存在能获得从悲伤中片刻的喘息。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有人在他们头上喊火灭了,有人忙着去通传,他们还抱在一起,一动不动。
  时平朝感觉怀里的人在颤抖。
  那是一种幅度很小但却剧烈的起伏,像她的心脏彻底疯了在体内乱撞,想要逃离这个紧绷如新鼓的皮囊,但无路可走无处可逃。
  他觉得唐云羡要被撕裂了,被她的怒火和悲痛从里往外撞开撕开,他紧紧抱着她,想箍住这力量,他们的骨头隔着皮肉顶在一起发出绝望的吼叫,时平朝死死压住唐云羡的后背,按住她心脏的那一侧,像要把她已经狂乱的心按回去。
  终于,她没有力气和他的怀抱对抗,松弛得像一滩快蒸发了的水,但时平朝还是紧紧抱着她,马蹄从他们头顶踏过,震颤落的土块比雨滴还碎,他不松手,她却一动不动,直到头顶什么声音都没了,两人的呼吸一强一弱还在狭小的地窖里磕碰。
  作者有话要说:  把头顶的锅盖换成防爆盾……


第60章 
  凉凉的风吹在脸上; 仿佛熬过了一整个严冬; 清衡终于觉得有一丝暖意朦朦胧胧贴近了身体,在暖意里还有一丝苦辛的药香; 若有似无荡过空濛的神魂,她的神智逐渐苏醒,费力试着睁眼; 好几次后才成功。
  原来那丝暖意是阳光,可禁军大牢里是不会有阳光的。
  清衡猛地坐了起来。
  她在一张床的内侧; 外侧是还昏迷的徐君惟; 两个人都换上寻常的衣服; 阳光从对窗照透窄而简陋的房间,除了床和座塌,就只剩两个敞开这斑驳掉漆的箱子,几件颜色暗淡的衣物一半在箱子里,一半垂在地上。到处都是灰扑扑的; 到处都是药味; 只有淡金色的阳光柔和灿烂; 让清衡有一丝真实的感受。
  清衡浑身上下鞭笞过的地方都还撕裂般疼痛; 她提不起力气,只记得之前自己在牢里昏过去,为什么一睁开眼又自由了。
  “君惟……”涩哑的嗓音吓了清衡自己一跳,她轻咳几声,又小心翼翼碰了碰昏迷的徐君惟,“君惟……”
  徐君惟隔了半晌才缓缓睁眼; 她的脸色更苍白,换了一身女装后,她只是个容貌英气又明朗灿烂的姑娘模样,没有之前风流倜傥的男子风韵了。
  “这是……哪啊?”徐君惟坐起来时疼得闭紧双眼倒吸冷气。
  清衡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看徐君惟直发抖,于是便想问她是不是伤得厉害,她们在被抓走后分别关押,也没有再见了,徐君惟却忽然用凌厉的眼神示意她噤声。
  有脚步声。
  徐君惟听力更敏锐,她顺手抄起床头案几上的空碗,运劲指上掰碎下一块瓷片,这已经让她身上的鞭伤牵动,冰冷的汗珠划过脖颈,所到之处激起阵阵战栗。
  门开了,徐君惟的瓷片到底没有出手,她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倒让进来的穆玳吓了一跳。
  “小穆!”
  清衡也笑了出来。
  穆玳却没有笑,她端着的托盘里放着两碗冒热气的药,走到床前重重撂下,捡起被徐君惟掰碎的碗,“一醒了就开始惹人烦。”
  往常她这样说,徐君惟是一定要回嘴吵架的,但这次徐君惟只是赧然笑笑,“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救我和清衡的!”
  “不是我们,是云羡救了你。”穆玳低着头,侧身去拿药,面容隐没在阴影中。
  “都一样啦!她人呢?”徐君惟笑着接过穆玳递来的药。
  清衡接过穆玳递来的药,没等开口询问唐云羡和长公主的情况便被穆玳冷冷打断,“先喝完你们的药,一会儿又昏死过去,我就管你们自己跑路了。”
  早就习惯穆玳的表里不一嘴狠心软,两个人都忍着极苦极涩,闭着眼睛一口喝完,徐君惟嚷着要喝口水缓缓,穆玳默默走到一旁替她倒好端至面前。
  阳光斜过穆玳婀娜纤细的身体,她像被淡金色的柔雾拥簇,荆钗布衣也难掩天姿,清衡见她走路时动作艰难缓慢,于是便问道:“阿玳你是受伤了么?”
  “嗯,君惟替我挡下一招后我被苏蕴刺了一剑,没死,不碍事。”
  她声音轻得过分,末尾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动,清衡盯着穆玳长而翘的眼角,那里有一滴晶莹的泛光被太阳照得闪闪发亮。
  “阿玳……”清衡心中忽然刮起了风雨,预示着她自己的不敢相信的不详。
  徐君惟没有注意,她还在为苦药的余味折磨,灌了整整一碗水,才涩着脸说话,“云羡呢?她是出去打探消息了么?”
  穆玳没有回答,她背对着两个人,被阳光照得明亮的背影却仿佛立在一场无声的暴雪中,让人心尖泛寒。
  徐君惟也愣了,声音忽然急促,“云羡呢?”
  不顾伤口疼,徐君惟跳下床三步行至穆玳面前扳过她单薄的肩。
  穆玳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决了堤,崩溃般滑过苍白如雪的脸,淌下尖尖的下颚,“我不知道。”她哭着哽咽,“我不知道……”
  徐君惟傻呆呆地看着穆玳,清衡摇晃着站起来,她的脸更白了,“这是哪里?”她的眼泪也落下来,“在我们被抓后发生什么事了?”
  穆玳不再哭了,她像是拿刀似的力气狠狠抹掉脸上的眼泪,所有的悲伤无助都在眼泪被擦掉的一瞬间从她的眼中消失,“这里是春亭镇,帝京往北,明天我们出发去新郑,再两天就能到。”她语气冷冷的,毋庸置疑的样子让清衡和徐君惟想起发号施令的唐云羡来。
  “回答我们的问题啊!”徐君惟不肯松开握着穆玳肩膀的手,她的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青白,穆玳挥手打落她的胳膊,“她拼死救你们出来,不是为了让你们问这些问题的。”
  穆玳转身,撞上了清衡的目光,和激动的徐君惟不同,清衡的眼泪沉默却让人难受,她静静地哀求似的望着穆玳,这目光仿佛能融化一切,穆玳躲开了,她走到门前却又停下,但并没回头。
  “今天早晨的消息,两天前枯荣观大火,上谕说是她畏罪自裁引燃后殿,和她死在一起的还有玉烛寺的余孽。”
  她说完迈出屋子,从外面关上了门,她没有走,后背倚靠着门也支撑不住身体,穆玳一点点下坠,最后跌坐在地,眼泪无声无息,腰腹的伤口也是一样又冒出血来,可心里像有一场大火正在肆虐,灼烧的苦痛压过了伤口的真实,她感觉不到血和自己,只觉得世间的一切都在和自己一起跌落。
  帝京,城南。
  院子里的榆树在一夜疾风骤雨后也留不住最后的夏天,簌簌而落的叶子还没来得及变黄,满地都是堆叠的浓绿。
  一双软底重绣又坠着珍珠的宫鞋踏在落叶上头,发出沙沙的响声。
  院内简陋茅屋的门开了,从屋内走出的时平朝立刻看到了笑着望向自己的苏蕴。
  “我的眼线如今也算遍布帝京,即便如此你还能带着她藏上三天两夜,真不愧是太后教出来的晚辈,闻青时,你也是可惜了。”苏蕴像是来走亲访友一样自然,笑吟吟的脸上看不出杀机,她裙幅曳地,仍然是宫中的打扮,与这简陋的院落格格不入。
  “我也不意外你能找到这里。”时平朝的确没有太惊讶苏蕴的到来,他谈吐平和,走过苏蕴,从井里打起一桶水来,冲洗了挂着一层褐色药汤的空碗,“长公主自己死于后殿,上谕却说玉烛寺的余孽也死在其中,无非又是你嫁祸的把戏,把烧焦的尸体混入其中,一则让皇帝以为玉烛寺与长公主真的有所勾连,二则让他相信玉烛寺不剩什么活人,为你将来行事方便。你如果真的想斩草除根,大可以把消息告诉禁军,让禁军直接抓走我们即可,不必自己前来,你不想至云羡与死地,那么,又是为什么而来呢?”
  苏蕴的头娇俏地歪向一侧,忍不住击掌赞叹,“难怪云羡会喜欢你,要是我早点遇见你,只怕也要倾心了,可惜,这么聪明的人明珠暗投,一辈子要么抬头看星星,要么低头记星象,原本整个天下,其实是有可能属于你的呀。”苏蕴这样说,便像是真的在惋惜一样,“我来只是探病,抢不走你的心上人,不必怕我什么。”
  她正说着,唐云羡循声走了出来,刚凉的秋风似乎都能吹倒如今憔悴支离的她,苏蕴也微微一怔,看她乌黑长发挽在肩头一侧,衬得脸颈白得凄惶可怜,那双哪怕发出狠戾凶光的眼睛不论怎么剜在自己身上,也少了当初那一份自信无畏的明光神采。
  可很快,苏蕴的诧异就变成一丝快意的笑,时平朝走过去扶着唐云羡,却被唐云羡制止,她自己摇摇晃晃走到了苏蕴面前,“你在长公主的后殿里放了其他尸首?”喑哑低缓的声音比她如今的神情更让人难受。
  “是啊,只放了一个。”苏蕴意味深长一笑,“我这两天夜里只要想到你那三个不争气的所谓朋友,她们逃在外面到处躲藏时,听到长公主和可能是你的人死在火里,就觉得舒心快意,想到她们说不定为此而悔恨不已,憎恨自己弃你而去,我更是比做个无边好梦还开心。”
  “真是让你费尽心机也要证明我是个失败者么?”唐云羡并没因为这番话激动,她眼里都是锐意的恨,可语气并不起伏。
  “最让我开心的是,这几天我等啊等,想看看她们会不会冒险回来找你,可是云羡啊,没有人为了你回来,她们都丢下你去过新的生活去了,你看,最后你也还是没有朋友的人,你相信的那些人和事都会欺骗你,最后还是我证明了自己是对的。”
  “你是对的?”
  “当然,你一次次被背叛还不足以证明人的卑劣么?包括我在内,人就是这样的啊,卑鄙自私,毫无可怜之处。”苏蕴笑笑,“所以踩在他们身上往高处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会有负罪感呢?”
  她走向唐云羡,时平朝立刻警觉地也跟着往前,苏蕴却只是朝他笑笑,绕着唐云羡走了一圈,重新回到她的面前,伸手接住一片徐徐下落的榆叶,“贵妃按我的话去劝说皇帝,按照畏罪自裁给长公主定罪,如今已经昭告天下了,玉烛寺之前惹下的麻烦她死了也抗走了,今后玉烛寺作乱的理由也更是捏在咱们的手里,我的报复,大概还算精彩么?玉烛寺卿唐大人?”
  唐云羡忽然笑了,“你就打算拿这个谎话去堵天下悠悠之口吗?”
  看着她的笑容,苏蕴的笑却骤然消失,她冷冷逼视唐云羡,雷霆之威惊雷一般席卷着肃杀,“天下悠悠之口无非是乌合之众们的自以为是,他们要是真能以言乱政,那为什么无论皇权更迭还是朝代兴替,他们都死得默默无闻?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是别人脚下的尘土,一步步送人高升,却连活着都无法自己主宰。这样的悠悠之口,我给个闭嘴的理由已经算是仁慈了。”
  唐云羡沉默着不为所动,苏蕴怒极再笑,“唐云羡,我是不会让你离开帝京的,你要是敢轻举妄动,我就拿你情郎的身份大做文章,让你彻底成为孤家寡人,留在这里好好守着你身边最后的人吧,然后慢慢等我的好消息,你当年不愿意同我去做的事,我一个人也能完成。”
  苏蕴睥睨地看着无动于衷的唐云羡,震袖转身,落叶随她离开的快步飞旋,重归平静时,苏蕴已经消失在寥落的院内。


第61章 
  秦问来的时候唐云羡正和时平朝的马较劲。
  唐云羡养了一个多月的伤和余毒已经基本好了大半; 时平朝出门去买生活上用到的东西; 唐云羡出屋自己打水,看见他的马可怜兮兮望着空了的马槽; 唐云羡一直想和这匹叫三伏的马搞好关系,于是便难得殷勤一次,去给它加水添草; 然而三伏一见唐云羡走向自己,立刻挣脱马缰; 狗一样满院乱跑。
  “三伏!”唐云羡板着脸叫马的名字; 一贯的冷厉语气; 三伏根本不敢靠近,惊慌失措,和浑天监察院大火那天一样。
  唐云羡心情不好,没力气发火也没心情追着一匹马跑,正当的秋时的落叶像金色的骤雨洒落; 她就站在院子中间; 掸掉身上缤纷的金黄。
  秦问看着她沉郁憔悴的侧脸完全没有了之前的自信与神采; 心中像是有什么也跟着一齐坍塌; 他站了一会儿,曲起右手食指压住下唇,吹出声清脆的呼哨,唐云羡和三伏一起看向他,三伏像见了亲人似的跑到他身后躲了起来。
  门外的静月也听到了呼哨,它探头进院; 和三伏恰恰相反,见了唐云羡便四蹄撒欢得奔过去,拿头去顶她的后脑勺。
  “这个时候你还过来,是真的不怕惹麻烦啊……”唐云羡叹口气,拍了拍静月的头,静月亲昵地跟她绕圈,完全没有军马的尊严。
  “职务之便,贵妃的手伸不到我这里。”秦问知道唐云羡心情不好,出了这些事,他自己也有愤懑在胸无法纾解,更何况她,“你放心,其他三个人没有被抓到,虽然苏蕴还在抓捕她们,但大概是跑得够远藏得够好,一个多月也没有任何线索。”他能带来的安慰也只有这些了。
  这果然让唐云羡沉郁的眉头微微舒展出一个淡淡的笑颜,“谢谢你。”
  秦问愣了愣,旋即换了个话题,“我来也是有事想要问你。”
  “你说。”唐云羡一边替静月梳理鬃毛一边说道。
  “你对贵妃了解多少?”
  “孟莞华?”唐云羡的手停在静月有一块月牙型白毛的前额,“她的身世我倒是一清二楚,其他也并不知道很多。”
  秦问若有所思点点头,并没追问下去。
  “你问她做什么?”
  “你们如今受制于人,也不是长久之计,还要早些自由才行。”秦问语气并没有话里意味的热忱,反倒淡淡的,唐云羡微微蹙眉,却并不是生气,“太危险了,你冒这个风险去查孟莞华,只怕什么都没查到,自己倒被她们抓住把柄。”
  “苏蕴也许能抹平过去,但贵妃做不到。”秦问本想说他已经有了头绪,但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唐云羡也沉默了,静月开心地打了个响鼻,尾巴甩得比狗还夸张,秦问不打算将方才的话题继续,于是便问道:“对了,时平朝人呢?”
  “他去买些纸钱和祭品。”
  秦问想到,今日是长公主的四十九日最后一忌辰。
  “也替我向长公主殿下告别。”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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