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妃晋级手札[清]-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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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音面上带着羞怯笑意,却难掩眼角眉梢摇曳生辉的春光。“未入宫前,臣妾便听家中额娘讲过,子嗣一事既讲天合,又论缘分。不论早晚,该来的总会来。譬如哪位乌雅答应,便是个有福气的。她从前在娘娘的承干宫伺候,想来,娘娘的承干宫定是块福地了……”
晨音点到为止。对付心思多的人,只需在她最忌讳的地方,给她起个头,再丢下些似是而非的暗示。然后便能作壁上观,看她疑心生暗鬼,自己把自己绕死。这样,可比指责唾骂来得痛快多了。佟贵妃听闻晨音的话后,面上仍是绷得住,可那双眼,却倏然浓黯,沉得能挤出水来。她定定看向晨音片刻,晨音笑吟吟地与之对视,寸步不让。片刻之后,佟贵妃唇角也挤出一丝笑,言道自己宫中还有事,转身离开了。坐上轿撵,帘子一遮,佟贵妃的脸登时拉了下来。她既觉得宜嫔是因孝昭皇后,在暗讽她做了恶事,损了子嗣运道。偏又忍不住顺着这话多想。她知道宜嫔额娘钮钴禄氏,那可是接连产过三个嫡子的,这般福气,平时宫宴之时,也没少听人提及。钮钴禄氏的话,说不定真有几分道理……她比皇帝还年长几个月,眼看宫中年轻貌美的新人一茬接一茬,她说不急是假的。而且,现下后位虚悬。她若有子,也不至于走得这般步步艰辛。可她入宫十多年,与她同年选入的妃嫔,只要得幸过的,几乎都诞下过皇嗣,虽未养大,但总比她多年来肚子半丝动静也不曾有要好。因孝昭皇后的事在前,她也曾疑心自己被人动了手脚。私下细查验过,并未发异状。难道真是伤了天和!佟贵妃惊出一身冷汗。脑中闪过许多稚童的脸,有男有女,或玉雪可爱,或机灵福气,可这些稚童有个共同点——面色青白,双目紧闭。都是这些年,宫中夭折的皇嗣。夜间孤枕入睡时,她没少梦见过这些大大小小的脸。可她从来不惧——后宫中哪有什么好人,譬如惠嫔之流,手脚比之她也干净不到那里去,不也生了好几个孩子吗?对了,宜嫔方才说到她的承干宫是福地。宫中大殿兴建之地,自是风水上佳。那为何她住这么多年一点未承其好处,反而是乌雅氏那个奴才,一来便交了鸿运。莫不是——乌雅氏与她相克,挡了她的运道。这个理,倒不是说不通。别的暂且不论,单说这次她被皇帝分权,便是因乌雅氏而起。若乌雅氏未去窥视敬嫔,发现敬嫔装病逾矩,然后巴巴地把消息递给她。她也不会想着借力打力,一石二鸟除掉安嫔。谁知最后反倒落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下场。佟贵妃不愿承认自己多年无子是污糟事做太多,下意识把一切推到乌雅氏身上……
第61章
成功给佟贵妃添完堵;晨音心情委实不错。含笑立在慈宁宫游廊檐下等皇帝出来;顺便瞧瞧几个宫人布置盆景。大概过了半刻钟,汤嬷嬷轻唤了晨音一声;示意她回头。一名身着藕粉衣衫;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怀抱一捧秋海棠的快步朝她走来。停在距她两三步的地方,气息不匀的躬身行礼,“玉琭玳请宜娘娘安。”
来人正是两岁时被皇帝收为养女的恭亲王长女玉琭玳。因她被抚养在慈宁宫与寿康宫两宫之间;这两宫主子平素都不爱露面,她也大半时间关在宫内陪伴长辈。晨音入宫快一年了;见她的次数却凑不齐一个巴掌数。“大公主不必多礼。”
晨音扶了小姑娘胳膊一把;无意牵动了小姑娘单薄的衣袖,雪白小臂上;几道红痕格外惹眼;约摸是被枝丫划伤的。晨音顿了一瞬,若无其事的松开手,低头柔声问道,“大公主这是给太皇太后摘的花吗?”
太皇太后自皇帝亲政后,无事可做,闲来爱莳花弄草。“是。”
玉琭玳小脸上涌着两团红晕;咬着唇;悄悄抬头看晨音。黑亮的眼眸里;忐忑之意十分明显。大抵;是在紧张自己上次在寿康宫小花园偷吃糕点;被晨音瞧去的事。晨音心底叹了声,安抚性的摸摸玉琭玳额上碎发。见她衣衫实在单薄,也无意多留她说什么,只柔声道,“好孩子,外面风凉,快进殿去吧。”
玉琭玳闻言,又偷觑了晨音一眼,这才急匆匆的抱着花走了。晨音望着她的背影,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说来好笑,外人都道龙子凤孙,天潢贵胄,命好。殊不知,这宫中的孩子,特别是那些没亲娘照拂的,幼时过得也许还不如一般的富贵人家。不可过饱,不可过暖,小小年纪,还不怎么知世事,便要先学着‘讨好’二字。晨音在外面又站了会儿,才见皇帝出来,喜怒难辨。两人对视一眼,大庭广众的,又在长者的宫室,便是有话也不能直接在这说道。各自上了撵轿,走了好长一段,直至永寿宫外的长街,皇帝才叫了停,晨音也从后面的轿子出来。两人原是一前一后的走在长街,后来也不知怎地,就变成了皇帝牵着晨音,慢悠悠的往回走,宫人们落后了大概十余步的距离缀着。伴着细细碎碎的脚步,晨音低声问,“皇上拒不提前给我透信儿,不担心我在太皇太后面前不识抬举么?”
“若提前告知你,你演得不像怎么办?”
皇帝牵着唇角笑起来,悠然道,“再说,这不什么事都没有。”
晨音不太满意这个答案,追问道,“万一呢?”
“没有万一。”
皇帝顿住脚,随手从晨音头顶一比,笑得懒散,“瞧,比朕矮着一截呢。就算天塌下来,也是朕给你顶着。”
去慈宁宫前,晨音便觉得皇帝憋着事儿。后来发现,果真如此。皇帝借机,以不授人以柄的方式,惩处佟贵妃,重新梳理后宫各方势力,还顺便让她在太皇太后处过了明路。今日她主动推辞顶替敬嫔位置,甘居众嫔末位,看着吃亏了,深究起来,却是捡了个大便宜。不为别的,只为太皇太后夸她那一句“懂事”言下之意,便是太皇太后不会再与她计较过往的事,故意打压她。从今往后,她是浮是沉,全凭本事。这,完全源自皇帝的刻意成全。若是她自己来请安,太皇太后怕是理都不爱理她,更遑论试探提及让她顶替敬嫔位置的事。可因为她是皇帝百忙之中,亲自抽空领着来的,满后宫中独一份,太过特别。对于太皇太后那种习惯掌握全局的人来说,她便有了需得留心之处。难免,想出手试她一试。既是试她的心性为人,也是试皇帝带她去慈宁宫,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她很顺利过关了,只是不知皇帝……晨音拿不住皇帝被太皇太后单独留在殿中说了什么,毕竟皇帝从殿内出来时,那脸色瞧着可不像是高兴的。踌躇片刻,晨音忍不住委婉问道,“方才我在外面站着,没见宫人进去换茶,皇上口渴吗?”
皇帝看穿晨音的小心思,哼了声,“你认为宫人不敢进去奉茶,是因为朕在里面被老祖宗责骂?”
看他这反应,八成是没事。晨音松了口气,随口道,“这不是怕皇上受委屈。”
若是皇帝受了气,她今日可等当心点。皇帝显然理解到别处去了,唇角一个劲儿的往上扬,口气却很是云淡风轻,“些许小事,朕自能处理,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
又装上了!晨音一言难尽的顿住脚,斜觑皇帝。皇帝也随之停下,自发把晨音的眼神读为感动。佯咳一声,突然凑近晨音,做贼似的轻声道,“没你想得严重。朕自幼由老祖宗抚育长大,老祖宗的胸襟眼界,远非那些凡俗老妪。若朕只知事事遵从长辈,毫无城府己见,她怕是第一个恼的。如今日这般,朕偶然与她过过招,也能供她闲暇之时,有个能琢磨的事儿。毕竟是上过朝、议过政的,心思不同普通富贵人家的长者。日日莳花弄草,这般闲下来,别把人给闷坏了。”
…京城的秋夜,床上垫着厚褥子,再拥一床蓬软的锦被,正是好睡的时节。晨音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不仅是因为被窝被人霸道的占去大半,她身子被人搂在怀里,手脚伸张不开。更重要的是,因为这占她被窝这人,白日说的那番话。从前几十年,她一直清楚皇帝与太皇太后这对祖孙关系亲密,却从察觉到两人的相处方式原来是这般意趣,皇帝也未曾向她透露过只言片语。因为于皇帝来说,他虽喜欢她。但那种喜欢,是基于为君的理智之后——她必须明艳爽朗,必须家世出众,必须诞育子嗣。如此这般,才配得到他的喜爱。说难听些,便是譬如逛铺子买东西,她是皇帝从偌大一个后宫中挑挑拣拣留下来的——看着尊贵风光,也不过是物件一般的存在。高高在上的君王,会赏赐她很多金银玉器,陪她看书说笑。当然,有时也会屈尊绛贵给她讲讲心里话。但那都是在肚子里反复思量过的,虽不乏亲密,中间也实打实隔着一层防备。若要硬往倾心相待上套,未免可笑。更遑论是代她与最为敬重的长者过招,为她日后铺路。今日在长街上,皇帝更是毫不犹豫的把自己如何与太皇太后相处讲给她听,甚至言语中还提及了长者的真实心性。丝毫不在意会损了天威,泄了皇家尊贵。又或者,她可能会投机讨巧做些什么。话到最后,皇帝甚至还挤眉弄眼的挠了挠她掌心,得意的模样像个刚办了好事的孩子,冲她笑得毫无城府。这样的皇帝,与从前太不像了。晨音翻了个身,隔着夜色注视熟睡的皇帝。不知是他刻意为之,还是不自知。反正,从皇帝的言行里,她隐隐清楚了一件事——从前孜孜以求的,现在唾手可得。可她心中,竟是茫然大过欣喜。…皇帝像是要刻意坐实晨音的猜想一般,接连十来天,一直宿在储秀宫,恩爱缠绵,情浓之时倒是把东偏殿内的陈设样式熟悉了个一清二楚。皇帝平时用的东西,都是天底下顶好的,自然瞧不上晨音殿内工艺平平的屏风、妆奁台、浴桶等。有心想给晨音全换了,自己也舒服一点。但念着南边叛乱未平,宫中历行节俭,再加上晨音过段时间便要迁宫,实在不易大张旗鼓,把晨音推到风间浪口上。皇帝心觉愧疚,每日来储秀宫时,便偷偷在怀中袖里揣些自己私库中价值连城的珠钗首饰送给晨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治病莫非王臣。晨音起初觉得皇帝这类似做贼的举动没必要,况且她又不缺首饰。劝阻了几句,皇帝左耳进右耳出,晨音也只能听之任之了。到现在,杪春和汤嬷嬷两个私下打趣她,都会故意猜皇帝今儿又送什么。…日子不咸不淡,转眼到了纯亲王大婚前两天,明日便是皇帝说好带晨音出宫的日子。晨音早起心情便格外好,选花钿都比平常上心。还投桃报李,特地挑了一对皇帝前日送的南珠耳坠戴上。皇帝嘴上不说,实际上每次见晨音戴他送的首饰,眼角眉梢会不自觉染上笑意。晨音抚着耳上得南珠,没等到皇帝下朝,倒是先把惠嫔宫中的传旨小太监等来了。因近来惠嫔几个被皇帝赏了协理六宫之权,翊坤宫的修缮事务恰恰分给了惠嫔。惠嫔料理宫务是把好手,这还不足半月,翊坤宫便整修得差不多了。小太监此来,是奉命请晨音前去验收是否符合心意的,若是不合,当再改之。惠嫔一番好意,晨音自不能拒绝。况且,晨音近来本就在找机会接近她。
第62章
晨音到翊坤宫门前;见除惠嫔外;还立了好些眼熟、不眼熟的妃嫔,正热热闹闹说着话。紫禁红墙圈绕;宫中稀罕事少。后妃们闲来无事;就爱聚在一起瞧个热闹。当然,其中也不乏刻意来巴结奉承晨音的。虽说晨音目前在六嫔里居末位,但在宫中,皇帝的宠爱才是最紧要的。晨音主动走到惠嫔身边;笑盈盈的福腰,“多日以来;辛苦姐姐了。”
“妹妹无须客气。”
惠嫔五官生得大气;笑起来更是眼眉精神。她处事利落,寒暄两句;便领着晨音一路往翊坤宫内走;客气道,“妹妹且留心看看,若有不合意的,千万要给姐姐讲。”
晨音微笑点头,可逛了整个殿内逛下来,却是一声刺都没挑;反倒不时赞惠嫔一句好心思好眼光。她这反应;着实出人意料;同行妃嫔莫不面面相觑。惠嫔本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本以为;宜嫔今日肯定会故意挑刺找她麻烦。需知这些日子;宫中已把的她倚靠皇长子生母身份,中途截胡宜嫔进位之事传开,狠狠下了宜嫔的脸。她与宜嫔处在对立面,这是一早便注定好的。眼下宜嫔这般春风和煦,反倒让人不安。惠嫔默了默,忍不住再三试探。晨音见招拆招,做足了谦和恭敬的姿态,几乎事事遵从惠嫔想法,不置喙半句,也不露半丝不满。到众人散去前,晨音还当众十分诚恳的给惠嫔道了声“辛苦姐姐操持”直言备了厚礼,改日登门致谢。…晨音这番做派,很快便经有心人的口,传到了承干宫。佟贵妃此时正在与乌雅氏说话,听闻消息后,下意识认定晨音憋着坏,忍不住冷笑一声,“咬人的狗不叫。且等着吧,很快宫中便有好戏看了。”
想起自己被分走的协理六宫之权,佟贵妃沉声加了一句,“惠嫔最近是过于得意了些,让宜嫔锉锉她的气焰也好。”
“娘娘英明。”
乌雅氏挺着五个多月的身孕,却还是如从前当宫女般,亲自给佟贵妃捧了一杯茶,低声应和道,“宜嫔当日走到那个境地,最后却能凭着手段,一跃成为后宫第一得意人,绝非是好相与之辈。还好娘娘机警,自知晓她与孝昭皇后旧人有往来时,便安插了眼线在她宫内以防万一。”
“嗤——这些年来,形形色色的人本宫见多了。可要论起‘机警心细’,你若称第二,那无人敢担第一。孝昭皇后崩后,丹朱私下联系宜嫔,也是你先察觉的。若不是你通风报信,本宫那会留心细查。”
佟贵妃眼角含讥,似笑非笑的扫了乌雅氏一眼,言语中自带深意,“放心吧,从孝昭皇后到承祜……桩桩件件,你的功劳本宫记得一清二楚。”
乌雅氏身形一滞,面上只剩僵笑,喏喏应了声,“多谢娘娘。”
近来也不知是不是她孕期多思的缘故,她总觉得佟贵妃对她的态度变了。从前佟贵妃虽也不见得多看得上她,但因有太医与稳婆秘密瞧过,说她肚子里十有八九是个男胎。佟贵妃指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从不会这般明显的敲打她。到底发生何事了……佟贵妃可不管乌雅氏在想什么,见她侍立之时,双手下意识捧着那不算大的肚子,心里的酸气、怨气便一同涌了上来。“行了!”
佟贵妃烦躁的把手里的珠串扔开,不耐道,“肚子大了便少往外跑,本宫这里不缺人伺候。你不值当什么,你肚子里这块肉可是金贵的,以后多留在永和宫养胎罢!”
“是。”
乌雅氏低声应了,垂着头无声退了下去。有意找佟贵妃的大宫女阿沁套套话,阿沁却是摇摇头,讳莫如深的表情。只淡淡冲她说了一句,生产之前少入承干宫。少入承干宫——那岂不是连最后见到皇帝的机会都没了。乌雅氏十指攥得发麻。她深知自己包衣出身,位卑无宠,怀孕五个多月,从未得过皇帝一次单独探望。太皇太后虽说对她有几分看重,却碍于皇帝对她的态度,并未给予过多关切。如此情形,她腹中孩子出生后,决计不可能留在身边抚养。刚好,佟贵妃多年无子,正需要一个孩子。两人早已有了默契,她为佟贵妃所用,生下的孩子也给佟贵妃。佟贵妃则会在她有孕期间,尽力为她提供方便,让她多见见皇帝,为她日后争宠打下铺垫。毕竟她若有宠,对佟贵妃也是一大助力。可如今却告诉她,她唯一翻盘的机会没了。乌雅氏死死咬着下唇,直至尝到锈味。…相较于乌雅氏满身的愁云惨淡,晨音这厢可以用心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