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性浪漫_山鬼-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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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着别动!再过来我抽你!”
章烬攥着拳头,五脏六腑像被关在一个火炉里,不得不咬牙克制着浑身的戾气,心里不断涌出的酸疼的挫败感令他恨透了眼前这个人。
他清楚极了,程旷就是一只锯了嘴的闷葫芦,要他吐出一点脆弱的真心简直比登天还难,大约不逼他一把,他这辈子也学不会向人示弱。
可章烬非要他示弱,非要撞碎他那层密不透风的外壳。
他用了可能是他这辈子最恶毒的语气攻击程旷,每个字都像刺一样,刺穿他的胸口,再血淋淋地扎向程旷:“你多大能耐啊,有什么事儿是你一个人扛不了的?就算被人揍成狗熊了,你他妈也能屁事儿没有,用不着谁操心!”
“……当你男朋友真轻松啊,什么事儿都用不着操心,日子像泡在蜜里似的,高兴不高兴都给喂口甜的。哪天你一去不回了,我还跟个二傻子似的,无忧无虑,眼巴巴地盼着你。你要我上哪儿给你招魂去啊?要不要老子给你表演一个卧轨啊程十三旷!”
这番话说到最后,章烬几乎压不住愤怒,浓烈的情绪险些淹没理智、让他不管不顾地嘶吼出来。
“老子他妈欠得慌才管你!”
程旷被章烬这么一通刺激,起初有些懵,他一开始并不知道章烬会这么生气。他以为章烬是因为他撒谎而生气,这时才意识到并不是。
他倏地想起那个遥远的除夕,章烬伸进他被子里握过来的手,和那句“我罩你”。
章烬说再过来就抽他,但程旷没听,章烬自己似乎也忘了。
程旷走向他的时候,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当程旷走到他面前时,他才忍无可忍地动手了。
章烬一把抱住程旷,隔着单薄的衬衫,重重地咬在程旷的肩膀上。程旷没躲开,声音发紧地叫了声“炮哥儿”。
半晌,章烬松口了,程旷听见他哑着嗓子对自己说:“旷儿,我知道你能扛,但是不好受你得吱声儿,有我呢。别对你炮哥儿视而不见的,行吗?”
程旷偏过脸,在章烬耳朵上亲了一下,然后说:“奶奶出事儿了,昨晚差点没挺过去……现在没事儿了,你别担心。”
他把漫长的夜晚、不安和折磨,用简短的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地带过了,同时自欺欺人地隐瞒了压在背上的重量。
章烬再一次被喂了一口甜的,苦的那部分被程旷带进了梦里。
章烬时隔许久,终于又一次和程旷挤在窄小的单人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从那一晚开始,程旷感到背上的重量一天天更重了。
一模考试结束后,石韬把程旷叫去办公室谈话。
他还记得自己刚当上七班的班主任没多久时,程旷期中考试有一门缺考,最终的成绩让全办公室的老师大跌眼镜。
石韬当时就觉得这个男同学是块读书的料,前途不可限量。
后来程旷的表现印证了他的判断。程旷在平行班,但每次考试的成绩都排在年级前十,即便在实验班都是拔尖的人物——这还只是高二上学期。最难得的是他身上不骄不躁的品质,石韬见过很多有天分的学生,能沉得住气、稳得下来的太少了。
从程旷放弃去实验班的机会、选择留在七班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学生不一样。石韬本人并不认为换班是件百益无害的好事,离开一个已经熟悉的集体、在高强度的学习中分心适应新集体,其实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情。
进入高三后,程旷给了石韬很多惊喜。他发现这个学生能把成绩稳定在一个拔尖的高度,并仍旧铆着一股劲往上爬。
这次一模考试,是高考以前石韬最看重的一场考试,七班的老师聚在一起讨论过,都对程旷抱有极高期待,认为他有实力冲第一,代表四中跟附中重点班的学生一争高下。
——谁知道程旷两场考试都缺席了。
但这并不是石韬把程旷找来谈话的全部原因。成绩尚未向学生公布,石韬已经看到了排名表,撇开缺考的语文和数学,程旷的理综和英语水平明显下滑了。
他猜测成绩下滑的原因跟这次缺考的原因相关,可程旷没有细说,只是告诉他家里出了点事。章烬那样逼迫都没有从程旷嘴里逼出来的东西,石韬最终也没能知道。
他唯一能看到的是程旷的状态变差了,这个他格外看好的学生,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正在走下坡路。
第71章 旷儿,你别折腾自己了。
程旷闷葫芦的修为很高,心里藏着事情,还能不声不响地扮演好学霸和男朋友的角色,章烬几乎没能从他身上瞧出任何端倪。
白天他维持着负重若轻的假象,到了晚上,肩膀上的重量加倍地压着他,这股重量甚至压进了他的梦里。
程旷总是梦见程爷爷,梦见爷爷背上的苦命痣,梦见程奶奶收拾遗物时,在程爷爷放烟的抽屉里看到的一沓钞票。
那沓钞票不多,程爷爷将它们码得整整齐齐,盖在烟盒底下。程有德不知道,那一小沓钞票就是自己日夜惦记的遗产。
他一直把自己的老父亲当作一本只进不出的存折,以为程爷爷一把年纪,花不了钱——就好像自己成天发愁的衣食住行到了程爷爷这里,统统都打了折扣,变得无关紧要。
后来这沓钞票被程奶奶拿出来给程旷租房子,剩下的一部分塞进红包里,在程旷临出发前,悄悄地放进了他的衣兜。
梦里的程爷爷走进夕阳里,不疾不徐地,跟太阳一起沉入山背后。程旷看见程奶奶迈开腿追赶程爷爷,然后在窄巷里摔了一跤,没人去扶她。
夜幕飞快地降临,一场大雨瓢泼而下,程旷梦里的自己从家里跑出来找程奶奶,离开家门的一瞬间,房子在风暴中塌了。
他在雨中狂奔,仿佛逆溯时间之流,越跑越小,身体回到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年纪,再也撑不起倒塌的屋顶。
接下来程旷不敢再梦下去,他被接二连三的梦境逼得喘不过气。
这些梦比程旷本人还清楚他害怕什么,他所渴望的“出息”和令他恐惧的“子欲养而亲不待”交织成了一个巨大的茧,在那个雨夜他将昏睡的程奶奶驮在背上时,严丝合缝地罩在了他身上。
程有德所谓的赡养母亲和养猪养狗没有区别,他的毒蛇老婆限制了程奶奶的出行,让她整日整夜地待在屋里,一天送两顿饭——老太太胃口不好,午饭热一热,晚上接着吃。
程奶奶从年轻时就是这么苦过来的,也不抱怨什么,可是程旷从方幼珍和程有义的议论中听到这些时,清晰地感到他苦心孤诣追逐的未来正在他眼前崩塌。
苦难就像一列火车,轰轰烈烈地朝他开过来,程旷从童年长成少年,还没有看到车厢尽头,长得没完没了。
少年程旷站在火车夜以继日的轰鸣声中,终于感到心力交瘁。
因为连日神经紧绷,他白天的滴水不漏开始出现裂缝。
程旷第一次在课堂上睡着了。
那是一节语文课,杨莉在讲试卷,疲倦感来得毫无预兆,程旷的眼皮渐渐沉了下去。在闭上眼睛之前,他的意志挣扎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程旷的思维像一只风筝似的轻飘飘地悬浮,全凭一点意志拉扯着。他眼前的语文试卷忽然变成了一道数学题,程旷恍惚间思索着解法。困倦令他思维迟缓,在解开这道海市蜃楼般的题目以前,程旷眼前倏地黑了。
他的睡眠无声无息,除了章烬,没有任何人发现。
章烬是无意中发现的。他听课走神,百无聊赖地转起了笔。平常这种时候,程旷会把他的笔抽走,用笔帽在他手背上敲一下,可是这回,直到章烬回过神,程旷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章烬没被抓包,感到有些意外,侧头看向程旷。
程旷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还握着红笔,乍一看像在思考问题,但章烬离他很近,能清楚地看见程旷的眼睛是闭着的。
他盯着程旷看了十几秒,才能确定程旷在上课时间睡着了。
高三的学习很辛苦,经常有人上课打瞌睡,魏明明每天都会往衣兜里放一袋糖,困了就往嘴里塞一颗,酸得呲牙咧嘴。
章烬没叫醒程旷,自己悄悄把程旷放在手边的试卷抽了过来,在他的卷子上多多益善地记笔记。
程旷睡得不踏实,周遭的声音进入梦里变成了火车经过铁轨时哐哐的声响,这段模糊的梦境没有任何内容,只是一节节车厢绵延不绝地从他眼前晃过。
最后是下课铃把程旷从铁轨旁带回了教室里,他睁眼后怔了会儿神,看着桌上的试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居然睡着了。
程旷的不对劲章烬看在眼里,但他当时没想太多,觉得程旷大概是学习学累了。毕竟学霸不光自己要复习,还要帮助男朋友冲刺高考,课业压力是别人的两倍不止,不累才不正常。
市一模考试难度颇高,七班同学普遍考得不理想,除了石韬以及像研究股票走势一样研究过程旷成绩的史博文以外,没有人注意到程旷分数的下滑。
但这点波动不足以引起史博文的注意,经过分析,他把程旷退步的原因归咎于章烬,好几次有意无意地在章烬面前说一个成语:“近墨者黑。”
章烬没把史博文的话当回事儿,他后来才发现程旷还有来自学习以外的压力。
眼看着高考越来越近,再过几天四中将要为高三学生举办成人礼。石韬为了鼓舞斗志,在教室后方设了一面照片墙,让每个同学把自己心仪的大学照片打印出来,在成人礼那天贴在照片墙上,每天早读前、晚自习后都看一眼。
一直折磨着程旷的问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扔到了面前,提醒着程旷,留给他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那天下午程旷心不在焉,晚自习前他从学校的打印店里出来,路上接到程奶奶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老太太咿咿呀呀的声音,他站在天台边,让晚风把鼻子上泛起的酸意吹凉。
在程奶奶的说话声里,程旷不断地说服自己。
他想,为什么非得是D大呢?
念好大学未必意味着有一个光明的未来,留在这里未必就不能有出息。
他正想得入神,章烬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突然说想跟程奶奶说话。程旷没留神,手机已经被章烬抽走了。
程旷是个木石心肠的王八蛋,对自己格外心狠,为数不多的温柔只分给了寥寥几个人。章烬隐约能猜到程旷的不在状态跟程奶奶有关,这通电话让他知道自己蒙对了。
章烬叫了一句“奶奶好”后就愣住了,他就知道程旷当时那句“现在没事儿了”是假的——这孙子一旦要骗人,语气就会比平时温和几分,是货真价实的“哄骗”。
程奶奶对程旷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章烬在燕石街吃过年夜饭,之后又常去程奶奶家,对那里的情况有个大概的了解。他知道程爷爷在程旷刚念高中那年就去世了,知道程奶奶有三个不怎么样的儿子,但光知道这些还不够。
电光石火间,章烬觉得自己隐隐约约碰到了程旷不为外人知的心事,在程旷内心最坚韧又最柔软的部分。他想知道更多,但这个“更多”靠猜行不通,除非程旷自己告诉他。
可是这个王八蛋肯把心窝子掏出来给他看吗?
章烬决定再逼他一把。
地点选在学校操场,晚自习还没结束,教学楼一片灯火通明,操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程旷能感觉到章烬有话问他,但他没想好该怎么说。
跑了一圈以后,章烬突然叫了程旷一声。
程旷还没停稳就被章烬抓着肩膀推了一把,两个人一同趔趄着倒在了草坪上。
章烬的话是从一个亲吻开始的。
春天雨水丰沛,草尖儿上沾着湿润的露水,程旷倒下去时校服背后濡湿了一大片,贴着地面的手臂也蹭得湿漉漉。章烬撑着上半身罩在他上方,跟他离得很近。
章烬的校服拉链没拉上,他毫不犹豫地亲下来时,分开的衣摆拢在程旷身上,像一床单薄却起皱的被褥。
他们俩的嘴唇都是凉的,擦在一起却擦出一簇炽热的火苗,燃烧在盛满露水的草地上。
动作间,程旷的衣兜里的照片掉出了一半,尖角刮过章烬的手腕,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把照片抽出来,扫了一眼,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程旷,你嘴里能有句实话吗?”
章烬还记得当时在报告厅里,他问程旷的高考志愿,当时他说的显然不是照片上这所学校。
“你不是要念D大吗?这算什么?你这个学霸是不是当腻了?”
姓程的什么也不说,是块闷声干大事的材料,章烬看到这张照片心凉了一截,瞪着他说:“我老早就想把你揍成个傻子,让你这辈子就栽在我手里,再把你养成一个离开我就活不了的废物!那会儿我没动手,现在老子后悔了!”
他这番骇人的话说出口,是个人都该有点反应,可程旷只是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章烬简直想抽死他:“孙悟空七十二变也就是只猴子,你再怎么能扛也他妈是个人!你非要把自己逼成仙了才甘心是不是?”
章烬冷嘲热讽地说了这么多,程旷却很沉得住气,一直没吭声。
他自暴自弃地拔了一撮草,站起来扔下一句:“……我他妈真是欠得慌。”
这时程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凉得跟露水似的:“我不想去D大了。”
“你……你说什么?”
章烬顿住了,想接着问下去,程旷却看着他说:“打一架吧,炮哥儿。”
章烬的敏锐和执拗让程旷的情绪无处遁形,连日来的压抑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在这个空旷潮湿的晚上,程十三旷第一次哭了。
章烬忘了他们打架的过程,只记得程旷把脸埋在了他的脊背上。他的衣服被打湿了,背后鹰的翅膀也湿了,他不知道这是被露水浸湿的,还是少年程旷的眼泪。也许都有。
“是因为奶奶吗?”章烬感觉着背后的温度和重量,声音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程旷的回答:“是。”
这个字落地有声,章烬瞬息间什么都明白了。
在某些方面,他和程旷十分相像。程旷想把程奶奶脚下根深蒂固的苦字拔掉,章烬想护着向姝兰,帮她把家撑起来。不管是程奶奶还是向姝兰,都是刻在血脉里的羁绊。
现在对章烬来说,程旷也一样。
“旷儿,”他把那张捏皱了的照片展平塞进兜里,对程旷说,“你奶奶就是我奶奶,你去D大了,不还有我吗。”
程旷曾经企图在长远的未来和程奶奶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但是平心而论,谁也不知道那个“长远的未来”有多长多远,程奶奶能不能等得到,他的一切企图和挣扎在无法预知的将来面前都是徒劳的。
可死心是一个漫长而煎熬的过程,就好似握着一把刀子,生生将这些年的心志和努力像刮骨疗毒一样从筋骨上削掉。做出放弃D大的决定的那一刻,意味着程旷过去妄想过的一切“出息”统统都付之一炬。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其志也。
困顿之处在于,纵然付之一炬变成一堆灰烬,春风一吹,也还是会死灰复燃。
可是程旷不想让自己的矛盾落到章烬的肩膀上,成为他的负担,傻炮儿的执拗让他感到一阵烦躁。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克制不住骂了句脏话:“傻·逼!我说了没事儿你别管了。”
“你是我男朋友,人都给我睡了!我为什么不能管?”章烬没给程旷反驳的机会,他凭着蛮力将程旷摁进怀里,“程旷,我天生就不愿意读书,本来也考不出省,替我男朋友照顾奶奶就是顺手的事儿。你想要奶奶好,奶奶也想要你好……旷儿,你别折腾自己了。”
“说了我罩你,你要是觉得欠我的,高考拿个状元让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