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寒冬_德森-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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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关上了门。
门口的感应灯亮了,我抬头看看,等着电梯把我载下去。
我下楼的时候许程已经牵着他家的狗等在楼下,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你爸的新老婆怎么样?”
“还行。”我双手揣兜,跟着他往外走。
“你那俩弟呢?”许程笑得贱兮兮的,“跟你长得像不像?”
我磨磨后槽牙,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梦吗?”
“哪个?”
“亲我的那个。”
“春梦。”许程笑我。
算春梦吗?只是接吻,算是春梦?
我拿不准,但我告诉他:“虞南跟梦里那人有点像。”
许程愣了一下,问了句:“虞南是谁?”
“我弟。”
A5
爸跟妈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我对此毫无兴趣,唯一想知道的就是,他们究竟是怎么发展到今天的。
然而,没有人给我们解释,似乎,大人们的事情,我们这些孩子根本不需要了解。
哥出去了很久,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
我换了睡衣,躺在床上,迟迟睡不着觉。
我这个人,睡觉认床,换了地方就很难入睡,不安、焦虑,那种陌生的感觉让我莫名升起一股恐惧来,好像这间留了一盏小夜灯的房间暗藏着一个凶猛野兽或是角落里站着一个无头女尸,随时都能来索命。
我弟总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笑我胆小,但我就是改不了胆小的毛病。
胆小,还敏感。
从小就是这样。
我弟很快就睡熟了,我起先盯着床板看,想象着他睡觉的样子。
以前我们一直都睡在同一张床上,他睡相不好,半夜总把我踢醒,但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旁边有个人,否则就没法踏实地入睡。
看了好长时间,哥还是没回来。
窗帘没拉上,因为那窗帘靠近哥的床,我不敢过去碰他的东西。
说来说去,还是有点怕他。
我翻了个身,烫伤的脚疼得不行,我难受得不行。
我们的床跟哥的床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窄窄的,刚刚好横亘在我们两张床中间。
桌上摆着一摞书,其中一本蓝色封面的被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
我伸长了手摸过来,打开了靠近我床的小台灯。
封皮是蓝色,那种纯粹的,蓝天一样的颜色。
“蓝天”下,是两个倚靠在一起的人。
我反复辨认,确定那是两个男人。
封皮上印着书名,黄色的英文,白色的中文。
那一抹黄色就像是黄油,好像带着淡淡的香甜。
我翻开书,一张书签夹在第54页。
我从第一个自然段开始,一字一字地往下看。
其实,我并不是个喜欢看书的人,有时候我妈会说,如果我能多读点书,也不至于在考场上为了八百字的作文而挠头犯愁。
对我来说,看书可以起到催眠的作用,这个晚上,我又一次尝试。
我看书很慢,看了好久才读到这页的最后部分——我怕他出现又怕他不出现,怕他看我又更怕他不看我。
我反反复复地读这句,总觉得这种情绪有些似曾相识。
就在我准备继续往下看的时候,听见外面开门的声音。
我慌里慌张地把书签重新夹好,试图在哥进屋前,把书还给他,放回到原位。
我想,他大概会很讨厌别人不打招呼地碰他的东西。
我在把书放回去的同时,关掉了床头的台灯。
卧室里又只剩下月光跟那盏很小的夜灯。
哥轻手轻脚地进屋,站在门口不知道做什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缩在被子里,假装已经入睡,其实心跳快得像是过年时楼下商场宣传大促销时的鼓点。
我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紧紧地闭着眼睛,就好像,哥才是那个猛兽,一旦被他发现我还醒着,就会对我进行最惨无人道的制裁。
过了好半天,他从门口走过来。
其实并不是朝着我来,他只是回到自己的床边。
我听着他脱衣服,听着他坐在床上。
然后是窗帘被拉上的声音,滋啦一声,毫不留情。
再后来,房间安静下来,大概他也睡了。
我小心翼翼地翻身,睁开眼时却发现,他正坐在床边,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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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5
忘了在那部电影里看过一句台词,大概意思是说,人活着就是要不断面对新的问题。
可现在,我要面对的这个新问题,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许程听到我说我那13岁就冒出来的春梦对象竟然跟我这新来的弟弟长得很像时,嘴张得让我恨不得塞个鸡蛋进去。
许程说:“牛逼啊,真刺激。”
刺激个屁。
我挺愁的。
这种事不能让人知道。
我问许程:“你带烟出来了吗?”
许程翻了半天的口袋,从一个小塑料袋里摸出了两根烟。
我们俩躲在角落里偷着抽烟,怕被小区的大人们看见。
他问我:“你那弟,长什么样?就那么好看?”
“好看。”是真的好看。
清汤寡水,像是一碗蔬菜面。
问题是,我这人就喜欢蔬菜面。
虞南的长相,真的,放人群里不算多出彩,你甚至不会一眼看见他。
他太沉闷,太沉默,好像永远低眉顺眼似的,身上没有任何会让人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光。
但当你走近了,细细去打量他。
有些发黄看起来很柔软的头发,白净到怀疑他终年不晒太阳的皮肤,细长像是被认真修剪过的眉毛,还有那双眼睛,不算太大,但总跟含着泪似的。
他不会电影里狐媚勾人的那些伎俩,但是看过来的时候,让你没法不对他产生怜惜。
怎么回事儿呢?
我跟许程说:“有件事很怪。”
这件事确实很怪。
虞南跟他弟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但我并不会觉得他弟跟我梦里的那个人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想象,只有虞南。
而且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换了谁都不行,梦里的人撕开了面具,面具底下就是这么一张不可更换不可替代的脸。
这让我很慌。
我跟许程在外面蹲到脚发麻,他妈出来把他叫回去,我俩才散伙。
许程走了,我自己还是不想回去,在外面堆了个雪人,手冻得通红。
回家的时候家里人都睡了,原本只住着两个人的房子,现在容纳了五个人。
我换鞋,轻手轻脚地回房间。
卧室的门虚掩着,我透过缝隙看见虞南在我进屋前关了灯。
这是……讨厌我?
这么不愿意跟我打照面?
我推门进屋的时候,他在装睡,也不知道究竟想干嘛。
房间很安静,好像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但我放在床头桌子上的书被动过了。
那本书是我最近看的那部电影的原作,里面有句话让我印象深刻——我怕他出现又怕他不出现,怕他看我又更怕他不看我。
当时看到这句话,虞南还没来。
现在想想,这简直就是预言了我对他的感觉。
拉上窗帘,坐下来。
我应该躺下睡觉的,但是睡不着。
想看看他。
只亮着一盏小夜灯的房间里,光线昏暗,我看着他背对着我的样子,心情复杂。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走。
或者我走。
已经入冬,其实没多久了。
夏天来的时候我就高考,然后离开这个家。
我必须得离这个家远远的。
离虞南远远的。
他有点可怕。
脑子乱糟糟的,眼前原本在装睡的人却突然翻了个身。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过来,就这样,我们四目相对。
他似乎吓了一跳,我也瞬间脊背发凉。
他想说什么,被我制止了。
我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翻身上床,背对着他躺下了。
什么都别说。
我脑子乱得很。
闭上眼,又是那个画面。
他的嘴唇渗着血,像是雪地里被人摘下又抛弃的一片玫瑰花瓣。
A6
家里的气氛变得怪怪的。
或者说,哥对我们的态度怪怪的。
我们刚来那天,他会和我们说说话,虽然没有过多的寒暄,但交流上是正常的。
虽然我弟一直怀疑我脚伤的事情是哥故意的,但我觉得不会。
我看得出来,哥不是那种人。
他蛮好的。
如果他不喜欢我们,不想让我们住进来,他不会在那天塞给我一块糖。
那块糖我一直没吃,放在了枕头下面。
最近换床,我睡不好觉,枕头下面压着一块糖,能觉得稍微心安一点。
这是小时候听邻居爷爷说的。
说晚上睡觉,枕头下放块糖,能做甜甜的梦。
我不指望着做美梦,只希望能好好睡着。
因为是给了我糖的哥,所以在我心里,他不会是故意使坏的人。
只不过这几天来,他的态度变得有些奇怪,似乎有意躲着我们。
现在是寒假,哥每天早上很早就起床。
其实,他起床的时候我知道,但轻易不敢和他搭话。
他起来之后出去洗漱,洗手间就在我们房间的隔壁。
我听着他刷牙洗脸的声音,偶尔还有洗澡的声音。
水声哗哗的,像是每年夏天都会经历的暴雨,雨水冲刷着家门口的路和窄窄的玻璃窗,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他收拾完毕之后会回到房间来,坐在靠窗一侧的桌子边上,埋头看书学习。
我不敢出声,就缩在被子里看他。
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三分之一的侧脸。
哥穿着睡衣,坐在桌前,微微低着头,眼睛看着桌上摊开的练习册。
我听妈说,哥他高三了,今年夏天就要参加高考。
那时候我弟在一边开心得不行,因为等哥读大学走了,这个房间就只剩下我们俩了。
我弟好像对哥有点敌意,他总是在抱怨。
但我觉得这敌意真的毫无必要,因为哥对我们没怎么。
哥早上起来得早,天还没亮,屋里光线也暗。
大概是怕影响我们睡觉,他都是只开着桌前的小台灯。
有时候,可能起太早,他也累,六七点钟的时候他会趴在桌上睡着。
每到那时候,我就起来,虽然脚伤着,活动不太方便,但我也没那么娇气,从床上起来拿本书看是没问题的。
我的书包就在床旁边,趁着哥睡着,我偷偷坐起来,假装也起床学习。
我们俩是背对着背的,一个在房间的那边,一个在房间的这边,中间隔着几米的距离。
好几次我想回头看看他,但是不太敢。
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差不多每天七点半,妈会来叫我们吃饭。
哥现在像是把我们当成了空气,不会去叫我弟起床,也不会扶我。
我心里是有点儿难受的。
他早上是这样,然后吃完了饭就背着书包出门,说是跟同学去市里的图书馆学习,等他再回来,已经是晚上。
那天我弟说:“你觉不觉得哥在躲我们?”
这时候,我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其实原本也没多严重,只是爸妈担心,所以才非要去诊所。
我弟一边给我擦药,一边说:“他这人真是奇了怪了,有话就说呗,冷战有意思吗?”
我也觉得哥好像是故意不想跟我们有交流。
想到这一点,其实我心里有点儿酸酸的。
明明是我们侵入了人家的生活,现在却逼得人家每天往外跑,有种鸠占鹊巢的感觉。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我想找机会跟哥聊聊,希望在过年的时候,这个家能像一个真正的家一样。
我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一个跟哥聊天的机会。
那天我无聊,趴在窗边往外看,意外的看见哥站在家楼下,他在堆雪人。
我弟在客厅陪妈看电视,我想都没想,穿了外套跟鞋就下楼了。
我的脚虽然好了,但穿鞋还有点儿疼,往外走的时候,为了防止被磨到,看起来像个瘸子。
我推开楼门,一股冷风吹得我往后躲了一下。
哥抬头看我,我笑着说:“哥,你怎么不戴手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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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看过一部电影,也是许程拉着我一起看的。
电影情节松散,对话一共也没几句,当然,并不是那种未满十八岁不能看的,没有太多那种画面。
电影讲的是什么我不记得了,但后来看影评的时候看到一句话,大概意思是很多时候我们爱上一个人或许根本不是因为那个人,而是在我们稀里糊涂的脑子里把对方当成了欲望的投射。
那天,当我心烦意乱在楼下赤着手堆雪人的时候,他突然推开楼门,一股冷风吹得他眯起了眼睛,头发也被吹得乱糟糟的。
那一刻,他应该是窘迫的,可看在我眼里,竟然有种被打破规则的美。
小时候我们总是被教育,形容女孩子用漂亮、美,形容男孩子要用帅。
我讨厌那种刻板的印象,因为虞南给人的那种感觉,少了些英气,多了分不算阴柔但很轻盈的秀气。
他皱着眉,被风吹得似乎有些摇摇欲坠。
他走出来,走得很慢,问我:“哥,你怎么不戴手套啊?”
我的雪人只堆出了个轮廓,没鼻子没眼睛,但虞南走过来的时候,这雪人生生长出了心脏来。
我站在雪人后面,不知道狂跳的是雪人的心脏还是我的。
他递给我一副毛线手套,浅灰色的,手织的。
“这是妈给我织的。”虞南说,“你戴上吧,冻手。”
我没接,但他又往前两步,塞到了我手里。
不是什么高级的柔软的毛线,很普通,但很暖和。
我戴上那副手套的时候,有一种跟他肌肤相贴的感觉。
他一定也是戴过的。
他曾经戴过,在手套上留下过温度,现在,这温度覆在我皮肤上,然后融了的雪一样,一点一点渗透进我的皮肤,蔓延至我的全身。
他站在一边,看着我堆雪人。
我原本想站在风吹来的方向,为他挡挡风,可是担心这呼啸的风把我的心跳声吹过去让他听见,只好避开他,跟他中间隔着肥硕的雪人。
我听见他问:“哥,我是不是惹你讨厌了?”
他怎么连问话都这么直接的?
如果我真的讨厌他,我还能直接说是?
我看他,心虚,但强装云淡风轻。
“没有。”
我以为话题能就此打住,却没想到,他扬着一张冻得通红的脸,又跟过来问:“那为什么最近你好像都不太愿意和我们说话?”
我当时正准备蹲下,团一个雪球。
他问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雪地里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雪花。
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的雪花。
我说:“我没有不愿意和你们说话。”
他抿了抿嘴。
这么多天过去了,他的嘴唇还是有些干裂。
我移开视线,不敢多看,蹲下一边团雪球一边说:“你多喝点水,嘴唇都干了。”
我就算不看他也知道他肯定在笑,笑得有点儿犯傻气。
“你能蹲下吗?”
他乖乖地蹲下了。
我攥着手里的小雪球,看了他一眼。
“以前打过雪仗吗?”
他摇头:“我们那里不下雪。”
对,我怎么忘了,他是从另一边跋山涉水过来的。
“想玩吗?”
他眼神茫茫地看着我,无辜又纯粹。
我受不了这种眼神,他越是这样,就越是显得我很粗鄙邪恶。
在他发呆的时候,我抬手就把手里团着的那团雪球丢到了他额头上。
他更懵了,那样子带着几分好笑的可爱。
“哥?”
他茫然地抬手摸自己的额头,头发上还沾着雪。
我趁着他没反应过来,把他推倒在了雪地里。
他黑色的头发轻飘飘地被撒上了雪。
黑色的大衣也染了白。
他无助地躺在雪地里看我,我看似玩笑实则抱着邪恶念头地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捧了一把干净松散的雪扬在了我们的头顶。
雪花洒下来,他眯起眼睛笑了。
那些雪花挂在他的头发上、眼角眉梢上,还有嘴唇上。
雪在闪闪发亮。
他也在闪闪发亮。
那一刻,我看着他,在想的是,如果他不是我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