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慕_果酱-第30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薛慕皱眉看了他许久; 这才不情愿地由他扶着上了马车。马车启动后,齐云随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皱眉道:“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受凉了。”
薛慕忽又叹了口气:“齐先生; 我知道你是好人。但这些年一步步走来; 我觉得好累。这世道对女子何等苛刻,但凡你稍微取得些成就,总会有人拿你的私事大做文章; 你之前的努力和付出便都成了笑话。”
齐云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柔声劝道:“我知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睡一觉,忘掉这些烦心事,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来到薛慕府上,齐云指挥王妈服侍她洗漱躺下,王妈又泡了一壶茶便退下了。齐云见薛慕在床上气息平稳,似是要睡着了,走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正打算离开,却被她一把抓住。
许是酒实在喝多了,她脸上像是涂了层薄薄的胭脂,做明霞之色,灯光下格外妩媚动人,他听见她握住他的手喃喃道:“我不要你走,这么多年我们总是在离别。”
他内心一动,柔声道:“好,我不走。”
第二天薛慕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觉得头昏昏沉沉的,揉了揉双眼唤道:“王妈。”
谁知齐云推门进来向她笑道:“你可终于醒了。”
薛慕吃了一惊问:“你怎么在这里?”
齐云笑道:“看来你真的是醉糊涂了,昨晚我送你回来,是你硬拉着我的手叫我不要走的。”
薛慕不由大窘:“我没有,我记得昨天晚上回来明明很清醒,我可还说什么了?”
齐云不由失笑:“你还在抵赖。刘同薇可以作证,该说的,不该说的,你都说了。”
薛慕此刻头有些痛,只依稀记得昨天抱着齐云说了很多的话,她的脸立即红起来,小心翼翼看齐云一眼,闷闷道:“我是喝醉了胡说的,你千万不要信以为真。”
齐云轻笑道:“人都说酒后吐真言,由不得我不信。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喝醉后更可爱些。”他忽又正容道:“阿慕,这世间不如意事十有□□,你以后有什么为难不开心的事,尽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分担,不要总是一个人憋在心里。”
薛慕内心一动,低声答应了。王妈已是做好早餐送上来,齐云端起一碗小米粥递给她:“酒大伤身,先喝点粥养养胃吧。”
王妈在一旁看着他们只是笑,薛慕红着脸道:“妈妈也赶紧去吃饭吧,总站在这里做什么?”
王妈笑道:“我早吃过早餐了,本想叫上齐先生一起吃,谁知他非要等着姑娘。依我看,齐先生对你也算十分用心了。”
齐云随口笑道:“妈妈是明眼人。可是你们姑娘对我不大满意呢,昨天喝了酒,借机抱怨了我许多事。”
薛慕又羞又窘,不由瞪了他一眼,齐云忙笑道:“罢了罢了,我也怕河东狮吼。你这一个眼风扫过来,我举双手投降。”
二人说笑了一阵,齐云便上衙门办事去了。中午的时候,他的贴身侍从见左右无人,走上前低声禀道:“少爷,您昨晚让我查得那个人,我知道他的底细了。”
齐云沉声问:“是谁?”
“是学部侍郎李成庆。薛小姐如今负责筹办全国女学堂,夺了他的职权,他对此一直怀恨在心,所以找人捉刀写诗诋毁,想要薛小姐知难而退。”
齐云冷笑道:“他这手段太龌蹉了。前几日刚有人给报社去信揭发他挪用公款,如今又做下这样的事犯在我手里。我看他这官是当得不耐烦了。”
庆续三十五年秋天,各省的女学堂都陆续开办了。薛慕总算有了空闲,这天吃过午饭,她看了几份报纸正打算睡一会儿,听见王妈匆匆来报:谭霜华的丈夫来了。
薛慕不由吃了一惊,她虽然与谭霜华是知交,但却并没有见过他的丈夫,此次贸然上门,必是有大事发生了。
谭霜华的丈夫名叫王守君,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他见到薛慕也来不及寒暄,连连拱手道:“薛小姐莫怪我冒昧登门,还请救救贱内吧。”
薛慕心下一颤,忙问:“你不要着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守君叹道:“薛小姐与贱内是至交,想来你也知道她参加同兴会一事吧。”
薛慕忙道:“我知道,难道事情败露了吗?”
“贱内日前在广州大兴学堂任职,与同兴会成员徐应达往来甚密。那徐应达本是广东巡警处会办,他在广州秘密编制光复军制,并起草檄文告示,计划在肇庆起义,谁知人少势微,兵败后被杀。”
薛慕失声道:“有人供出谭主编了吗?”
王守君愤愤道:“徐应达也是自不量力,他开枪打死了两广总督恩庆,把事情闹大了,自己被恩庆的部下剖心杀害不说,家人也都牵连入狱。经此一役,朝廷定要穷究同兴会成员。徐应达的弟弟受刑不过,把贱内也供出来了,如今她被押在肇庆县大牢。”
薛慕忙问:“谭主编现在情况怎么样?”
王守君皱眉道:“幸好肇庆县令李泽安是家父的故交,所以对贱内颇为照顾,一时可保无恙。可是广州知府瑞清与恩庆同为满人,发誓要抓捕同兴会成员替他报仇。李泽安毕竟人微言轻,我怕他顶不住上峰的压力,最终还得公事公办。”
薛慕沉吟一阵道:“你放心,谭主编是我的至交,她出了事我不能不管。”
王守君感激道:“多承盛情,薛小姐在全国筹办女学堂颇为成效,深得朝廷信赖,想必是可以一言回天的。”
薛慕皱眉道:“此事牵涉到两广总督恩庆,他与朝内亲贵一向有交情,可能会有些麻烦。我在朝内也是人微言轻,哎……”她不由叹了口气。
王守君拱手道:“我知道,薛小姐尽力去做就是了,万一事不成,我也不会有怨言。说起来也是贱内自作自受,身为女子不安安分分在家相夫教子,却做下如此悖逆之事,不但连累自己,还连累家人。要不是因为犬子实在可怜,我真拉不下这张脸来求薛小姐。”
薛慕扫了王守君一眼,沉声道:“谭主编没有错。多年后,人们可能会忘了你,但绝对不会忘记谭主编。”
王守君走后,薛慕估计齐云还未下衙,便去找赵启新去商量对策,赵启新叹道:“薛小姐,这件事,我还真是无能为力。”
薛慕失声道:“赵总办门生故旧遍天下。在朝野中一向有威望,难道您也无力回天吗?”
赵启新叹道:“近些年朝廷虽然倚重汉人,但你应该知道,这天下毕竟是满人的天下。徐英达刺杀了恩庆,他就是满人的公敌,他背后的同兴会更是犯了谋逆之罪,这样人,朝廷是绝对不会轻饶的。”
薛慕还是不甘心,皱眉道:“谭总编虽然同兴会成员,但与此次谋逆事件并无直接关联,朝廷不能网开一面吗?”
赵启新摇头道:“同兴会的宗旨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如此悖逆,朝廷怎能包容。听闻皇上得知此事大怒,定要斩草除根。这是前日的上谕,你自己看看吧。”
薛慕接过赵启新递过来的信笺,见那上面写的是:今有匪首徐英达起义谋叛,煽惑愚氓,不知祸害,贪利忘身,竟至谋害朝廷命官,虽现已伏诛,但其余党仍存。今特命第六镇统制吴其贞为两广总督,迅速赴任,毋庸来京陛见,严密防缉同兴会悖党,以防内窜。
薛慕看完不由倒抽了口气,半响方咬牙道:“谢谢总办提醒,但谭主编是我的至交,无论如何,她的事我不能袖手旁观。”
赵启新突然觉得气闷,随手推开了窗户,院中的槐树的叶子已经变黄,不知不觉间秋色已浓。一阵风吹来,摇落了半树得槐叶。他缓缓伸出手去,感受着秋风的阵阵寒意,沉声道:“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再劝。只是凛冬降至,我等一言一行也要小心了。”
第54章
地安门内大街齐府; 齐云与薛慕起了争执。
齐云提高了声音道:“你现在去找礼亲王没有用,他根本是恩庆一党。谭霜华既为同兴会成员; 她犯得就是谋逆大罪。皇上虽然宽仁; 也不会纵容逆党。”
薛慕急道:“纵然没有希望,我也要拼死试一试。谭主编儿子才五岁大;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失去母亲吗?”
齐云皱眉道:“她做事也太莽撞了些。我这没料到她在日本这两年,居然加入了同兴会; 那里面都是一群亡命之徒; 奉行暴力革命。这样的做法,我并不赞同。”
薛慕扫了他一眼冷冷道:“谭主编这么做; 是为了心中的信仰; 是为了拯救中国。”
齐云摆手道:“我无意与你争执; 谭霜华我自然要救; 你且稍安勿躁,明天就有一个机会。”
第二天上午,皇帝在西苑五龙亭召见齐云。他性格与先太后不同; 不喜京剧锣鼓喧嚣,政务闲暇时,倒时常在这里临池垂钓。
齐云远远看见皇帝,忙躬身欲上前行礼; 御前总管太监李德明连连摆手; 示意他再等一等。
果然没过多久,一条红色鲤鱼咬住了饵,皇帝瞅准时机猛然收杆; 鱼果然上钩了。
李德明一面上前摘下鲤鱼放入鱼篓中,一面笑道:“奴才恭喜皇上,这一下午收获好多。”
皇帝自负一笑道:“这算什么,还会有鱼陆续入我榖中的。”
他一眼瞥见有些局促的齐云,笑着招呼道:“逸飞来了。”
齐云忙伏地叩首道:“臣齐云恭请皇上圣安。”
“起来吧。我们君臣私下里见面,不必这么多礼。”皇帝看上去心情很好:“你莫怪朕心急,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大纲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齐云起身后小心答道:“已略见伦绪。然而立宪是大事,设计国计民生的方方面面,不可以不周详。诗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皇上宜深知变革之难。”
皇帝已是丢下钓竿缓缓走了过来,沉声道:“朕知道,几年前的那次变法,朕与梁继新是太着急了些。然眼下形势已经不同于庚子战乱前,南方的革命党人越发猖獗,朝野内外的质疑之声也一直没断过,看来推行宪政这步棋,是要抓紧下了。”
齐云抓住这个话缝隙趁机道:“皇上,对那些革命党人,臣主张还是要以安抚为主。他们眼下闹事,无非有感于国势衰败,政体□□,官吏贪墨,民不聊生。若改为立宪政体后,想必大部分人也会偃旗息鼓。就是再有宵小之徒作乱,朝廷也有缉捕搜拿的口实,民心自然会顺服。”
皇帝扫了一眼齐云皱眉道:“逸飞,你这未免太书生之见了。前日朕接到密报,同兴会逆党意在倾覆我满洲天下,这是谋大逆,朕怎能轻饶?朕眼下这位子坐得并不稳当,外有洋人觊觎胁迫,内有革命党蠢蠢欲动。治乱世,用重典,朕不得不开杀戒了。”
齐云犹豫片刻道:“同兴会逆党确实悖逆无状,如今徐应达伏诛,他的同党也已处决。此举足以震慑朝野。但臣听闻两广总督吴其贞、广州知府瑞清在辖境内大肆搜捕,凡与徐应达有交者皆牵连入狱,这未免太过了。如今地方人怨沸腾,若这样株连下去,恐怕有伤皇上圣名。”
皇帝淡淡一笑道:“是朕让他们好好查一查,清理同兴会余党的。你放心,吴其贞办事有分寸,朕不会株连无罪之人,但也绝不会放过逆党。皇额娘在世时曾反复叮嘱过朕:除恶务尽。朕当时只做泛泛论,如今看来,竟是至理名言。”
齐云沉默良久,只得低低应了声是。
皇帝忽然笑道:“朕听到一个笑话,同兴会逆党里,居然还有个女子,听说她与你也有交情?”
齐云心里咯噔一下,忙道:“臣……”
皇帝忙摆手道:“你不要自疑,朕知道你一向忠心。谋逆之事她岂肯轻易泄露?纵使你认识她,你肯定也是不知情的。”
齐云忙道:“谢皇上信任,臣是与谭霜华是有交。她是《女子世界》主编,为人豪爽侠义如男子,平日间言语不羁、放浪形骸是有的,若说她是同兴会同党,臣敢担保她不会如此悖逆。她不过是一无知女子,一时受人蛊惑走错了路,还请皇上恕她一次吧。”
皇帝深深看了齐云一眼,淡笑道:“逸飞,你胆子不小。这事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忙着避嫌尚且不及,你却敢替她担保。不过朕劝你: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后替人担保的事要少做。朕刚刚收到吴其贞的密折,谭霜华是同兴会同党证据确凿,你就不必替她说话了”
齐云内心叹了口气,忙跪下道:“臣识人不明,言语无状,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沉默片刻,方抬抬手道:“起来吧,朕知道你是问心无愧才敢对朕说这样的话,以后吃一堑长一智就好。你现在要集中精力抓紧修订□□大纲,其他无关紧要的事,就不必多操心了。”
庆续三十五年秋,肇庆县大牢,谭霜华已经在这里关押了快一个月了。
夜幕无声降临,阴森潮湿的牢狱内,霉气秽浊不堪,唯有一灯莹莹如豆。狱卒拖着惫懒的步子走来,踢了踢在牢房内沉睡的谭霜华:“起来吃晚饭了。”
谭霜华在这几日内接连受讯,为了逼她招供,官府上了大刑,她的细瘦双腕让镣铐铰一起,颈上带着木枷,稍微动一动,肌肤就像针刺一样疼,伤口抑制不住流出血来。
狱卒嫌恶地皱了一下眉头,上前替她卸了枷锁,语气倒是难得的柔和:“今天的饭不错,趁热吃些吧。”
谭霜华这些天吃到的牢饭无非是些霉米咸菜,她打开今天的食盒一看,居然有一条鱼,一份青菜,身子不由一颤,良久方问道:“看这样子,我大概命不久矣了罢?”
狱卒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人。何苦要犯下这谋逆大罪,自己送命不说,还要连累朋友家人。”
谭霜华懒得和他解释,忽然笑笑道:“死前先吃顿饱饭也好,否则没有力气去阴间诉冤了。”
她夹了一口鱼肉正要送到嘴里,牢狱的门忽被打开,是知县李泽安来了。他的神情很恓惶,见了谭霜华便拱手道:“还请谭女士谅解,我实在回天乏力了。”
谭霜华放下筷子沉声道:“你有你的难处,我不怪你。我的判决已经下来吧?”
李泽安叹息道:“本来谭女士抵死没有招供,官府是无法将你定罪的。可恨瑞清一心要替恩庆报仇,向两江总督吴其贞谎报你已经承认。吴其贞信之不疑,已经下令明日将你处决了。”
谭霜华的手略颤了颤,终是冷笑道:“我坚持不认罪,是不愿意牵连他人。如今定了罪名也好,我死也可以死得明白。革命本来就是要流血的,如果我的鲜血可以警醒后人,那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李泽安感慨道:“我很佩服谭女士的志向,只恨自己位卑言轻,没有能力挽回。你有什么话要对家人说,可以写下来,我帮你捎回去。”
谭霜华叹了口气道:“我这些年在外求学,忙着追求自己的事业,对家人亏欠良多,这个时候不想再连累他们。我也没有什么对他们说的,只愿他们早些忘了我吧。”
李泽安不由掉下泪来,半响悄悄递给谭霜华一包药,嘱咐道:“明日酉时在河亭口行刑,谭女士提前吃下去,可以死得痛快些。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没有?”
谭霜华沉默片刻道:“我有两点要求,还请大人成全。第一,死后不要枭首,第二,不要剥去衣服。”
李泽安慨然道:“谭女士放心,明日我负责监刑,这两点要求,我保证可以做到。”
他又看了谭霜华一眼,终是咬牙道:“谭女士若是没有别的交代,我就先回去了。一路走好。”
李泽安去后不久,空空荡荡的牢狱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