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峥嵘-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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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才刚温存了一番,本以为今日一如往常,她原来还想成热打铁再撩拨厉青凝一回,没想到一夜过去,已无暇再想其他。
抱起枕边的兔子,鲜钰急急想去见厉青凝一眼,生怕厉青凝直截就去找国师了。
以厉青凝之力,又如何对抗得了国师,此时去找国师,只能是送死。
她抱着白涂出了门,只见芳心站在院子中。
芳心呆呆看着那黑云遍布的天穹,一双眼瞪得如铜铃般大。
“殿下可还在书房?”鲜钰问道。
芳心这才回过神,心跳如雷地朝鲜钰看了过去,支支吾吾说不清话,“殿、殿在……不在……”
“究竟在不在?”鲜钰无甚耐心,似是火燎发梢一般,眸光都要冒火了。
芳心还未曾见过这副模样的鲜钰,她张嘴缓缓吸了一口气,又吞咽了一下才道:“殿下不在书房。”
鲜钰险些要将紧咬在一起的牙给咬碎了,“她去哪了?”
先前厉青凝百般自负,那模样像是真真不怕国师一样,她如今一想,更是觉得心头缠了万千乱麻,也不知厉青凝究竟有何打算。
“去见陛下了。”芳心连忙又道。
鲜钰缓缓闭起了眼,暗暗长吁了一口气。
只见天上骤亮,一束紫光似闪电一般朝某处劈去,可雷电却未响,天际静得了无生机。
那紫光是朝天师台的方向去的,倏然便消失在天师台的上空。
不是雷电,是紫气。
鲜钰心知慢不得了,可她却想见厉青凝一眼,就想说一句,让她莫要担心,待大阵一成,她便立即回来。
此生能走到这一步,已与前世大有不同,怎么也不算重蹈前世覆辙了。
芳心见她欲言又止,明明这仙子只是望着天,可眼中却像是藏了无尽的悲戚一般。
为何这般悲痛,是天要塌了还是怎么了。
芳心咬了一下唇,她也怕,可再怕也无力回天,她尚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觉得能多活一刻便是值得的。
她道:“仙子可是有话要同殿下说,奴婢可为仙子将话带到。”
鲜钰垂下眼,朝芳心看了过去,“你就同她说,将朝臣与宫人稳住,一个人都不得到天师台去,我去去便回。”
“仙子去哪?”芳心愣了一瞬,连忙又问。
鲜钰蹙眉,“都城外。”
芳心虽甚是疑惑,但还是微微点了头,踌躇了半晌,干脆还是朝门口转去,低声道:“奴婢这就去。”
鲜钰微微颔首,又道:“还有一句话,是要同你说的。”
“什么?”芳心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
“往后无须唤我仙子,我名鲜钰。”鲜钰双眸微微一弯。
芳心磕磕巴巴道:“可、可这名字,不、不是那六姑娘的么,奴婢知道殿下心念六姑娘,可、可奴婢总觉得分外……不妥,怎能让仙子作替呢。”
鲜钰意味深长道:“什么作替不作替的,我不就是那六姑娘么。”
芳心两眼一瞪,几乎要晕过去了。
她看着红衣人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下颌还微微抬着,甚是得意狡黠,与那六姑娘哪有半点相像?
不光模样不像,就连脾性也天差地别,毕竟那六姑娘可是懵懂又易羞臊的。
鲜钰见她不信,又别有深意地道:“幸而当初你点醒了我,我才知道原来当书童还有那么多的好处。”
芳心目瞪口呆,这一回不信也得信,当初不就是她悄悄让六姑娘给殿下当书童的么。
可这书童,怎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芳心站得摇摇欲坠的,过了许久,又觉得那六姑娘转眼能长这么大也无甚奇怪,毕竟、毕竟……
毕竟六姑娘和那只兔子是一伙的。
她倒吸了一口气,虽震惊到心都要跳出胸膛了,可还是恪尽职守地出了门,匆忙跑去传话了。
在芳心走远后,鲜钰才带着白涂御风而起,扶摇而上,迎入滚滚黑云之中。
在云间疾行之时,鲜钰又问:“你究竟要布什么阵,为何先前不说布阵之事,现下才要去布?”
这话有几分指责之意,责怪白涂事到临头了才想到法子来。
白涂窝在她怀中,被风吹得连眼都睁不开,一身兔毛被吹得如白浪一般,翻来又覆去。
幸好白涂说话也不用张嘴,否则这一张嘴,定会吃下不少风。
他道:“这阵不能早摆,也不能晚布,现下过去刚刚好。”
鲜钰微微蹙额,虽仍是觉得有些古怪,可现下又确实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她不能同国师硬碰,她没有十全的把握。
金麟宫中。
厉青凝正坐在厉载誉的床沿,垂眸看着那咳得枕上遍布血星的人。
李大人跪在地上,脸上已是热泪纵横。
而厉载誉那贴身的太监也跪在地上,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地面已被太监的眼泪打湿了大片。
厉载誉确实快不行了,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他五脏六腑遍布疮痍,眼不能视,耳不能闻,鼻不能嗅,口中连药味也尝不出了,只稍一动便牵连全身,连咳一声都痛得生不如死。
厉青凝只觉眼眶稍显是利润,不由得合起了眼,淡淡道:“皇兄,天色忽然大暗,都城……恐怕连东洲全然笼罩在黑云之下,应当是国师沉不住气了。”
厉载誉咬紧了牙关,可仍是想咳,胸膛剧烈震颤着,痛得撕心裂肺。
他苍白着脸,吃力地侧过身,眯起一双浑浊的眼朝门上看去。
透过门上裱糊的薄纸,他隐隐看到了一片漆黑。
天果真黑了,若非厉青凝开口,他定会觉得是他病得不知时日了。
厉青凝垂头看他,忽听见外边有人报皇后来了。
厉载誉微微摇了一下头,只是稍稍动一下头已觉得天旋地转一般,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来,像是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厉青凝淡淡道:“莫让皇后进来,这是陛下的意思。”
跪在地上的太监连忙直起身,朝奄奄一息的陛下望了一眼。
厉载誉那伸出锦被的手干瘦如柴,已是皮包骨的样子,五指连伸都伸不直了。
他微微动了一下手,手背往门那边挥了一下,示意那太监去拦。
太监会意,连忙站起身,躬着腰便出了门。
厉青凝伸手去攥住了厉载誉的五指,垂下头轻声道:“皇兄想说什么。”
“啊、啊……”厉载誉依旧说不出说,额上冷汗直冒,嘴角又溢出了血来。
厉青凝立即回头朝李大人看去,“大人可有法子让陛下说话?”
李大人缓缓摇头,面上已是一副悲痛不舍的模样。
厉青凝微合了一下眼,倾身朝厉载誉靠,猝不及防闻到了一股气味。
兴许是五脏六腑已开始腐坏,而人之将死的气味。
她侧过头,将耳靠近了厉载誉的唇边,淡声道:“皇兄想说什么便同我说。”
厉载誉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喉咙里都似有血要涌上来一般。
他道:“啊、啊……东……”
“东……”
“东……洲……”
“不、不可毁、毁在我……手里……”
厉青凝攥紧了他的五指,却觉得被攥紧的似是她的心。
厉载誉忽然像是使劲了全身气力一般,竟挣开了她的手,朝远处的书案指了过去,颤着声道:“你、你要……替、替我……”
厉青凝屏息听着,眼睫倏然一湿,前世对这人未曾有过的悲痛,一时间全涌上了心头。
“替、替我……”厉载誉口中吐出鲜血,那艳红的血沾在了厉青凝的衣裳上。
血是红的,可厉青凝的衣裳却是黑的,一时间竟看不出衣上沾了血。
厉载誉一字一顿道:“守、东、洲、百、年!”
厉青凝回过头,她紧盯着厉载誉那毫无血色的脸,道出了一个“好”字。
第114章
厉载誉的手垂了下来; 沉重地落在了床榻上。
他蜷起的五指在微微发颤着; 一双浑浊的眼瞪得十分大; 似想努力看清什么一样。
那断断续续的气音从他大张的嘴里逸了出来,像是要断气了。
他真的快不行了; 厉青凝心道。
如果不是生在这皇家,她和厉载誉又何须走到如今这一步。
可惜,一切已不能回头,即便是得以回头; 也仍是会走到现下这一步的。
厉青凝定定地看着他,看他躺在床榻上不能动弹,连话都说不出口了,只有几根手指头能勉强动上一动。
源源不断的血从厉载誉的嘴里涌了出来; 将他的唇齿全都染红了。
可他不能动; 仰躺着大瞪双目; 任血从喉里涌出。
案上待宰的鱼尚能挣扎几下; 可他能挣扎吗,他不能。
厉青凝侧头对跪在地上的李大人道:“去将门开了,让皇后娘娘进来。”
李大人连忙应声,在抬头看见厉载誉的那一瞬; 他眸光骤然一颤; 眼里登时全是凄楚。
他咬紧了牙关,颤着双腿站了起来,朝门那边走了过去。
门一开,站在外边拦住皇后的太监往回看了一眼; 可却被纱幔挡住了视线,也不知陛下怎么样了。
李大人侧身避让开来,只见皇后推开了那太监的手,朝屋里跑了进去。
厉青凝抬手抹了一下略微湿润的眼梢,神情复而又平淡如水,眼中毫无波澜。
她站起身,朝皇后行了个礼,随后缓缓后退了数步。
屋里哭喊声震耳欲聋,那身着华服的皇后跪在地上,上身伏上了榻沿,颤着手想去让厉载誉的嘴合起。
可她的五指沾满血了,厉载誉却还是大张着嘴,一双浑浊得眼无神地瞪着前处。
“陛下,陛下!”皇后在哭喊。
厉载誉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想回应,却已说不出话。
他那瘦得近乎干瘪的胸膛忽而一震,气息骤然断了。
李大人颤着手去探了厉载誉的气息,又将他的袖口缓缓捋起来些许,将三指搭在了他的脉搏上。
这一回,厉青凝又听见了那太监喊出的一声——
“陛下驭龙宾天了!”
这话喊得与前世无差,只不过这一回她也在屋里,而厉无垠早就入土了。
一切与前世略有相似,可又大有不同。
终于还是走到这了,厉青凝心道。
太监颤着手走向了书案,缓缓转动了案上的灯台,登时一侧的木柜缓缓打开,露出了一个藏物的暗格来。
那暗格里放着一个龙纹锦盒,锦盒不小,看着应当还挺沉。
太监小心翼翼地将暗格里的物事取了出去,红着眼将那锦盒呈到了厉青凝面前。
厉青凝垂眸看向那被太监双手呈上的锦盒,顿时明了,这就是厉载誉留给她的东西。
她伸手接了过来,缓缓打开了锦盒,只见里边躺着的,是一封圣旨,和一方玉玺。
那太监在将锦盒交给厉青凝之后,又朝着厉载誉的床榻跪了下去。
厉青凝缓缓低下身,将双膝抵在了地上,而后才将圣旨打开。
这圣旨与前世大有不同,兴许是此世种种已变,而厉载誉的条件也变了。
厉载誉果真知道她要什么,却要她“平凤咸、逐外敌、诛国师”,要她守了诺言,这江山才能是她的。
厉青凝垂下了眼眸,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讥讽来。
不愧是厉载誉,至死都这般谨慎小心,至死都在疑神疑鬼。
外边的天依旧遍布黑云,宫里四处不得不点起了灯。
天色大变,谁能想得到,这时候皇帝竟去了。
妃嫔们换上了丧服,聚在金麟宫外大哭着。百官们换了素衣匆匆进宫,品级高的才可进金麟宫一瞻。
因厉载誉是病逝的,而走前所经着实痛苦,故而当日便入了殓。
宫外之人尚不知皇帝驾崩,只知天色大变,一个个恐慌不已。
宫里更甚,天色忽然暗如墨汁,而偏偏陛下此时又驭龙宾天了,心中不由得涌起了种种猜想。
百官与宫人全都惶恐不安,不知这天色究竟预兆了什么,天色与陛下宾天究竟有无关联。
难不成,东洲要亡了?要改朝换代了?莫不是天要塌了?
可谁又敢说出口,一个个将这猜想憋在心底,只能红着眼害怕地流泪。
本来天降异象就令人毛骨悚然,如今皇帝一去,众人似是连托在心下的磐石也碎了,深感恐慌之人更是栗栗危惧。
厉青凝垂眸看着那已无生息的人被放进了楠木棺里,棺盖一合,登时再难见到天日。
举茶奠酒之后,厉青凝才出了金麟宫,可出了金麟宫也未能闲下,她匆匆去见了礼部中人。
礼部尚书将丧仪一一同厉青凝说了,在说完后,那尚书欲言又止着。
厉青凝自然知道尚书想问什么,皇帝驾崩,按旧时的规矩,得国师到场才行。
“尚书还想说什么。”厉青凝淡淡道。
那礼部尚书开口:“陛下未立皇储,不知往后……”
“尚书无须担忧。”厉青凝平静道。
尚书又道:“还有一事,臣派了人到天师台请国师,可那人久久未归,也不知国师究竟……”
厉青凝淡声道:“不如再派一人过去。”
“是。”礼部尚书连忙应声。
尚书回头便招来了一人,吩咐完毕后,那人便匆匆走远了。
天上的黑云不散反浓,可即便如此,仍是一道雷声也未听见,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见此异象谁会不怕,就连这礼部尚书也怕得很。
那尚书见厉青凝仍是波澜不惊,踟躇了半晌才问:“莫非真是因为陛下宾天了,这天色才忽然大变。”
“非也。”厉青凝淡淡道。
“殿下莫不是知道什么……”尚书低着声问道。
厉青凝睨了他一眼,淡淡道:“尚书迟些便知道了。”
虽今日未去过天师台,可她大抵已能确定,一定是国师按捺不住了。
国师既然要动手,便不会轻易见人,若是有人去求见他,定然得不到回应,即便来人是因国丧一事才求见的。
如今国师借得了国运,又动了龙脉,只差分毫便能登上仙途了,哪还有心思理会这国丧。
厉青凝屈去食指砸桌上敲了几下,浑身皆紧绷着,怎么也松懈不下来。
许是出了金麟宫,她才有闲时去想些别的事。
也不知鲜钰此时在做什么。
一想到那人,厉青凝瞳仁一缩,面色更是冷如冰霜。
这天色大变,鲜钰定然也知道了,也不知那人有没有在阳宁宫里好好呆着。
她怕极了那人会去寻国师,又怕那人会做出什么她意想不到的事来。
久久,远处忽有人喊了一声“殿下”。
厉青凝连忙抬眸,却见从远处匆匆而来的人是芳心。
芳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走到了厉青凝的身边,微微弯下腰,在她耳边道:“殿下,仙子让奴婢带一句话。”
她说得着实别扭,依旧不大敢相信,停火宫的六姑娘和红衣人竟是同一人。
厉青凝闻言紧蹙了眉心,冷声道:“什么话。”
芳心低声道:“仙子道,她要出城一趟,会速速回来。”
厉青凝眸光一凛,倏然拢紧了五指,“她可有说出城是去哪儿。”
“仙子未说。”芳心暗暗打量了厉青凝的神色,小声道。
厉青凝眉目间也似笼罩着黑云一般,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分明是在按捺着怒意。
久久她才道:“她一个人去了?”
“带了只兔子。”芳心又道。
厉青凝双眼一闭,隐下了眼中的冷厉才缓缓睁开了眼。
“殿下?”芳心唤了一声。
厉青凝自然猜得到鲜钰带着白涂去了哪里,那人果真一刻也不能让她省心。
除了龙脉,鲜钰出了城还能去哪里,莫不是要回停火宫?那自然不大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