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峥嵘-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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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掌心被厉青凝轻捏着,厉青凝那手不算柔软,还有些凉。
鲜钰转念又想,长公主定然不喜欢逾距无礼的女童,自己刚来就摸了她的手,真是不懂事不矜持,这可如何是好。
第6章
那处崖画在深山之中,果真离地百丈高,底下碧水环绕,江浪奔涌。
水流湍急,夹岸崇深,倾崖返捍,山岩遭江水磨蚀,痕迹斑驳。若坠入江中,瞬息便会被卷到数里之外。
鲜钰没带着厉青凝下山,而是站在一处悬桥上。
大雨过后山风依旧呼号不止,风过时连着悬桥也被带着左摇右晃,伴着嘎吱作响声,悬桥似有坠落之势。
桥下就是如狈猊怒吼的江流,波浪像起伏绵延的群山,顺着地势直往下涌。
厉青凝背着手远眺山壁,眼里流露出些许失望。
鲜钰悄悄仰头,察觉到了她有些不悦。
难不成是前人留下的画太丑了?
这么想来也不无道理,翻山越岭地走到这,什么神笔妙画都没看见,只有一大片杂乱无章的线条刻在崖壁,其间还涂了许多乱七八糟的颜色,比六岁小儿的画还不如。
也不知道厉青凝是从哪听说这壁画的,想来这壁画在旁人话语里定然精妙非常,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失望。
“怕么。”过了一会,厉青凝垂眸道。
鲜钰故意攀紧了铁索,怯弱地颔首,“怕。”
“莫怕。”厉青凝伸出手,把她握在铁索上的手抓了起来。
鲜钰心里甜,却还是咬着唇故作害怕,双腿十分适时地抖了抖,可却不是因为怕才抖的,而是因为站累了。
这体虚的毛病是摆不脱了,却恰恰很适合扮弱装惨。
厉青凝沉默了许久,沉思片刻后,那朱红的唇微微张开一条缝,许久才吐出声音来,“你可知,这崖上的画是何人所作?”
“听爹爹说,”鲜钰眉头一紧,小脸皱巴巴的,犹犹豫豫道:“是一位百年前就已殒身雷劫的前辈。”
“姓甚名谁?”厉青凝惜字如金,却又像是要寻根问底一般。
这问题问得好,她有些答不上了。
即便是停火宫中人,也未曾有谁探究过这个问题。
鲜钰欲言又止,讪讪开口:“一位老、老伯,姓名不知。”
“从何得知,可是风宫主告诉你的?”厉青凝的手轻易就将她细瘦的腕骨圈了起来。
“非也。”鲜钰垂在身侧的手一抬,朝远处的崖壁指了过去,“殿下且看,那崖壁上的画不就是老伯的自画像么,有鼻子有眼的。”
这回厉青凝是真沉默了下来,不是童言无忌,只是她细细分辨了一番,发觉鲜钰说的似乎是真的。
有多真?还真有鼻子有眼的。
鲜钰没说话,也略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堂堂大能前辈留下的画,竟糟糕成这模样,若不是如此,前世时她也不会生出修整一番的念头。
“罢了,这画……”厉青凝话音一顿,“着实有趣。”
这兴许是她能给出的最高的赞扬了。
“停火宫里还有别处崖画么。”收回落在远处山崖上的目光,厉青凝问道。
“只有这一处。”鲜钰未曾多想,如实回答。
这话音刚落,厉青凝圈在她腕口上的手一松。
厉青凝也不顾她究竟怕不怕了,长袖一甩,沉默无言的朝着桥头走去。那半扬起的袖口上用雉羽捻成的细线光泽苍翠,玄色的衣料衬得手如玉白。
鲜钰歪着头瞅了一会,连忙迈出步子跟了上去,脚步匆匆,“长公主殿下,等等钰儿。”
闻言,厉青凝停下回头,等着身后那小孩儿跟上,又重新牵起了她的手。
鲜钰笑了,长公主可真是温柔如水。
桥面随着桥上人的走动而颠簸起来,晃荡得似被浪潮托着一般。
过了桥,厉青凝垂下眼眸,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些,眼神却仍凌厉而冰冷,她话音柔和地道:“你倒是不怕我。”
“长公主这般好看,又对钰儿这么好,钰儿怎么会怕。”鲜钰黑黝黝的眼眸一动,双眼精亮地看向身侧的人。
厉青凝低低一笑,笑意极淡,“你这小孩还挺有意思。”
鲜钰扯着嘴角笑了笑,她费尽心思接近厉青凝,装乖又半惨,使劲浑身解数引起厉青凝的注意,到头来竟只得到了一句“你这小孩还挺有意思”。
惨,实在是惨,前路迢迢,尚需努力。
也不知风愿眠从哪得了长公主来看崖画的消息,竟穿戴隆重的从远处而来。
停火宫上下无论男女老少全穿红衣,风愿眠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红衣和红衣是有区别的,譬如她身上这件,襟口绣的画用的是金线,就连布料也不是一般的织锦缎。
鲜钰看了又看,这大姑娘风愿眠其心昭昭,她活了两世,还是头一回看见风愿眠穿这么贵重的衣裳。
风愿眠虽是大姐,可受到的宠爱不比任何一人少,自小就被檀夫人捧在手里宠,性子也由此骄纵得很。
她走到厉青凝面前才行了礼,扯着笑柔声细气地说:“眠儿见过长公主殿下。”
厉青凝微微颔首,神情变也未变,冷淡如斯。
“殿下可是来看崖画?停火宫内除了崖画,还有山谷溪涧,栈道楼阁,眠儿可陪同长公主殿下一一观赏。”风愿眠斜了鲜钰一眼,目光往下一滑,落在了鲜钰和厉青凝相牵的手上,她顿时神色一变,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
鲜钰被瞪得不由得后退了半步,躲在了厉青凝身后。
她本就走累了,心扑通狂跳着,只得微微张着嘴喘气,再被风愿眠这么一吓唬,脸色又白了一截。
也不知风愿眠哪来的底气,或许是晨时被芳心带去见了长公主一面,径自开口,“钰儿妹妹体弱,如今看着是有些不适了,恐怕再难陪殿下赏景,不如让眠儿带殿下好好领略停火宫内的景色。”
鲜钰懵懂抬眼,忍不住捏起袖口掩着唇咳了两声。
厉青凝垂眸道:“累了?”
鲜钰乖巧地点了一下头。
“正好本宫也乏了,今日便到这吧。”厉青凝轻睨了风愿眠一眼,疏离又冷淡。
鲜钰趁机又咳了一声,本来煞白的小脸咳得通红,着实可怜。
风愿眠何曾受过这般对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明明气得很,却又不能对着长公主撒气,“那、那,那眠儿……”
“本宫见此处山灵地秀,前人所作崖画非同一般,画中当暗藏玄机,可惜如今尚无人参透。”厉青凝缓缓开口,语意不明。
鲜钰听了这画连忙回头望了那崖画一眼,莫名觉得厉青凝和她看的不是同一面崖壁。
没错,确实是有鼻子有眼的自画像,暗藏哪门子的玄机。
可谁知风愿眠竟应道:“眠儿定不负长公主期望,早日领悟画中玄机!”
长公主颔首,话也不多说两句,攥着鲜钰的手便走远了。
鲜钰小步小步跟在一旁,不免有些头晕目眩,就连吸气也更急促了些。
幸而手被攥着,步伐不会落后太多,不然她和厉青凝之间怕是已经隔着一丈远了。
刚深吸了一口气,又要咳起来的时候,牵着她的人脚步一顿,竟停了下来。
鲜钰虚弱地抬头,双眼雾蒙蒙的,怯生生说:“钰儿不累了。”
她话音刚落,额头忽然一重,双眼往上一掀,就看见了厉青凝落在她额头上的手。
厉青凝轻叹了一声,“怎这般体虚。”
鲜钰嘴一努,幅度极大地摇起头来,后脑勺两个辫子跟着晃了晃,“钰儿不是体虚。”
“那是什么。”厉青凝顺着话问她。
“是、是……”小孩一着急起来,话都说不清了,磕磕巴巴道:“是还、还没长大。”
这讲话结巴的毛病,鲜钰学得有模有样的。
厉青凝双眼微微一弯,竟然笑了。
……
芳心在院子里等着厉青凝回来,看见门开便立刻迎了上去。
门外那白着脸的小姑娘没进来,自顾自地走远了,身子摇摇晃晃的,像是不大走得稳一样。
合上门,芳心朝厉青凝看了过去,只见她神色淡淡的,仍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像是对什么事都置身事外一般。
她跟在厉青凝身边多年,自然摸得清厉青凝的心思,可如今怎么也想不明白,长公主让她找一个不存在的人是为了什么。
问的不是风停火,也不是他那几位夫人,而是一个连容貌也不清楚的姑娘。
这举动怎么也不像是要拉拢风停火,反倒像极了来这游山玩水的。
“殿下,再过两日,慰风岛的船就要靠岸了。”芳心垂眸道。
厉青凝颔首,“明日启程。”
“是。”芳心顿了顿,“停火宫的几个孩子,殿下若是喜欢,大可带上一同登岛。”
厉青凝进了屋,坐在铜镜前将发饰摘了下来,“不必。”
她往镜中看去,把发饰放进了锦盒里,“撤了风愿眠那边的暗影,那人应当不是她。”
“那……”芳心欲言又止。
“那人找不到便无须再找。”厉青凝拿起玉梳,手半抬着,示意芳心为她梳发。
“是。”芳心应声,双手接了梳子。
厉青凝双眸一闭,回想这几日的所见所闻,莫名觉得她似乎弄错了什么。
夜里,风停火摆了宴席,却没有亲自请厉青凝赴宴,而是派了个婢女过去,那婢女空手而去,又空手而过,只带回去了一句话。
“长公主身边那贴身侍女说,殿下已经歇下了。”婢女将话带到了风停火那儿。
风停火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仰头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酒,“这些菜肴倒了可惜,你去让几位夫人过来观舞听曲。”
别院的客房里,厉青凝果真早早就歇下了。
与主峰一比,别院有些孤寂冷清。
厉青凝躺在床上,忽然有些头疼,她眼一抬,只见屋里的窗仍开着,山风从窗外灌了进来。
她喜凉怕热,特地让芳心把窗开着,可没想到山中的风一日比一日冷。
隐隐约约,有位红衣人伏在床畔,如墨长发蜿蜒着垂至地面,正支着下颌看她。
看不清脸,但应当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那红衣美人丝毫不守礼数,口气傲慢嚣张,“长公主,你要不要搂着我,我身上暖和,不信你摸摸。”
厉青凝倏然睁开眼,只见屋内一片漆黑,床幔被风吹着微微扬起。
是梦。
第7章
这已不是厉青凝头一回梦见这红衣女子。
身姿曼妙,却狂妄又无礼,还似与自己熟识。
可思来想去,她身边都不曾出现过这样一个人,如果旧时见过,那也不至于忘得这么彻底。
这么飞扬跋扈却瑰姿艳逸的女子,见之必定不能忘怀。
醒来后,厉青凝依稀记得,梦里那红衣美人虽口气不小,说起话来懒散而缓慢,可似乎有些气短,似罹患痼疾。
若是能看清脸就好了,她心道。
长风萧萧,彻夜长吟,梦里无人光顾。
次日一早,绒儿忙着把鲜钰叫醒,却见窝在被子里的六姑娘半眯着眼唔唔吱声,翻了个身又要睡。
她连忙凑到鲜钰耳边,轻声道:“小祖宗,可别睡了。”
“本座……割、割了你的嘴。”睡意朦胧的六姑娘道。
鲜钰说得含糊,绒儿也没听清,以为她只是嘟囔了几句,又道:“长公主殿下一早便要启程,您要是不去送送,夫人们又要多说了。”
鲜钰睁开眼,迷瞪瞪地侧头看她,心说自己真是睡迷糊了,一时竟忘了自己已经重回幼时。
她嘴一咧就笑了,声音极小地说:“我不去不正合了她们的意么。”
“您说什么?”绒儿疑惑道。
鲜钰摇头,掀开被子就坐了起来,她偏不想如了那几位夫人们的意,更何况,她还是要去见厉青凝一面的。
绒儿端来事先盛好的温水,拧干了毛巾给鲜钰擦脸,正想把挂在屏风上的衣衫拿来时,却见鲜钰已经下了床。
鲜钰踮脚把外衫从屏风上扯了下来,飞快地穿好了。
刚起来又没吃东西,腹中空虚,连带着脚步也虚浮不稳,稍微动一动都头晕目眩的。
“六姑娘,奴婢热了些粥。”绒儿道。
鲜钰摇头,“一会回来再吃。”
没等绒儿拦她,她径自跑了出去。
绒儿在后边叹了一声,揉着额角甚是头疼,抱怨自己没早些拦着她。
若是夫人还在,六姑娘也不至于会这么……
罢了,她打住了思绪,把尚有余热的粥端了起来,放回了食盒里。
鲜钰摇摇晃晃的往山下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赶到时却见一众夫人都已假惺惺聚在了一块,不为别的,就为了送一送长公主。
檀夫人看见鲜钰跑来,脸色顿时一黑,脸上皆是嫌厌。可在鲜钰走近之后,她立刻收敛了神情,勾着唇角笑说:“六姑娘来得晚了些。”
诸位夫人听见后相视了一眼,彼此之间虽然没明着谈论过这六姑娘,可心思却都昭然若揭。
鲜钰脸色苍白,张嘴喘了一会气,慢悠悠地走近了些,却见厉青凝正要坐上马车,手已经掀起车厢垂帘的一角了。
她脚步一顿,站在风停火和诸位夫人后边,小小的身影被遮挡了大半,只能从缝隙间吃力地看着。
踮脚又弯腰,来来回回换了好几个姿势,才看见厉青凝放下了撩起布帘的手。
在人群中狭窄的缝隙里,鲜钰看见那玄色的身影下了马车,一步步朝自己的方向靠近。
她再一低身,视线从众人臂膀间穿过,两眼直往上边瞟,这才对上厉青凝垂视过来的眼眸。
猝不及防,就这么对视上了。
风停火不明所以,眉一挑便道:“长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慰风岛将开,届时岛上仙长会在渡口挑选资质尚可的徒弟,我看贵宫六姑娘伶俐聪明,当得起仙岛新徒。”厉青凝缓缓道。
说话时,她的眼神越过了人群,朝被挡在后边的鲜钰望了过去。
鲜钰愣了一瞬,黝黑的眸子微微瞪大。
她知道长公主若是想讨书童,大可直接同风停火开口,可长公主却没向风停火讨要任何一人,反倒明里暗里示意让她参选。
长公主心肠还是太软了些,不过与她相识两日,竟还亲自为她说话了。
若是她真上了岛,她和厉青凝不就——
不就有机会成师姐妹了?
鲜钰一副呆愣愣的模样,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被檀夫人瞪了一眼后才连忙直起身,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风停火眼眸一眯,过了会才说:“殿下抬爱,钰儿资质不错,当然也会前往渡口参选。”
厉青凝这才微微颔首,收回了落在鲜钰身上的目光,回头上了马车。
看着那身影被掩在布帘之后,鲜钰才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方才一急,竟忘了自己差点跑岔了气。
既然长公主已经开了口,那她算是半只脚已经迈上慰风岛了。
这回不光檀夫人,就连戚夫人、蝶夫人和瑾夫人都感到难以置信,暗自思忖这奴婢生的贱种是怎么讨得长公主欢心的。
风停火背着手,他只字不说,嘴角始终噙着似有似无的笑,在芳心坐在马车前握起缰绳的时候,才扬声道:“恭送长公主殿下。”
心思各异的夫人们连忙站直了身,欠身行礼,将厉青凝的马车送走了。
在那马车离远了后,风停火嘴角淡淡的笑更是明显了许多,却也多了一分戏谑和好奇,又变回了那副游戏人间的模样。
鲜钰清楚这人向来喜怒无常,心思极其难懂,她退了一步,仰头小心翼翼望向他,磕磕巴巴开口,“爹爹,钰儿……”
“不错。”没等鲜钰把话说完,风停火嗤笑了一声。
几位夫人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