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逞窈窕(二)-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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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去吧。”戴庭望起身,望着吉贞。他还清晰记得,方才吉贞按住自己手,低声交待他不要声张。他不解其中的深意,但行事很周到,”臣出入方便些,也不会有人留意。”
“那你去吧。”吉贞终于说,“找擅妇科的。”
戴庭望耳朵微热,胡乱点点头,脚下不停往寺外去了。他自来了京都,多在宫里,对京都还不算十分熟悉,又不能四处找同僚打听,这一寻医,寻了有半天功夫。吉贞原本是不在乎的,被他这一闹,心里也有些惴惴,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等到黄昏,听脚步声起,她睁开眼。
桃符把帷帐拨开,看了看吉贞的脸色,说:“戴小郎君还没回来……”
吉贞“哦”一声。
桃符欲言又止,顿了顿,说:“徐采来了。”
吉贞挑眉,“他来干什么?”
桃符道:“奴不知道,他也不肯说。”
吉贞想了想,嘻一笑,说道:“想是太后那日垂涎三尺的尊容吓到他了,急着来找靠山。”
桃符也噗一声笑出来,忙捂住嘴,嗔怪地瞅她一眼:“殿下……”她问:“殿下见他吗?”
“这会没心思,让他在外头等着吧。”
他来拜见清原公主,是前思后想,天人交战,犹豫了几日,才下定决心,没想到,清原公主不领情,自己竟然吃了闭门羹。一时心灰意冷,要走,见春意烂漫,又不甘心,遂在雁塔下那株古树下盘桓片刻,转而见进士墙上自己题名仍在,昔日意气风发游曲江的情景却如同隔江看花,不甚清晰了。
怔了一会,他定定神,又走回清原公主的院落里。
桃符仍是那句话,既不让他走,也不让他进。知道清原公主心存刁难,他反倒不急了,孑然立在黄昏的日头下,欣赏着山寺镶嵌了一层金边的飞檐斗拱。
蓦地脑后一痛,徐采转身一看,是被人自墙外扔进来的石头砸个正着。石头系在一方绫帕上,落在草中。他拾起来一看,绫帕上写着几句“花浮酒影”、“日照衫光”之类空洞无物的诗文,不知是哪个意图鲤鱼跃龙门的穷酸文人。
“狗屁不通。”他撇嘴道。
“徐郎君。”有名宫婢寻了出来。
徐采飞快地将绫帕掖进袖子里,见已经天色向晚,知道是来逐客了,他很知趣道:“今日已晚,不便再搅扰殿下,臣告退。”
“别急。”那宫婢望着他笑得暧昧,“殿下说天黑路难行,郎君身有不便,可在旁边寮房歇息,明早殿下再传郎君说话。”
清原公主还记得他有夜盲症……但因此就要请他在寺中留宿,没有这个道理呀!徐采疑窦丛生,借故推辞了几句,谁知那婢女得了吉贞的命令,软硬兼施地,非要请他进旁边的寮房下榻。
徐采面色古怪地坐在寮房榻边,琢磨了半晌,突然失声笑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他往榻上一倒,自暴自弃地想:被人当做公主的面首,总比做太后面首强,起码公主年轻貌美!
戴庭望这趟大夫请回来,已经快入夜,知道是看妇科,他不便入内,只能在院外止步,默不作声告辞。
大夫一来,吉贞打起精神。那大夫进了慈恩寺如蒙头苍蝇,只当吉贞是哪家贵妇。望闻问切后,又细细叮嘱一番,被桃符送至门外,拎着灯笼转身走了一段,忽被人在肩头一拍,他吓得一个哆嗦,扭头看去,见是接自己进寺的少年,吐舌道:“小郎君吓死某了。”
戴庭望一张小脸十分严肃,问道:“娘子是什么病?”
大夫笑道:“那是你……”
戴庭望道:“是我阿姐。”
“你姐夫在哪里?”
“……出门在外。”戴庭望把腰间佩玉解下来扔给他,催促道:“快说。”
看他年纪相貌,应该是姐弟不错。大夫接了玉佩,一五一十说道:“娘子是之前小产后,元气大伤,近日又饮食消减,以致气血有亏,不碍事。府上想必衣食不缺,娘子宽心静养半年即可。”
戴庭望愣住。
大夫早见惯了生离死别,对小产这种事更不放在心上,拍拍戴庭望的肩头,安抚他道:“无妨无妨,等你姐夫回来可告诉他,先忍一忍,等个一年再要子嗣,一点问题也没有。”
戴庭望不知如何回应,只看大夫的嘴一张一合的。过了一会,总算回过神来,打断他道:“我送你出寺。”便拖着他的手臂,拣僻静处将人送走了。
第5章 庭前弄影(五)
太后照镜子,觉得自己又见老了。发间多了银丝,眼角的细纹也遮不住了,动辄都觉得累。倒不是风烛残年的虚弱,有那么点干涸太久、对人对事都没了想法的厌弃感。
她还不到四十呢。空虚寂寥时,太后很不是滋味地想,为自己觉得不值。
对这个即将到来的生日,她没有半点期待,只盼着诸事都顺顺遂遂,平平静静,王子公主们、朝臣们都不要给她添乱。
她的希望又落空了。
翌日一睁眼,满寺的蜚语流言像振翅的蝇虫,前仆后继往耳朵里窜,想装没事人都不行。她披头散发坐在榻边,呆了半晌,问旁人:“徐采明目张胆在七娘那里留宿?你们亲眼看见了?”
宫婢道:“听说人还在,太后要过去看一眼吗?”
别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她一个嫡母,难道要去捉奸?太后心烦意乱地一挥手,“叫徐采来。”
徐采虽然厚着脸皮留宿了,却整夜地辗转反侧,不能合眼,待到凌晨才睡着。被宫婢自床上摇醒,他头重脚轻,睡眼朦胧,像个宿醉的人,揪着头发懊悔。被宫婢又提醒一句“太后命速去”,他吁口气,从榻上跳下来,扯了扯微皱的遥郏担骸吧缘龋乙ゼ钕隆!�
吉贞的寮房里鸦雀无声,外头没人。徐采拧眉看了片刻,有些置气地大喊:“殿下,徐采求见。“
帘子一动,桃符一手执麈尾,从帘内探头出来,打量徐采几眼,问道:“殿下还没起,郎君有何事?“
徐采忍着气说:“太后传臣问话,不知道殿下有什么要嘱咐的?”
桃符抿嘴一笑,说:“郎君足智多谋,自然知道如何应答,怎么又来问殿下?”
可恶的婢子。徐采咬了咬牙,说:“那臣去了。”等了少顷,不见吉贞发话,只能整理仪容,硬着头皮往太后处来答话。
太后前几日见徐采,还觉得这人俊秀文雅,暗自地心向往之,此刻再看,就嫌他面目可憎,不知廉耻。话没问出口,自己先臊得脸热了。以袖掩面咳了几声,太后问:“你昨夜在哪里?”
徐采路上就打定了主意,不主动也不避讳,不承认也不否认,话能省则省,头能低就低。
他垂首对太后施礼,脸不红气不喘,“臣在寺里。”
太后差点一口唾沫喷在他脸上,“在寺里干什么?”
“臣夜里视力不佳,借一间耳室暂歇。”
“清原公主在哪里?”太后含糊地问。总不好直接就说:公主是不是和你在一个床上吧?
徐采迷茫地看了太后一眼。他那双眼眸,明亮深邃,温柔多情,可惜中看不中用。太后被他逡那一眼,蠢蠢欲动的一颗春心险些跳出胸腔,连忙按捺,虚张声势道:“快说。”
徐采道:“殿下大概……也在寺里。太后不知道?”
太后绷着脸,“夜里干了什么?”
徐采想了想,“睡觉,夜里吃了桌上一盏冷茶,不曾出房门。”真心话。
太后伸长的脖子又缩了回去。哑口无言地坐了一会,她盘算:出了这种事,当然是能遮掩便遮掩,难不成他二人都三缄其口,自己强按头逼他承认和公主有私?还是嫁了人的公主,若传出去,皇室和温家的脸都要丢尽了!念及此,她要担心徐采在自己这里待得久了,底下人更要揣测,于是对徐采挥了挥手,赶苍蝇似的,“快滚,以后没有我的传召,不得再踏进寺里半步。”
徐采道:“是。”
太后目视他后退,不放心,又加一句:“出去别乱说话。”
徐采的遥垡坏矗鹜罚嗳莸溃骸俺即硬宦宜祷啊!�
“知道了,你快走吧。”太后赶他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概是嫌太后还不够糟心,早膳后,吉贞来给太后请安,索性直接张嘴了,要替徐采求官。太后当然不肯,含糊其辞地骂她几句不知分寸,目无尊长,当即召集人马,气冲冲地离寺。
回宫后第一件事便是传固崇。太后琢磨了一路,劈头便对固崇道:“七娘越发大胆了,我被她闹得心乱,想要将徐采治罪,贬他去外地,如何?”
固崇摇头,“不过才一次,太小题大做。这会莫名其妙治他的罪,更落人口实了。“
他一反驳,太后就没了主意,“那怎么办,难不成真给他官做?岂不是更替他们造就便利?“
固崇道:“徐采私自见公主,无非也是为了求个一官半职。既然如此,太后索性做个好人,赏他个官做,兴许徐采就此感激太后,疏远公主了。“他倒真有心笼络个徐采,把他塞给太后,省的这个又蠢又馋的女人整天盯着自己,搞得他束手束脚。
停一停,固崇又道:“这事情,在殿下,不在徐采。他一个臣子,殿下不传召,怎么敢随意出入殿下居处?此刻至关重要的还是把殿下尽早送回范阳。“
太后没好气,“她不肯走,难道我把人打晕了押出宫?“
固崇笑了,“倒也不失一个办法。”
太后身子一扭,白了固崇一眼,“你说笑话吗?”她愁眉不展地沉思了一阵,不大确定地说:“阿翁,我现在想着,还是让他们离婚吧。省得她作天作地,闹出笑话来,范阳要借机发难。当初戴申为何举兵,难不成你都忘了吗?”
想到京都被朱邪诚义攻破那次,二人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太后没好意思骂吉贞是红颜祸水,只含泪道:“阿翁,那样的事,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固崇叹道:“她不回范阳,一直待在宫里,奴只是怕她忤逆,给太后徒增烦恼。”
“儿女是冤家。”尽管固崇明里暗里各种反对,太后一反常态地坚定起来。她起身,“你和我去政事堂,我要问问几位相公此事该怎么办。”
去了政事堂,太后大失所望,对武威郡王与清原公主和离一事,所有人一致反对。太后很扫兴,气鼓鼓道:“这门亲事,是家事,而非国事。父母做主,轮不到朝臣置喙。若武宁公主舍不得这个儿媳,此事就作罢,否则,也没必要上赶子讨人家的嫌了。”当即遣使往冯家问武宁公主的意思,武宁公主也没客气,回禀称“任凭太后做主”、“我的意思即武威郡王的意思”。
太后得了口信,叫了吉贞来,赌气似的,将武宁公主的话一字不漏转达给吉贞,然后说:“你婆母和驸马都没有挽留的意思,现在只看你的了。”
吉贞坐在太后殿上,手里将一柄纨扇摇摇晃晃,闻言,她事不关己地一笑,说:“我的意思,太后早知道了,怎么还问?”
太后顿时火冒三丈。她为了吉贞的事急得乱乱转,吉贞倒轻松自在!她拍案而起,大声道:“离吧离吧,早离早了事。这次遂了你的心,不许再胡闹了。等过两年息事宁人,看上谁就直说,召他做个驸马。你好好的,我无愧于先帝,也可安心地去死了。”
吉贞不痛不痒道:“谢太后。”
太后哼一声,见吉贞还坐着,“怎么还不走?”
吉贞解决了一桩长久来的心事,浑身无力地坐在椅上,脑子有片刻的空白,随即清醒过来,懒懒道:“我还想跟太后求个人……”
太后怒道:“要是那个徐采的话,你不要想了!”
“跟徐采有什么干系?”吉贞睫毛一眨,无辜地说,“右监门卫的戴庭望,原本做陛下伴读的,太后把他拨去我那吧。”
戴庭望太后是记得的。这会她自觉颜面丧尽,也忘了矜持,直接道:“他才十四五岁个半大孩子,你要他干什么?”
“可不是,”吉贞坦坦荡荡,笑着反问:“他才半大孩子,太后担心什么?”
太后被她问得老脸一红,搪塞道:“他是皇帝那里的,你不去跟皇帝讨,问我干什么?”皇帝那里,肯定不由分说,连夜放人。太后哪管她要戴庭望干什么,反正不能授人以柄,让朝臣以为她堂堂太后,亲自给公主招纳面首。
事已至此,太后快刀斩乱麻,在千秋佳节前夕下诏。朝臣和百姓必定要议论的,不过翌日便是丹凤门武选,热闹起来,也就把这桩糟心事弃之脑后了。
判定和离的诏书很费思量。太后召集诸公磋商许久,最终议定,为免得罪武威郡王,把和离理由全推到清原公主身上——反正她这会满身流言蜚语,虱子多了头不痒!太后诏曰:清原公主自下降以来,与驸马性情相左,诸事违和,又与婆母素日不睦。先人灵前顶撞尊长,十分悖逆,太后特旨申斥,并判定武威郡王与清原公主相离,自此男婚女嫁,各无挂碍。
在诏书里公开把吉贞骂了一通,太后很觉得解气。待发落旨意,她精疲力竭,亲赴太庙,为先帝奉了一炷香,告罪之后,双掌合十,呢喃道:“陛下,求你保佑,明日丹凤门武选,不要再出岔子了,我再受不住了……”
元龙九年,与太后而言,延续了元龙八年的不幸。
清原公主与武威郡王和离一事,百姓还没来得及热议,丹凤门武选一事彻底搞砸,闹得人仰马翻,大多数人都回过味来:南衙北司、内侍省与政事堂,已经势同水火,两年前徐度仙触怒固崇而遭贬斥一事,只是一个隐晦的开端,预示了元龙朝被神策军所引爆的长达数年的激烈党争。
朝廷有异动,各个藩镇的消息并不比京畿官员迟滞。
春末夏初,草长莺飞。进奏官曹荇的密信抵达范阳节度使府,容秋堂正练兵回来,在院子里舀井水洗脸。他那张雪白秀气的脸,被冰冷的水一激,冻得白里透红,珍珠似的水滴挂在下颌。从胳膊缝里瞥见杨寂,他跳起来,随手在身上一抹,哈哈笑道:“总算来信了,我先看我先看!”
杨寂躲不过,被他一把将信抓走。见容秋堂难得这样活泼,他一笑,也就任他去了。
“曹荇怎么说?到底怎么回事?”丹凤门下士兵闹事,他们都大致听说了,只不知道前因后果。容秋堂打开曹荇的信,两人迫不及待凑到一起。
一行字还没看清,一只胳膊拦路而来,从后面连信带封皮都扯走了。
“小心呀。”容秋堂嘿一声。
“天泉。”杨寂回头唤温泌。
温泌一手拿信,快步走到马前。他翻身上马,执辔轻叱一声,转而俯视一眼两人。他穿着窄袖紧身胡服,很利索,很矫健,是要出门的打扮。容秋堂看他眉扬目展的,没有发作的迹象,遂笑着上前一步,要来讨信。
温泌锦靴一抬,容秋堂慌忙退开,温泌却没有要踢他,只是一夹马腹,“驾”,他轻叱一声,对杨寂道:“我出去走走。”
杨寂心事重重地点头,“早些回来……我有事要与你商议。”
温泌点头,在马上一边看信,一边走着。
容秋堂见状,骑上另一匹马赶了上去。搁往日,他还有胆子跳上温泌的马,和他打打闹闹,有时温泌踢他下马,有时也就任他去了。最近几个月温泌总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他不敢造次,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时看一眼温泌的脸色。
温泌读完信,烦躁地瞪他一眼,“你跟着我干什么?”
容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