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峥嵘-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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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问了,鲜钰心道。
不知为何,她竟还松了一口气,心想,问了也好。
鲜钰哽了一下,很难将话说出口,她眼巴巴地看着厉青凝,一双眼乌黑得很,还似带着水光一般。
厉青凝如今一见她这模样就忍不住心软,可心道不行,蹙眉又道:“去哪了。”
鲜钰眸光闪躲,先前设想了数种回答,如今被问起时,像是白耗了脑力,竟说不出那些打过数遍腹稿的胡编乱造的话来。
厉青凝索性道:“掐了你脖子的人是谁。”
鲜钰瞳仁一颤。
厉青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看来泊云果真在她的脖颈上行留下了痕迹。
大意了。
鲜钰只好道:“是泊云。”
“你去哪了?”厉青凝面色越发冷了,“他怎会伤得了你。”
鲜钰又装起了那副柔软的模样,轻着声道:“是我未避开他,白涂算出有人动了龙脉,我便去看了一眼,怎料,在龙脉所在见到了泊云。”
她话音一顿,接着道:“但我未吃亏,泊云敌不过我,道是国师令他去动那山灵的。”
鲜钰说完便等着厉青凝发问,怎料厉青凝未问山灵,也未问泊云与国师之事,只是缓步走到了她面前。
厉青凝垂眸看她,又将细白的五指覆在了她素白的脖颈上,淡淡道:“你将这称作未吃亏?”
“未吃亏。”鲜钰应道。
厉青凝十分轻地揉了一下她脖子上的指印,“我看你是未吃过亏。”
鲜钰连忙道:“钰儿只吃殿下的亏。”
厉青凝两眼一闭,“你若是吃过我的亏,便不会这样了。”
“钰儿这回真的知错了。”鲜钰仰头道。
厉青凝是真听不得这个自称,睁开双目便道:“那你想如何。”
鲜钰站起身便朝床榻走去,一边道:“钰儿今夜就将床褥洗了,这回一定洗。”
厉青凝冷着脸道:“那你便好好洗。”
“殿下呢。”鲜钰问道。
厉青凝转身便往门那边去,“我去书房。”
“抄书么。”鲜钰已经坐到榻上了,又说:“殿下不趁早罚我么。”
厉青凝气息一乱,总觉得连寒凉的灵海也燥了起来。
“不。”她紧咬的牙关一启,却只挤出了一个字音。
紧关的房门不久又被打开了,白涂忽被惊醒,一时不知该捂眼还是捂耳。
谁知,什么也不用捂,那面色霜冷的长公主沿着长廊走远了。
书房中,厉青凝揉了揉眉心,将余下的一些公文也看了。
火光跳动着,眼前的字已不成字,似是歪扭成了一个个小人,而后又成了鲜钰的模样。
若是回那屋里去,她这一夜怕是不能歇了。
夜里,半数的暗影见了那玲珑骰子,如黑鸦一般倏然散去,那翻飞的衣袂似是被振扇的鸦羽。
这一支暗影并非无缘无故被无数人忌惮,一夜刚过,芳心便收到了消息,匆匆便往仍亮着光的书房而去。
她叩了门,听见屋里的人应了一声,这才进了屋,低声说道:“殿下,暗影报回了消息。”
“如何。”厉青凝问道。
“这名册上所有未划去名字的人,全都不在凤咸城中。”芳心道。
“可有别的线索。”厉青凝蹙眉又问。
芳心微微颔首:“其中有一人扮作车夫,跟随商队到了妥那国。”
厉青凝眸光一凛,屈起食指在桌上叩了几下,淡淡道:“时候到了。”
芳心不解,但抿着唇未问。
厉青凝沉默了许久才道:“该走了。”
天未大亮,朝臣们都已在元正殿里等着了。
今日龙椅上依旧空无一人,只有一位太监站在一边,而垂帘后依旧是长公主在坐着。
待早朝过后,厉青凝又去了金麟宫。
厉载誉仍旧躺在床榻上,一副病恹恹的模样,面色越发难看了,分明已经药石罔医。
可李大人仍是给他施了针,他这几日寸步不离地照看着厉载誉,一双眼已肿得快睁不开了,那模样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厉青凝进了屋,淡淡道:“皇兄今日感觉如何。”
厉载誉双耳嗡嗡作响,只依稀听见有人在问话。
在李大人扎下最后一针的时候,他猛地瞪直了一双,闭塞的五感似通了些许。
厉载誉愈发怕了,怎能不怕,药瘾发作得越发频繁,而他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
他心道,他怕是要死了。
李大人朝厉青凝看了过去,微微摇了摇头。
厉青凝在旁坐了许久,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躺在床榻上的人。
有些话,确实到该说的时候了。
第111章
厉载誉的喘气声重得很; 还时不时无力咳上几声; 似是患了肺痨一般。
可惜,他这病可比肺痨重多了; 再往后; 怕是要就此长眠不醒了。
厉青凝坐在边上看着,定定地看着李大人去了扎在他身上的针。
在厉载誉尚未登基之前; 她便见过许多生死了。
这偌大的皇宫无疑是一座巨笼,要将人困死在里边,里面个个像是困兽; 只能咬打和厮杀。
若是不去争,下场兴许会比那笼中困兽还要惨。
如此一来,她怎敢不搏,怎敢不去争上一争。
可即便是在厉载誉登基之后; 她又何曾想过会和他走到这田地。
再回头,只觉得白云苍狗,一切早已与从前大有不同。
可未变的; 是这牢笼一般的皇宫。只是如今,在场内相斗的困兽,只剩她和厉载誉。
她沉默了许久,看着李大人为厉载誉整好了衣襟,又看他将锦被轻手拉起,盖到了厉载誉的肩上。
李大人回头朝厉青凝看了一眼,双眼肿得似是闭着眼一般,令人看不清他的眸光。
许是着急又忙碌得连水也忘了喝的缘故; 他那嘴唇竟和厉载誉的一样干燥。
李大人干燥的唇翕动着,可终是一句话也未说出来,他欲言又止了许久,最后长叹了一声。
厉青凝收回了落在厉载誉身上的眸光,回头朝李大人看了过去,微微抬了一下下颌,示意他出去。
李大人会意,又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躺着的人,躬腰便退到了屋门之外。
房门嘎吱一声合上,屋里只余下厉青凝和厉载誉二人了。
不知怎的,厉青凝眼前迷蒙一片,万物倏然变幻无常,她浑身一沉,似是如坠深海。
然而她却并未觉得冷,也不曾觉得有水从身上淌过。
待视线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她才发觉,这是要看到前世幕幕了。
这一回出现在她眼前的不是那勾得她神魂颠倒的红衣人,视线中多了许多面容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人的面目尤为清晰,是厉载誉。
她许久不曾见到前世之事了,本以为不会再想起,没想到,恍然又撞入了前世记忆之中。
那时厉载誉也已是病入膏肓,可惜在金麟宫里守着的,不只是她,还有厉无垠,及几位权势之臣。
厉青凝恍惚看见厉载誉吃力地抬起手,那手似乎是要朝她指去的。
可他的手刚抬起了些许,竟被厉无垠按了下去,沉沉地落回了原处。
她神色沉沉地看着厉无垠凑到了厉载誉的耳边,可厉无垠却未同厉载誉说话,而是侧头朝她看去,那神情阴恻恻的,开口竟说要她行个方便。
她察觉自己站着一动不动,淡淡道:“皇侄这是要同陛下说什么本宫听不得的话?”
厉无垠却道:“侄儿这不是忧心自己一时管不住手,就将姑姑也拉到一条船上了么。”
厉青凝本以为厉无垠不会做些什么,谁知,她避是避了,正站在金麟宫外等着的时候,忽听见里边有人喊道——
“陛下驭龙宾天了!”
眼前幕幕遂变,群臣和后宫妃嫔皆跪在大殿之外,看着太监拿出了一封遗诏。
她跪在人群之中,只觉得一切颇为古怪,厉载誉连笔都无力执起了,他又如何写得了遗诏,那遗诏莫非是先前就写好了?
不曾想,那太监竟道,按陛下的意思,这遗诏是要由她来念。
这何等嘲讽,她走上前去,将那卷圣旨接了过来。
兴许前世时不觉那字迹有何不妥,可现下却发觉——
那不是厉载誉的字。
尽管十分像,但确实不是。
厉青凝恍惚地想着,那是厉无垠仿的,那卷遗诏是假的!
前世自己尚不觉得那字迹古怪,打开诏书便觉瞳仁一颤。
厉青凝陡然回神,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正在金麟宫里,这屋子里只有她和厉载誉,并无第三个人。
难怪此生她总是在暗暗留意厉载誉的字,大抵是前世死前想明白了。
厉青凝垂下眼,原本清冷淡漠的眸光忽而变得复杂起来。
她何曾怜悯过厉载誉,只觉得一切皆是他咎由自取。
可现在,她的心却被拉扯得发疼。
不免去想,前世在金麟宫里时,厉载誉抬手的时候,是想同她说什么。
是求救,还是要同她交代什么事。
厉青凝双眸一闭,缓缓倒吸了一口气。
可现下一切也已是不可逆转,她救得了厉载誉么,她救不得,厉载誉继续服用那蝎尾藤会死,断了汤药也会死。
救不得,留不住。
可是,厉青凝转而又想,方才所见幕幕似乎与她所知的有所不同。
前世先登帝的是分明她,厉无垠是在她死后才坐上那位置的……
那她究竟读了那卷圣旨了吗?
约莫是没有的。
厉青凝蹙眉想着,可却什么也未想起。她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似乎就要抓住那头绪了,可手如攥风,什么也未握住。
在李大人施了针后,厉载誉渐渐能听得清些声音,也看得见些许事物了。
他微微侧过头,终于吐出了一口浊气。
厉青凝淡淡道:“皇兄。”
厉载誉张了张唇,许久才哑声道:“今日……如何。”
厉青凝道:“和昨日无甚不同。”
“国师……可还在天师台。”厉载誉声音轻得几近于无。
厉青凝靠近了一些,唯恐厉载誉听不清声音,“不错,国师仍在天师台。”
“那蝎尾藤……”厉载誉又呢喃般道。
厉青凝丹唇一动,心似被刀剜了一下,竟还觉得有些疼。
她淡声道:“皇兄且听我说。”
厉载誉瞪大了一双浑浊泛红的眼,似是想将她看得更清楚一些,“你说。”
“蝎尾藤无解,若是停用汤药,体内的毒素便会渐渐消失,但药瘾却会将人折磨半载之久。”厉青凝面色冷淡,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慢。
厉载誉喉咙里逸出一阵急切的换气声,似是喘不上气一般,他将手臂从锦被里伸出,似是想举起,却无甚力气。
厉青凝伸手去覆住了他的手背,接着又道:“但蝎尾藤的毒会啮噬五脏六腑,毒素是能退,可五脏六腑的伤却是好不得了。”
“为兄……”厉载誉的手方才还颤抖不已,在听见这话后陡然一停。
他眼眸只颤了一下,而后便动也不动了。
厉青凝攥住了他的手,紧闭的唇继而又张开,“皇兄,你可知我今晨查到了什么。”
厉载誉未说话,似是怔得回不过神了。
“前段时日,我派暗影到了凤咸城,暗影报回消息,凤咸王在王府的寝屋中数日不出。”厉青凝说得极慢。
她顿了一下,又道:“此事多少有些古怪,昨夜我命人去查了凤咸王的亲兵,无一留在凤咸城内。”
厉青凝凤眸一敛,竟不大忍心看厉载誉面上的神情,她合起眼道:“皇兄定有话想问,不错,暗影报回消息,称凤咸王身侧的一位亲兵,扮作马夫同商队一齐到了妥那国。”
她说完才睁开了眼,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来,“想来皇兄也清楚这意味什么,那我再提国师一事。”
厉载誉这才动了动干涩的眼,气息不由得又弱了许多。
“这几日,国师确实在天师台中,但皇兄可知他做了什么。”厉青凝淡声道。
“你说。”厉载誉哑声道。
厉青凝丹唇微动:“东洲大不如前,天灾不断,边疆屡次告危,这究竟是为何。”
“为何……”厉载誉道。
“国师动了龙脉。”厉青凝一字一顿。
厉载誉怎么会不知龙脉是什么,他闻言欲要抬起手,可手背却被厉青凝按着,抬也抬不起。
“雾里镇在龙脉之尾,本是万福之地,可为何会地动不止,是因龙脉断尾了。”厉青凝冷声道。
她只停顿了一瞬,又道:“世间灵气皆从灵脉中来,灵脉中蕴藏的灵气,无疑不可估量,人欲登仙途,不可没有灵气。”
厉载誉眼眸一转,无神地望向顶上的纱幔。
厉青凝道:“天子垂危,方能轻易借到龙脉,可若想登天,还需一物。”
“何物?”厉载誉喉咙干哑得似被撕裂了一般。
“是气运。”厉青凝声音极其平静,“国师还碰了国运。”
厉载誉目眦欲裂,大张着嘴似是想谩骂出声,可喉咙里却只发得出沙哑的“啊、啊”声。
厉青凝淡声道:“凤咸王确实勾结了妥那国,而国师也必不会放过东洲,如今东洲内忧外患,皇兄能做什么。”
她未问厉载誉有何打算,问的却是厉载誉能做什么。
厉载誉的胸膛起伏不已,气息急促得似是岸上挣扎不休的鱼。
“你、你……”他许久才说得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为何现在才、才说……”
厉青凝淡淡道:“皇兄为何不问我为何知道这些。”
厉载誉转过头,想看看这向来清冷孤高的长公主,面上是不是一如往常那般淡漠。
却不料,他的双眼又快看不清物事了,眼前的人渐渐出现了重影来。
他头晕目眩,哑声道:“你、你……”
“我先前曾说,确实欺瞒了皇兄。”厉青凝道。
厉载誉感觉面前有一股灵气朝他徐徐而来,他忽然想明白了。
他又错了。
是厉青凝太能瞒,也是他太傻。
厉青凝沉默了许久,将灵气缓缓收回,“皇兄赐的焕灵汤和返髓露,我未用过。”
“原来如此……”厉载誉哑着声开口。
厉青凝淡淡道:“若是不灭国师,国运不济,妥那国此时进犯,东洲必会战败。”
“你有主意了。”厉载誉道。
“是。”厉青凝抬起了覆在厉载誉手背上的手。
“那若在帝位上的是你,你会、会怎么做……”厉载誉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平凤咸,逐外敌,诛国师。”厉青凝道。
厉载誉那干涩的双眼倏然湿润,眼眸是浑浊的,可泪却是清的。
“莫、莫非……你能、能护住这江山社稷?”他极其用力地说道。
“有何不可。”厉青凝道。
厉载誉哑声道:“那你要什么,你要什么,你究竟要什么。”
厉青凝一言不发,神情冷淡如初化的雪水。
厉载誉艰难地抬起手,将空无一物的掌心伸到了她的面前,他咳得周身都在发颤,连手也在不住地抖着。
他道:“拿去,拿去,都拿去。”
“皇兄知道我想要什么?”厉青凝问道。
厉载誉却只抬起手道:“都拿去,都拿去。”
许久,厉青凝才出了金麟宫。
李大人站在外边,头上白发又添了许多,明明站得笔直,却似是摇摇欲坠般。
厉青凝朝他走去,淡淡道:“这段时日,劳烦大人多费心。”
李大人红着眼,虽不知两人在屋里说了些什么,可他却能猜到个大概。
他哽咽道:“还望殿下莫负了陛下,莫负了东洲。”
“人不负我,我又怎会负人。”厉青凝一如往常,孤冷如高山之花,似与谁都这般疏离。
她抬步便往外去,可余光却扫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