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匣子_豆豆-第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而眼前这件,就是大周朝最不普通的一件。
在十八年前的五月初一日,龙图阁代大学士家添了个小孙子。
孩儿前脚落地,太后懿旨后脚便进了门,将这麒麟镇五毒的兜肚,并一些宝物,赐给新生儿。代家上下皆感皇恩浩荡。
代大学士的儿媳武阳郡主,是太后嫡亲的内侄女,也就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她与皇后先后诊出喜脉,姐妹两个怀妊期间还多有往来,太后一向多加关切,一份疼爱给成两份,远超于一般恩宠。
于是代家虽然奇怪太后消息如此之快,却也没有多虑。
到了端午,太后又下懿旨,要召见代家小儿。道是皇后还有月余才能生产,她盼得焦急,又因这宫中久未有婴啼,想将孩子抱来看看,也给皇后做个鼓励。
这本是小儿刚刚出世,尚未通知亲友,还未做满月礼,也不该带出门去。但君命不可违,于是代家将此御赐的兜肚裹在孙儿身上,由内眷带着婴孩入宫。
代家内眷入了内宫,便被人指引去一处殿内等待。只来了一位嬷嬷,将小婴儿和奶娘带下去“照顾”了。
谁曾想,代家内眷在宫中等了一日,未蒙召见。
到了晚间,又来一位内监,传了太后的赏赐,放了代家内眷出宫。而那孩子和奶娘,都未曾一同回转。
六月初五,今上给“新生”的嫡出皇子办了满月酒,赐号祁王,入了宗室族籍。
又过了一个月,代家才给“新生”的孙女,办了满月酒。
绘纹也不是一直都知道这桩秘密。
到了现在,她也十分后悔知道了这件事,十分后悔手一软就拿住了这块兜肚,十分后悔一路行来的仓皇。
她们这些人,前赴后继如扑火的飞蛾,还是被别人的命运牵着,生死总不由自主。
她管不了这许多了。
本就不想管,也不该管的。
她现在又饿,又渴。
既然还活着,就找些吃的,好好活。
//
绘纹将那兜肚折了折,贴身塞好,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仓皇逃来的时候,恍惚看了一眼,这块巴掌大的小院子,角落里有个小草棚,有个土灶。她身上没有干粮,还得再搜罗一下四周有没有野菜之类的果腹之物。
本以为有一番辛苦,谁料缸里有水,灶下有柴,灶上扣着一对碗,里面有两块粗面馒头。
绘纹也是饿得狠了,对着那夹着不少麸子的馒头两眼放光。伸手一拿,硬得像石头似的,又失望地放了回去。
不如烧些热水,把这馒头热一热。若还是不能入口,就直接丢到热水里泡着吃。好歹把肚子填饱,再说别的吧。
她点上火,从怀里把那件兜肚顺出来,捏在手里看了看。
这东西用料用工都十分金贵,只可惜出不了手,换不得吃喝,更保不得她的性命。
“算了吧,从此再不管了。”
她自语一声,将手向前一送。
火苗一碰到柔软的绸布就蔓延开来,图案中央的火麒麟被映照着,红得发亮,随即一皱,就化了灰。
绘纹拿起灶边的拨火棍子,又把灶里的干草和炉灰混了混,将那小兜肚团团捂住,烧了个干干净净,这才抓起几根木柴,丢进炉膛。
她正坐等吃馒头,忽听背后一声:“哎?”
是个女子的声音。
只要不是那些粗暴的叛军,什么人都是救星。
绘纹转过头去看,只见来者有两人。一个娇俏女子,以绢裹头,发间插着琉璃簪,穿一袭半旧的罗裙,挎着个篮子。另一个是颇有几分俊朗的男子,薄绸袍外罩着轻纱小衫,眉目间神色平和,让人看了安心。
可绘纹看了那衣裳,又有些不解了。
这两人明明是平民的打扮,身上所穿,可不是她见过的衣衫制式。那男子已成年了却不加冠,可见并非富贵,却能穿着八成新的绸袍度夏。那女子罗裙虽旧,也算是好料子,可簪饰又少,不似个宽绰的模样。
这些交加的矛盾,让她满脸迷惑,愣愣地看着两人。
那女子有些胆怯,往男子身后稍微缩了下,小声道:“锦郎你看她……”男子只浅浅一笑,安抚道:“没事的。”
绘纹又悄悄地猜。
这两人,说是手足,长相却不甚相似;说是夫妻,关系远近又不太对。这男子衣裳也比女子好很多,说明这男子更富有些。想来小镇荒郊的,也没有什么男女大妨,不似皇城禁宫那样规矩严苛吧。
绘纹几乎没出过宫,更没出过京。她只是听京外进宫来的女官和内监们说过,乡野之地像诗三百记叙的歌谣一般,男耕女织,自由自在。看到这两人,她心中便升起些羡慕之情了。
那男子向着绘纹走来,却垂目屈膝,将手按在腰侧,行了个蹲礼。
绘纹只见过男子唱喏作揖,女子万福蹲礼,哪曾想忽然见了个反着来的,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两步道:“别……别多礼!”
也不知道如何还他礼好,只垂手俯身,稍稍打躬。
男子笑了笑,道:“在下姓致,致敬之致。因世代皆是织锦的匠人,街坊四邻皆唤我一声锦郎。我身边这位是照顾你的慈济坊管事,姓章,立早章,我们都叫她做绒姐。还未请教姐姐名姓?”
绘纹见致锦是个通诗书,懂文墨的,也细细地答他:“我名绘纹,描绘之绘,斑纹之纹。姓氏却是没有的。”
致锦稍稍一惊讶,还未应对,章绒就不再怕她,探出身子来道:“女子是传家之人,怎么会没有姓氏?”
绘纹眨了眨眼,没明白过来。
致锦看两边说岔了似的,又笑了笑圆场:“纹姐前几日病着,我们也照顾不周,今日看来,你好得多了。不如先用饭吧?”
这个提议正中绘纹下怀,忙不迭地谢过。章绒便提着篮子放在屋内的板床上,将粗面的馒头和小腌菜拿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篇的女主……还是挺倒霉的。
不过最后总会好起来~!
第11章 穿过千条丝(2/8)
绘纹想起自己烧的火,急忙道:“锅里还有块剩下的。也有热水,我去掀开拿出来,你们用一些?”
章绒噗嗤一声笑了:“纹姐,你可知道,虽是我们济慈坊的人在看顾你,可这小屋子,却是锦郎的。你这反客为主的,嘻嘻。”
绘纹有些讪讪的脸红,又向致锦道谢。致锦笑着推辞,她才低着头,一阵风地去端了两碗水来,又拿了馒头。
她的记忆里,自己是连日饥饿。若没有些从前的习惯,只怕早已饥不择食,吃坏了身子。现今看这些吃食,想到自己不知失去知觉了多久,都承这些人悉心照顾,感念在心,于是毫不犹豫地拿起筷子来吃了个干净,才放下碗筷,又道谢。
章绒掩口笑道:“这也谢谢,那也谢谢,怎么病时没看出来,是个如此客气的人啊?”
绘纹便就着口风问:“听两位说我先前养病,我这恍惚之间,却不记得了,是什么病症啊?”
章绒又有些紧张的模样,还是致锦在旁柔声道:“不怪你不记得,先前是犯了疯病。”
绘纹哑口无言。
过了半晌,才试探着问:“这……给你们添麻烦了吧?实在是不好意思。”
章绒道:“其实也没怎么发作。不过是总护着件东西,不愿示人。上次我和纱姐一起来的,她要看看你拿的究竟是什么,你便大怒,将她打了,胳膊上抓了几道血印子。这不,纱姐再不愿来了,我也有些胆怯,才让锦郎随我走一趟,给你送吃的。”
绘纹是一点都记不起来。但这话中之意,分明是她护着那件兜肚,不给人近身,才闹了这样的矛盾。尴尬地赔着笑听完,才道:“多谢你们。如今我清明了,是该和那位纱姐当面道个歉了。”
章绒笑道:“倒也好,你先随我们回镇上安顿了……”
致锦却在旁抢了一句道:“还不知道纹姐接下来的打算,是要怎么个安顿法?”
绘纹想了想。
她记得逃来这里的时候,隐约见得,来路上是有个小镇子,几十户人家住得很密集。而那些叛军,不知是她的梦,还是真实的。
若果然有叛军,追踪她而来,必定也会经过那小镇;虽不知她如何侥幸逃脱了一死,但叛军一定也会细细搜寻小镇,扰乱民生。可是,看这两人闲适的模样,定然是没有遇到过叛军搅扰的。
如此,那些莫名其妙来了又消失的叛军,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镇子,她还敢不敢去?
绘纹皱着眉沉吟半晌,做不了决定。
致锦见状,轻声道:“纹姐,你这心病才好,不宜多思……”
对啊,心病!
或许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绘纹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有面镜子似的,迎着光晃了晃,锃亮锃亮的。
她呼地一下站起身来,两眼发直,一直盯着门口。心中想着那叛军来时的情形,想着当时那真真切切的刀光。喉咙紧张地吞咽着,瞳孔紧缩,牙关打战,身子就微微发了颤。
章绒怕极了,忙不迭站起来,凳子都掀翻了也不敢扶,几步跑出门口老远了,才敢往回看。
刚刚对上绘纹的眼神,只见绘纹直勾勾地看着她,声音飘忽忽的:“你还来?你还敢来见我?”
章绒“我我我”了半天,什么也解释不出来,两股战战,望着致锦求助。
致锦缓缓站起身,柔声道:“纹姐,你别生气,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绘纹一转头瞪他,正要故技重施,忽然致锦微微地笑了,无声地用唇语道:“我知道。”
随即扬声道:“好了,纹姐,她不好,下次不要她来,行吗?”
绘纹接了台阶,沉声喝道:“滚!”
她在宫中还是管着些人口的,发起怒来是有几分阴沉的气势,和常人不大相同。致锦纵然看出她是在装假,心中也难免震动几下,再不笑了。
忽然,她觉察到身子有些发软,眼皮子打架,一阵天旋地转。
很快,人事不省。
致锦在旁眼疾手快给扶住了,搭在床上,章绒这才战战兢兢地跨进来。
“我还以为她好了,谁知又复发。幸亏今天药量大些,她也吃得爽快,才能制住……”她心有余悸。
致锦笑道:“依我看,她如今有些好了。有可能是那药劲太大,一催动,反而要发作。咱们去问问绫姐,要不要给她停了那药。”
章绒似是没了主意,只是一个劲点头。
致锦失笑,道:“下次我和绫姐来吧,你也歇一次。”
章绒心有余悸,抚着胸口道:“锦郎,你虽是男子,可遇事比女子还可靠,我就很愿意信你。”
她说的当然是好话,可致锦并不显得高兴,只淡淡笑了一下。
//
绘纹再度醒来的时候,天色是蒙蒙亮的。
她想着时候还早,于是就着微弱的光,生火烧水,在简陋的灶旁洗身子。
尽管她知道这里没人,但还是找了根竿子搭在棚架子上,把那身脏兮兮的破旧衣裳挂上去,做了扇简易的小门。
自顾自洗了许久,伸手去拿那衣裳时,触感却不太对了。
回头一看,只见粗布衣裳换了一身半新的绫襦、罗裙、锦带,一触到皮肤,只觉得质地细腻,和曾经在宫中穿的衣裳料子也差不了许多。
这荒郊小镇,如何能有这么好的布料呢?
还有,她曾穿过的宫装罗裙是上下一统粗细,绝不肯把女子身段束成玲珑有致的模样。裙摆限着步幅,行走时必定要脚跟压脚尖,悄悄地换着力道,走起来丝毫没有声音,腰不摆,肩不动,如木雕似的端庄。
而这裙子,制式简约,腰细摆大。想必穿上之后,定然显得娉婷婀娜,且迈步、蹲下、站起,都无所窒碍,竟对女子仪范丝毫不加约束,反显得肢体轮廓更加突出。
若她不曾见谁穿过这样的衣衫,她绝不好意思上身。但上次见那章绒的娇俏模样,觉得并不反感,就欣然接受了。
怪了,为何在这等地方,丝罗绸缎,都能在平民身上做日常穿着?
她有一想法,才拿起那绫子小衫,细看纹路。
果不其然,这襦衫的绫子织错了几行,虽不显眼,毕竟是有些瑕疵。锦带从图案上看,是快边角料。罗裙虽无明显缺陷,想必也是整匹布料上有些部分出了问题的,把这块没问题的裁了出来做裙子。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了。她收拾完这一身上下,走到小院当中,远远一望,心中才十成懂了。
这处地方,种的全是桑树,一眼望不到边。
这便能把一切条件对起来了。
这小镇,是一处极大的纺织作坊。蚕桑、纺绩、织造,就是他们的主业。
所以,他们会用瑕疵品做自己的衣裳;还有锦郎、绒姐、纱姐,这些人的称呼并不像是名字,而是自家工坊的营业。锦郎是一家织锦的,绒姐是一家织绒的,或许因匠人手艺传给了子女,这称呼也就跟着传了下来。
不然,那绫罗绸缎等字眼也太少了,还要为尊者讳,怎么能保证这镇子里没有重名的呢?
她正想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你洗好了?”
她听出是致锦,便转头来不冷不热地道:“你一个男儿,知道女子在沐浴,却不出声,悄悄地置换我用来遮挡的衣裳,可还要颜面?”
致锦脸一红,低声道:“我若出声,能说什么?”
绘纹心里好笑,他倒先害起臊来了!
“你该到了门前就知会我,你来了。我让你进时才进,让你上前,你才能……”
说到一半,想起这桑园值守小屋是人家锦郎的,她鸠占鹊巢本来就理亏,还不让主家自由,似乎太过强势了些,于是半途转了口。
“不过这次就算了。想来这男女授受不亲的,我不说,你不说,也没人知道。就权当没这回事吧。”
致锦无声地点了点头,耳朵尖上一点殷红还不退却,垂着眼,看来也是很不想说这个话题了。
可有的事情,不说清楚也不行。
绘纹就开门见山了:“我还有一事要问你。”
致锦点点头。
“你上次看出我假装又发作疯病,却为何帮我瞒着?”
致锦笑了下,道:“我不但看出你昨日是装的,我还知道你一直都是装的。不过是迫于情势,暂时在这里落脚,却不愿与人多结交,暴露自己的秘密。那天你行动如常,被我们撞破,你才又装出好起来的样子。”
怎么回事?
绘纹记忆中,她是刚刚逃过来到这里,慌不择路往树林里跑,眼见得这小屋就躲了进来。还不多时,就被叛军找到,一刀砍了。怎么锦郎说她在这里装疯许久了?
这究竟是哪里不对?
致锦道:“我说这些,便是和你交个底。我无心窥探你的私密,相反,我还有事想求你帮忙。”
绘纹不自然地笑了笑,反问:“我在此无亲无故,反观你,似乎有些钱钞和产业,比我强得多了。我又能帮你什么?”
致锦深深呼吸一回,才道出:“正因你无亲无故……我家中,缺个主事的娘子。而此地街坊相熟,平辈交往,我也不好招别家女入赘,是以一直很为难。”
绘纹只觉得这说法她听得懂,可内中涵义让她摸不着头脑,一脸困惑。
致锦看了看她的神情,也觉得尴尬,脸又红了。
“纹姐,你莫误会,我并不是那不知自爱,水性杨花的破落儿郎,而是实在没法子过活,才想到这合作的方式。”
“怎么个招赘,怎么个合作?”
绘纹自己脸上也是发烫的。
第12章 穿过千条丝(3/8)
绘纹原是不懂,只顺着话往下问,根本没有走心。
致锦更是羞臊,一直垂着眼没敢抬头,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