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峥嵘-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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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光忽然一现,厉青凝微微蹙起眉。
错了,厉无垠比她更早离开元正殿,兴许早就知道她撤了城西宅子的暗影,自然也能猜出住在宅子里的人已经走了。
是以厉无垠不是想派人要鲜钰的性命,而是刻意来给她下套的。
想到这,厉青凝拢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心扑通狂跳着,一下一下的,似要撞出胸膛一般。
她方才想到厉无垠想用鲜钰来要挟她,怒气猛然漫上心头,似滔天巨浪一般将她兜头淹没。
那一瞬,她并未多想,抬臂便迎了上去。
如今掌心疼得如同蚀骨一般,皮肉皆被烧着。
厉青凝缓缓呵出了一口气,心道这样也好,厉无垠也好知道那人不是他能随意动的,饶是伤了她,也休想伤及那人。
片刻过后,芳心赶了回来,喘着气拱手道:“殿下。”
“如何?”厉青凝眼眸一抬,淡淡问道。
“那人服毒自尽了。”芳心脸色着实难看。
厉青凝见芳心神色依旧十分难看,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尸首呢。”
“被、被一个蒙面黑衣人劫走了。”芳心低头说道。
“罢了。”厉青凝眼眸里寒光一现,“他既然剑走偏锋,就莫怪本宫不念情谊了。”
“二皇子为何此时派人过来?”芳心着实不解。
厉青凝闻言缓缓勾起唇角,弧度微不可见,她将疼痛不已的掌心掩到了玄袖之下,不紧不慢道:“回宫便知道了。”
距都城千里外的一个农庄里,那留下了刻字的红衣人在栅栏中背着手沉思了许久。
她正垂眸看着一群兔子,不错,正是一群活蹦乱跳的兔子。
想来前世之时,她便是在这农庄里捡到白涂的,那时她身负重伤,农庄妇人给了她一碗水喝,她见栅栏里的兔子中似有一只灵宠,便用二十个铜板买了只兔子。
不曾想这灵宠并非灵宠,不但结不了血契,还口吐人言,自称“老朽”。
那兔子神神叨叨的,见她突破无门,便教予她丹阴卷,可惜兔子只记得上半卷,后半卷只字都记不得。
如今她又来了,又站在栅栏中看兔子,可没想到这一群兔子中竟连一只略带灵气的都没有。
在她步入栅栏中后,一只只兔子还战战巍巍地跳远了,浑身直哆嗦着。
莫非不是这一窝的兔子?
站在她身后的老妇人看了许久,从树后拎出了一只还睡眼惺忪的,笑着问道:“姑娘看看这只如此,吃得多,长得也壮实,就是不大好动。”
鲜钰侧头望了一眼,又伸手覆上了兔子的皮毛,这才察觉到,这兔子体内确实藏有一丝微不可见的灵气。
她心下一喜,却见那兔子哆嗦了一下。
那妇人连忙道:“姑娘莫怕,这兔子有些认生,来,给你提着。”
鲜钰双眸微微眯起,直勾勾地盯着那兔子看。
认生?
前世这兔子可未曾怕过她半分,如今怎反倒怕上了。
上辈子手头紧,只给得起二十个铜板,事实上灵宠可值不少钱,给上一颗灵玉珠也不为过。
可寻常人哪知道灵玉珠是用来做什么的,思来想去,鲜钰从帛袋里拈出了一片金叶子,用来换了这兔子。
她提着兔子,见它一动不动的,颔首道:“确实壮实。”
妇人不肯收,硬是推拒:“姑娘给的着实太多了,窝里有一些是犬子从山上抓的,着实值不了多少钱,若不,这兔子就送给姑娘了。”
鲜钰微微颔首,“那便多谢了。”
嘴上这么说,她却暗暗将金叶子放入了妇人的腰带里。
踏云而来又扶风而去,不消片刻便回了城西的宅子。
雪肤花貌的美人怀里抱着只兔子,乍一眼望去恰似月中仙,可她一身红衣似火,神情还阴恻恻的,细看之下哪还有半点像月仙,倒像是修罗艳鬼。
进了院子,鲜钰才察觉,那六位暗影竟然已经走了,兴许是被厉青凝撤了。
再看这大开着的房门,门上有一处凹痕,显然重撞之下才得此痕迹。
鲜钰微微蹙眉,又看四周静悄悄一片,心里愈发不安。
进了屋后,她下意识朝床柱上望一眼,却见她留下的字已被抹去了。
不错,厉青凝来过了,来了又走了,也不知中途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按理来说,厉青凝此时最好不要离宫,好不容易博得厉载誉信赖,若被抓到了把柄,可就前功尽弃了。
鲜钰去找那农庄时花费了不少时辰,路上耽搁了许久。她转而一想,厉青凝兴许是见不着她才急得离了宫。
不敢多想,她惴惴不安地将怀里兔子放到了桌上,倒了茶浅抿了一口。
一人一兔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白涂。”鲜钰不紧不慢地唤了一声。
兔子俯身蹲下,双眼竟阖了起来,像是又要睡着的模样。
见状,鲜钰更是确定这就是那只兔子,眯起眼慢悠悠地道:“我吃了碧笙花。”
话音刚落,兔子双眸倏然睁开,看着是幼兔的模样,可口中所吐人声却十分沧桑。
“竖子怎敢沾染那邪物!”
鲜钰笑了,“果真是你。”
白涂长叹了一声,“老朽我在那农家混吃混喝挺好,竖子非得将老朽带走。”
“你怎会记得本座。”鲜钰一字一顿缓缓道。
白涂嗤笑了一声,“老朽不记得,那还有何人记得,你么,还是你那住在宫里头的长公主殿下?”
鲜钰一时无言,只觉得受到了当头一棒般,浅色的唇一张一合着,过了半晌才错愕道:“可为何你会记得。”
闻言,白涂又笑了,慢悠悠道:“莫非,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女,得幸再世重来了,若非老朽倾尽修为,又借星陨之力逆转乾坤,又哪有你们再世重来的机会。”
鲜钰还真以为她是受上苍垂帘,才有幸重来的,怔愣了片刻,她才觉得脊背一股寒意自下而上地满上头顶。
竟是如此。
本以为老天开眼,未曾想只是白涂逆转乾坤才换来这一世。
她薄唇张张合合,许久说不出话来,一直以来,仗着自己受上苍垂帘而恣意妄为,可一切却并非如她所愿的向着她。
故而这一切仍是会照旧……
不可,绝不可照旧。
“你这是何意。”鲜钰动了动唇。
“老朽虽被天雷劈了,但魂魄并未散尽,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么,见你哭哭啼啼甚是凄苦的样子,又念及你对我这老头还算好,便试着令你们再见上一面。”伏在桌上的兔子阖着眼,嘴也未动上一动,似是腹语一般。
鲜钰久久未回过神,原先以为是受上天垂爱,才更是肆意妄为,丝毫不觉得该谨慎而行。
如今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她愣了许久才呼出了一口气,缓缓道:“是你做的。”
“不错,正是老朽。”白涂道。
他话音一顿,又咬牙切齿说:“只是老朽未料到,你此世竟会去沾染那碧笙花,你可知那碧笙花何其邪乎,那可是鬼骨山上的东西。”
鲜钰气息渐乱,稍稍定下心后才道:“不错,本座正想问你,鬼骨山上的年月究竟是如何算的。”
这年月到底怎么算着实很重要,厉青凝可是说了,要她清楚自己如今年岁才会给下半卷丹阴卷。
再说,厉青凝这般循规蹈矩的人,若是不清楚她真正年岁,定然不肯与她做那等再续前缘之事。
这样岂不是比前世还不如?
白涂见她神情着急,慢悠悠道:“这鬼骨山确实邪乎,无论是何时上山,山顶总是长遍碧笙花,遍野皆是白骨,却没有一具是尚有皮肉的。”
“为何。”鲜钰蹙眉。
“在鬼骨山上,你以为才过了一日,实则已经过了十年。”白涂缓缓道。
鲜钰先是舒展了眉头,心道她定是已过寻常人家姑娘出嫁的年岁了,可再细细一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白涂意味深长道:“你如今若再去撩拨长公主,那可真是……不知羞。”
鲜钰险些捏碎了手里的茶盏,想到这茶盏是厉青凝的东西,好好放下后,才一把拎起了白涂,冷声道:“你莫不是不想活了。”
白涂咳了两声,“如此算来,你年岁还真和老朽不相上下了。”
鲜钰一口血差点涌了上来,喉头还真似有些腥甜了,她目眦欲裂,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白涂被拎得皮肉十分疼,这才道:“老朽方才闹着玩的,不过这碧笙花实数要看命数,有的人吃了后下山年岁更高,有的人吃了后重归幼年。不过山下一日,山上的确过了两年之久。”
鲜钰这才将险些涌上喉头的腥甜咽了下去,喘了一口气才将手里那只兔子放了下去,缓过神才道:“是本座冲动了。”
说完她又觉得方才自己太凶戾了一下,连忙给白涂顺了顺毛。
白涂又伏下身,不咸不淡地瞅了她一眼,“老朽已然习惯,竖子不必介怀。”
一人一兔又相视了许久,最后鲜钰还是觉得十分过意不去,但是又实在很难低下头。
过了许久,鲜钰才扯下面纱,欲言又止地翕动着唇,半晌才道:“本座亏欠你许多。”
“莫说这些矫情的话,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莫枉费老朽我一片苦心,睡了。”说着,白涂还真阖上了眼,气息绵长。
鲜钰沉默地看了它许久,久久才从唇齿间挤出了两个字:“多谢。”
白涂耳朵微微一动,却不理会她。
鲜钰一颗心扑通狂跳着,思来想去,还是想见厉青凝一面。
十分想,尤其是在知道自己如今真实的年岁后,就更是想了,毕竟她险些就觉得是她占了厉青凝的便宜。
还占的是大便宜,若真是地上一日山上十年,那她岂不是……
鲜钰倒吸了一口气,若真是老牛吃那什么嫩草那还得了?那可就是实打实的为老不尊了。
第58章
“白涂。”鲜钰仍是良心不安。
“那本座在山上过了七日; 这七日莫不是山下的七日?”她道。
阖眼的兔子掀开了点儿眼皮; 说道:“老朽我不是说了么,山下一日山上两年,方才说十年是骗你的。”
白涂揣起腿,又道:“故而山上白骨渐渐堆高; 却连肉身是如何腐烂的都看不见; 那是因为山上的时辰与山下不同。”
“你以为在山上仅过了七日,实则已过十四年之久,是以你才能在数日内长至如今这般。”他接着又道; “长是长了; 可一身筋骨却未必长得好; 你应当也有所察觉; 你的筋骨更脆弱,气息也比前世更弱了。”
“确实如此。”鲜钰颔首。
“所以老朽我刚才十分恼怒,就因你沾染了这碧苼花那东西。”白涂从鼻子里哼出了点气音。
鲜钰垂下眼眸; 身子骨弱不弱已无甚干系,若真要老老实实过上那么些年; 可就来不及了。
“那就是说,山下过了七日; 本座却在山上打坐了十四载?”她低声道。
“不错。”白涂斜了她一眼。
鲜钰心下松了一口气,果真没占便宜。
她一时情起,十分想见厉青凝,恨不得扯起厉青凝的襟口让她仔细看看。
看什么,自然是让厉青凝瞪大双眸仔细看看; 她如今这模样已经是二十有一了,若是别人家的姑娘,不但出了阁,甚至还儿女成群了!
别人家的姑娘都那般了,可她,她此世还不曾与厉青凝亲近过一回。
当然,此亲近非彼亲近,那是亲近得不能再亲近的那种亲近。
可是,她昨夜里又发过誓,万万不能再放低身段祈怜,她才不要徒手去摘了厉青凝那弯明月,她要教明月奔她而来。
不错,她不能去见厉青凝,更何况,如今她也进不了宫,宫门定有数位修士在守着,她要是闯了进去,必定会引起注意。
鲜钰想了许久,心里暗叹一声,罢了,不去就不去。
只是不知今日这宅子来了什么人,看样子是打斗过一番的,不然门上又如何会有凹痕。
惴惴不安中,她忽然又想到起先想问白涂的事,却见桌上伏着的兔子已经睡得快要打起呼来。
看着是只幼兔,实际上壳子里装着的是个老者的魂,前世她捡回白涂时还闹了不少笑话
前世在白涂开口的时候,她当即吓得撒了手。那半睡半醒的兔子扑通一下摔了个四脚朝天,就这么被惊醒了。
此后这老兔子常常呵斥她不敬老者,事事皆有他自己的一番道理,原先她还听上些许,后来只觉得这老头分明是在胡说八道。
鲜钰倾着茶壶,将茶盏给满上了,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她才道:“我倒是好奇,你是如何逆这天命的。”
兔子慢悠悠地睁眼,“老朽我夜观星象后借了星陨之力,又用上毕生修为填补,这才换得这一世,只是老朽初试此术,多少与料想的有些偏差,故而……”
鲜钰明白了,原来厉青凝不记得前世之事,并非是多喝了一口孟婆汤的缘故。
她微微蹙眉,“既然你能逆转天命,为何还是敌不过雷劫。”
话音刚落,那兔子翻了个白眼,“不是老朽敌不过,只不过是乏了,求仙之路漫漫,过了这道雷还有数道雷,还不如做只兔子蹭吃蹭喝自在。”
“你倒是蹭得自在。”鲜钰顿了一下,这才道:“此番我去农舍寻你,不过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你还真的在。”
“这么急着找老朽我,可是有何事要问。”白涂直言。
鲜钰也不拐弯抹角,直截问道:“你可知蝎尾藤是何物。”
“蝎尾藤……”白涂呢喃一般,一字一顿地咀嚼着这三个字,过了许久才道:“你问这东西做什么。”
“皇帝病重,恐怕就是服用了蝎尾藤的缘故。”鲜钰蹙眉道。
白涂这才低声说:“这蝎尾藤生长在极阴之地,向来是在深潭之中,极其稀少,也不好采摘。”
“在水中时,藤身有剧毒,人手不可直接触碰,否则会体肤溃烂身亡,但若是被采到岸上,日晒后成干,则毒素会消减大半。”他顿了顿。
白涂接着又道:“长久服用会使肾脏衰竭,虽能让灵海暂扩,夜里气劲暂涨,白日里虽觉疲惫,但不会有困意,但这些都算是回光返照之状。”
“我观皇帝唇色带了些紫,肤如白里透青,白日里气虚又体弱,不知是不是这蝎尾藤所致。”鲜钰回想着厉载誉的模样道。
“若是唇色暗紫,肤白如缟,双眸浑浊至极,确实像是蝎尾藤所致,当已时日无多。”白涂缓缓道。
鲜钰沉默了片刻,“若是中途不再服用呢?”
“蝎尾藤不可断服,如若暂停一日,便会如有瘾般,日夜皆苦苦思之,茶饭皆不能下腹,状若疯魔,恨不得自刎而亡,可若是熬过半载,体内毒素便会自行消退大半。”白涂答道。
鲜钰唇角一勾,“如此说来,若是他们手上没有了蝎尾藤,断服一日都会令外人察觉出皇帝有些不对劲。”
“不错。”白涂道。
“他们手上的蝎尾藤应当是充足的,但再充足也必定撑不久,总有一日会耗尽。”鲜钰又道。
“你待如何?”白涂问道。
鲜钰屈起食指叩了叩桌,“不知东洲究竟哪几处深潭有蝎尾藤。”
“有三处,皆相隔甚远。”白涂话音一顿,又道:“你无须去找,就算不去采摘,他们手里的蝎尾藤也撑不了太久,毕竟这藤长在潭底极凉之地,光长一寸就需一载。”
“一年方一寸?”鲜钰哂笑了一声,“若是要日日服用,那定要海量才能撑到皇帝肾脏衰竭而亡,用这一计的人真是煞费苦心,。”
伏在桌上的兔子微微点了一下头,“用蝎尾藤是权宜之计,毕竟长久服用,太医又验不出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