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慕_果酱-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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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慕愣了一下方道:“我明白齐先生的意思了。但无论如何,我不能失了礼数。今后若有机会,一定会偿还齐先生的恩情。”言罢便欲转身离去。
“薛小姐。”齐云突然叫住她,提高了声音道:“有时候你亲眼见到的,并不等于事情真相。”
薛慕脚步微滞,终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东交民巷汪宅。
汪鼎毓现任直隶按察使,仍主持天津新军事宜。这天是星期日,按照汪鼎毓的习惯,用过晚饭后照例要到书房去,把自己心爱的诗文翻一两部出来看看。却不料长子汪启霖也在这里。
汪鼎毓不由皱眉轻斥:“我难得清静一会儿,你又到这里胡闹。”
汪启霖赔笑道:“不敢打扰爹爹,实是儿子在外面寻来一部不错的诗稿,请爹爹赏鉴。”
汪鼎毓虽是行伍出身,却一向以儒将自诩,平时也喜欢结交些名士。不由将手上拿得书本放下,接过儿子递来的钞本书顺眼一看,封面上写着很工整的题签,是兰清阁小集几个字,便道:“这像是闺秀的诗稿,你从那里得来的?”
汪启霖笑道:“您先别管是那里来的,且说这诗词做得怎么样?”
汪鼎毓笑笑道:“现在的闺秀里面,哪里有作得好诗的,平仄能不出错,也就是顶好的了。”
说着便把那册钞本取了过来,偶然翻开一页,见是上等毛边纸订成的,一手楷书写得极有风骨,不由笑道:“她这笔字倒是不错,想是在柳体上下了些功夫。”
汪鼎毓一共有两个儿子,长子汪启霖自幼聪颖,六岁识字,七岁读诗经,十岁习文章,十五岁学诗赋,十八岁便被授予法部员外郎之职,是汪鼎毓的得力帮手。因他一向得宠,跟父亲说话也没什么顾忌,笑着催道:“您先别说话,还是看她几首诗再批评吧。”
汪鼎毓却不放过儿子,正容嘱咐道:“说起练字,你的字体就太过奇特,非少年所宜,要我说,平常要多临欧柳法帖以资矫正。你身上的名士派头要不得,当此乱世,平时还是要用心实事才能出人头地。我若不是在天津训练新军小有成效,也不会有进京任职的机会。”
汪启霖只得肃容表示受教,汪鼎毓这才放过他去看诗,他随便翻开一页,却是一首七绝。
他随口念道:“旗翻五色卷长风,万里波涛过眼中。”不由赞一声道:“居然是很合绳墨的笔调。”
汪鼎毓接着向下念道:“别有奇愁消不尽,楼船高处望辽东。”
汪鼎毓知道这首诗是别有影射,用手拈了胡子点头道:“这孩子有才调,比一般闺秀吟风弄月之作高明得多,可惜意思未免太颓丧了些,若是拜我为师,我倒可以纠正她的缺点,成全她做个女诗人。”
汪启霖笑道:“爹爹前日不是要给三妹四妹找女先生,让她来教国文应该完全够格吧。”
汪鼎毓不由放下诗稿问道:“她究竟是什么人?”
汪启霖这才直言道:“她是务本女学的教师,名唤薛慕,课教得很好。”
汪鼎毓失声道:“原来是她,我在报上看过她的文章,倒也是位才女!我听说李泽文因散布革命言论,前些日子被押入刑部大牢,薛小姐亦牵涉其中,此事确实吗?”
汪启霖冷笑道:“那是刑部尚书齐塔布有意跟李泽文过不去。薛小姐只是在课上向学生们讲授了《世界古今名妇传》,算不上散布不当言论。他们如今被放出来了,此事就算不了了之。”
汪鼎毓笑笑道:“齐塔布我是知道的,他是良山一党,出了名的老古董,他的做派我还真瞧不上。说起来我和李泽文也有些交情,你抽空拜访他一下,找个机会请薛小姐入府教书吧。”
汪启霖忙答应了,却见老仆匆匆走进来禀告:“大人,宫里来人了。”
汪鼎毓与儿子迅速对视一眼,沉声嘱咐道:“你先在这里等着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汪鼎毓将宫中的人打发走,依旧回到书房。他一言不发端起茶碗啜饮,半响方道:“为父回京这一步棋,怕是下错了。”
汪启霖忙问道:“爹爹此话怎讲?”
汪鼎毓苦笑道:“刚刚宫中来人宣旨,皇上擢升我为工部侍郎,仍专办练兵事务。”
看来皇帝已经迫不及待向他示好了。为了给自己留后路,汪鼎毓一向留意笼络帝党,这次进京亦专门拜访了梁继新、李光远等人,也送上了丰厚的冰炭敬。此时他却有些后悔与他们往来过密了,毕竟他的顶头上司是直隶总督庆育,此人是不折不扣的后党,是位不好糊弄的人物。皇帝的旨意自然不能不遵,但此后后党对他会是什么态度,还真的不好说。
汪启霖略一沉吟笑道:“爹爹何必担心许多,天津的新军是您一手训练出来的,将领们都对您忠心不二,也难怪帝后两党都刻意笼络。只要您牢牢掌控着军权,又何必管朝中这一笔烂账。”
汪鼎毓笑了:“小子无知,乱发狂言。即便如此,当此非常之时,还是要好好站队才是,否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
汪启霖笑道:“爹爹是何等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说完,拿起案上的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
汪启霖学瘦金体,笔锋极有特点,汪鼎毓一眼便扫到那纸上写的是“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不由与儿子相视一笑。
作者:男二正式出场。
第33章
汪启霖来到务本女学; 向李泽文表明来意,李泽文大为重视; 忙道:“薛小姐正在上课; 我派人去通知她。”
汪启霖摆手道:“不必耽误薛小姐讲课。烦请世叔带路到她课堂外面看看。我想看看她是怎么教学生的。”
李泽文笑道:“今天正好轮到她讲修身课,沛之若是感兴趣; 不妨过去听听。”
李泽文引着汪启霖来到教室前,隔着窗户望去; 只见一苗条的身影站在讲台前; 正在向台下的学生慷慨陈词。
“现在很多人听闻兴女学、倡女权,便很不以为然。殊不知兴女权是为了爱国。女子和男子同习有用之学; 同具刚毅之气; 便可合力保我种族; 合力保我疆土。君之于民; 男之于女,仿佛辅车唇齿相依。君若愚弱民众,无异于自弱其国;男若愚弱妻女; 无异于自弱其家。自剪爪牙,自断羽翼,故强者虎视眈眈。国势如此,再不觉悟; 更待何时?唯愿此后君民男女皆发深省; 协力以图自强。”
汪启霖越发好奇地打量了薛慕一眼,她看上去弱质纤纤,与一般闺阁女子并无区别; 却能发表这样激烈的言论。听闻她前些日子很受了些牢狱之苦,看来并没有因此吃一堑长一智。
薛慕讲完一个段落无意中向窗外一望,发现李泽文站在外面等自己,忙出去招呼道:“校长有事找我吗?”
李泽文一向欣赏薛慕的才华,此时咳嗦一声道:“你先上课,课程结束后到校长室来一趟。”
“是。”薛慕这才发现李泽文身后还有位青年男子,修身玉立,潇洒非凡。还没来得及细看,李泽文便领着他匆匆离去。
等到下了课,薛慕夹着课本向校长室走去,一进屋子,汪启霖首先站了起来,退后一步,垂手肃立,微微俯视。薛慕亦出身世家,深知礼仪,看他如此恭敬,完全是迎接尊长的神态,不由大为诧异。
“修文,”李泽文向她引荐:“这位是汪按察使的长公子。”
汪启霖为法部员外郎,亦是京城名士,薛慕早就听闻他的大名,正要说话,却见汪启霖已经作了一个揖,口中喊道:“薛先生好。”
薛慕更加诧异了:“汪公子为何如此称呼,我实在不敢当。”
李泽文出面解释道:“修文,汪按察使想请你做西席,我已经替你答应了。汪世兄今天是特地来学校致聘的。”
汪鼎毓如今是风头人物,薛慕实在没料到自己会得他的青眼,迟疑一下道:“校长,学校功课繁重,我怕自己没时间更没能力胜任,实在惶恐得很。”
汪启霖忙道:“我与家父商量,定在周末上课,每天只需二个时辰。学生便是两位舍妹,只是教她们一些浅显的国文,能读书识字便好。不会耽误薛小姐学校的工作的。”
李泽文亦相劝道:“修文不必过谦,以你能力,不至于不能胜任。说起来务本女学能在北京设分校,汪按察使也是出了力的,你我皆深受其惠,你就答应了吧,汪世兄已经把关书带来了。”
于是汪启霖拿起手边拜匣道:“在下奉家父之命,恭迎先生大驾。”说完将拜匣高举,等待薛慕来接。
李泽文对薛慕有知遇之恩,前些日子他入狱,也是将过错揽到自身,尽力护她周全,这回不能不卖他一个人情。于是薛慕不再迟疑,转身用双手接过拜匣向汪启霖道:“校长这么说,我更无可推辞,便恭敬不如从命吧。”
汪启霖见薛慕落落大方,并无一般闺阁女子扭捏之态,越发有好感,便向薛慕拱手道:“家父的意思,家塾不比正式学堂,似乎不必拘定限期,薛先生不如早早就馆,好让舍妹早沐春风。”
李泽文随口道:“既然汪观察使有这一番好意,我看你就照办吧。”
薛慕只得答应了,又道:“容我改日上门拜见令尊,再定下具体授课的日子吧。”
汪启霖忙道:“这是正理。家父正好明日休沐,我便明天来接先生如何?”
薛慕心想此人原来是个急脾气,只好答应了,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提起来冒昧,我还不知道令妹的年纪,还有受教育程度,日后也好准备相应的课程。只是时间有些仓促,若课程安排有不尽人意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汪启霖笑笑道:“三舍妹今年八岁,四舍妹七岁,都还没开过蒙,请薛先生尽管教训,一开始只是打个基础,没有太多讲究。她们今后也想在外面学堂上学。”他顺口又问:“不动敢问薛先生芳龄?”
薛慕略一迟疑正容道:“我今年二十岁。”
汪启霖留意看了薛慕一眼,笑笑道:“那比我小一岁,薛先生当真巾帼不让须眉。”
三个人又寒暄一阵,汪启霖来的目的已达成,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又问薛慕:“明天一早派车来接薛先生怎样?”
薛慕忙道:“明天我有一天的课,只能晚一点了。”
“没关系,那就等傍晚再来接薛先生吧。”汪启霖是痛快人,向李泽文和薛慕拱拱手,转身离去。
到了第二天下午,汪府便派人来接薛慕,她诧异地发现汪启霖也来了,忙道:“府上派下人来接即可,又何必劳动汪公子大驾。”
汪启霖拱手笑道:“我是奉家父之命前来的。家父说,薛小姐既是舍妹的先生,也就等同于我的先生,做学生的来接一趟先生,这也是应当的。”
薛慕却没料到汪府如此多礼,只得客气一声上了马车。汪启霖提起话头道:“李世叔学问很好,是位蔼然君子,家父与他交情很深。贵校能有这样校长,也是件幸事。”
薛慕点头道:“我一向敬佩李校长的品行,平时也没少受他的照顾。”
汪启霖试探着道:“只可惜如今这世道是好人遭殃,李世叔前些日子被牵连入狱,家父很是不平呢。”
薛慕略一迟疑道:“说起来,李校长也是受了我的连累,总是我言行不谨的过错。”
汪启霖笑了:“薛先生同我说话不必顾忌太多。先生在课堂上传授新知识并无过错,是刑部大题小做,有意党争罢了。像齐塔布那样的做派,我还真瞧不上。”
薛慕暗忖,人们都说汪启霖有名士风范,如今看来果不其然。她不便跟着他臧否人物,只得保持沉默。
停顿片刻后,汪启霖突然开口道:“薛先生如今不是外人,有些事情我也不瞒你。如今朝廷党争日起,李世叔年纪大了,前些日子又吃了大亏,不愿再深陷其中,打算下个学期便辞职还乡。不知薛先生今后有什么打算,我愿替先生谋划一二。”
薛慕不由吃了一惊,稳住心神道:“我并不知道李校长的想法。不过既然选择了教师这个职业,我原就打算教一辈子书的。”
汪启霖笑了:“薛小姐果然是立志为教育奉献的奇女子,我真心佩服。其实北方的风气还是过于保守,受教育的女子太少。在江南一带,女学已经遍地开花了。”
薛慕对此颇为感慨:“汪公子说得没错,京师只有务本女学和女子师范学堂两所学校,招生能力实在太有限。女学的课程设置也太陈旧,跟不上时代潮流了。”
汪启霖沉吟片刻道:“家父负责训练天津新军,也计划在天津筹办军事学堂和女子公学,课程设置中西参用,并不墨守成规。只是因为京城诸事冗杂,所以一时耽误下来。薛先生若有意,我愿替先生留意合适的职位。以先生的大才,担任教务总长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这倒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薛慕有些动心了。在务本女学任职以来,她觉得学校在教育宗旨、课程设置、学生管理等方面皆不能完全合己意,筹划创办自己的学校想法越来越强烈,她觉得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只是她与汪启霖刚刚相识,汪鼎毓又被传颇有城府,她一时摸不透汪氏父子真实用意,无论如何,交浅言深都是大忌。所以只是笑笑道:“谢谢汪公子的好意,只是我还年轻,学识浅薄,做一名普通的教师已觉力有不逮,更别提充任要职了。我目前也没有到外地任职的想法,恐怕会误了令尊的大事。”
汪启霖知道她不愿意,也只得罢了。此时天色已晚,外面下起了点点细雨,街上的店铺渐渐闭了门,路旁的煤油灯一盏盏亮起来。马车一路疾驰,那煤油灯便如士兵排班一般一颗颗向车后飞跃而去,汪启霖忽然出声吟道“暮色空蒙,一灯昏入菰蒲雨。薛先生的这阙词,此时倒是很应景。”
薛慕没料到他竟然熟悉自己的小词,愣了一下方道:“一时游戏之作,让汪公子见笑了。”
汪启霖笑一笑道:“薛先生的每一首诗词我都很熟悉。”
薛慕突然觉得尴尬,正不知如何作答,却听汪启霖轻声道:“我们到了。”
她这才发现马车在东交民巷内一所大宅院停下来,这就是汪府了。
作者:薛慕的那段言论有出处的,大家一查便知。
第34章
在汪府的工作要比想象中轻松。只有两个年纪幼小的女学生; 身体又弱,功课不限多寡; 原只是为了让她们识字而已。这一天薛慕给她们讲了几段“千字文”; 汪府三小姐汪文珊突然站起来道:“薛先生,我请一会儿假。”
说完她便快步走出书房; 招手问一旁侍候的丫头:“我今早让你给金鱼换水,你换了没有?”
那丫头忙道:“奴婢一大早就换了; 三小姐放心。您饿不饿; 要不要我现在去准备一些茶水点心?”
薛慕轻咳了一声:“上课期间无大事不得请假,也不可以吃东西。”
汪文珊这才回到自己座位; 吐吐舌头道:“我知道了。”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 薛慕正打算上生书; 却听汪府四小姐汪文澜又举手道:“先生; 我想要小解。”
这事是十万火急拦不得,薛慕叹一口气只好放人,又等好大一会儿; 汪文澜才慢腾腾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吃过的点心渣,薛慕又好气又好笑,向一旁侍候的丫头使了个眼色; 这才给她把渣子擦干净。
讲到“果珍李柰; 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这一段; 汪文珊又有问题了:“先生,什么叫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薛慕笑笑道:“那意思是说。李子和柰子是果中珍品,蔬菜中最重要的事芥菜和姜。”
汪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