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有太阳_毛蓝-第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鲜少说这么多。
好像遇到了不开窍的猴子,但是念及也是花果山来的,给孙悟空一个面子,菩提祖师多说了几句提点。
俞宵征长长出气:“是啊。”
“俞宵征,我们的时代很好,很快咱们这儿就和港澳,就和日本,就和欧美一样了。我要到未来去,我问问未来需要我有什么,我得问问未来缺什么。”
西嫣说话说得多,京腔隐隐出来了。他的语气仍然很平淡,但内涵的情感却是波澜壮阔的。
这份精气神,就和俞宵征不一样了。
俞宵征竟然由衷地:“你真了不得。”
西嫣回看他一眼,又平直望向前方的路:“你我没见过的天地太多了,你要让我窝在那儿,我不乐意。”
“这世界在你眼里就这么好啊。”俞宵征问。
“倒也不是。这个世界挺该死的,战争、瘟疫、儿童失学、杀人命案。”西嫣一桩桩一件件数着,“其实我自己知道,音乐是很没有意义的,它没有弥平伤痕的功能。但是它最基础的作用,是记录。”
“只有对于历史的记录,能打破墙与墙,能到达未来。”
俞宵征迷糊,西嫣倒像个哲人了。西嫣扯唇一笑,伸出手臂来,揽着他往前走。
“很多的世界性的新闻,其实我都是从磁带里听来的。”
俞宵征对此有些见解:“这和诗歌书籍的作用一样,但音乐流传范围更广,更有传播的效用。”
头顶的杨树落叶子了,扫地工在忙,蓝色的脏污工作服里扭动着舞步,大扫帚刷过去了,一声唰唰秋天变深,他还在唱花房姑娘呢。
“你有没有走完过火车的铁轨?”西嫣问。
俞宵征摇摇头。
“我走过。”他简短地说,“小时候,我以为能走到乌鲁木齐去找我爸妈,我走了一整夜,晕倒在路边。”
西嫣又说:“我终会再走一次,这一次一定要看到太阳升起。”
第09章
俞宵征的家人来信了,信里夹着几张薄薄的钞票,这是俞宵征这个月和下个月的生活费。
今天方治的妈也要给他结算补课费。
俞宵征从传达室出来,他身后吵吵嚷嚷又进去几个男生,东翻西找找情书。
俞宵征回到宿舍,忙不迭把钞票收好,开始看他的信。
信里大家一切都好,妈妈在成衣铺做活计,爸爸在帮人写对联。
爷爷的病好些了,只是仍然在喘。听说北京最近沙尘天气,他爸嘱咐他自己要防护好,天气凉了,知冷知热及时添衣加餐。
字字真切,尽是让他不要挂心,可俞宵征又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家境从浩劫中生存,却是再起也难了。现在不过是一家人勉力过日子,谁能放得了谁的心呢。
他家里以前多幸福,一家人都知书达礼,是所谓的书香门第。
父亲做大学的教授,爷爷喜好收藏古玩,从小俞宵征就被教琴棋书画。
但他们现在又和不识字的粗人有什么区别呢,好像也没有。
他爸被打断了腿之后,家里的天塌了,他们不还是要四处求情奔波,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那些字画,还有满肚子的墨水,能拦得了什么。
这件事儿俞宵征一直都没弄明白。
他爸给人摔在地上,小孩儿笑嘻嘻左右脸轮流扇耳光的时候,俞宵征不止一次感觉到了心灵的麻木。
趴在地上的,是一位留过学受尊敬的教授。
他重重叹息一声,这时贾真真刚好进来,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儿,嘴里也不闲着,他伸着脖子往俞宵征这边看一眼,火眼金睛的:“哟!还是毛笔字儿呢!谁给你写的信哇,字儿写得不赖!”
俞宵征连忙把信收起来,道:“是我家里人来信。”
贾真真说:“我想起来了,之前咱们春节食堂免费发放对联,是不是就是你在写来着?”
俞宵征没想到他还能想的起来这个,点头道:“是我。”
“真是个书香门第啊。”贾真真的眼神从他的头顶一直捋到脚上那双开线的鞋。
“什么书香门第。”俞宵征无奈道,“只是小时候学过一些书法而已。”
“真不赖。”贾真真说着,“隔壁搓麻呢,你去玩儿不去?”
他们闲得慌,在宿舍聚精会神地搓麻将打牌,经常吵得一栋楼都听得到。
“我不去了。”俞宵征说。
贾真真哼唧着,嘴唇一翻,瓜子皮儿飞出来。也不知道他来干嘛的,他就是到处都逛逛,哪儿发生新鲜事了去哪儿瞅一眼。无事发生他也找点儿话说,这种人从不让自己闲着,也不让自己和他人冷下来。
晃悠了一圈儿,说了几句话,贾真真磕着瓜子又去隔壁了。
俞宵征把信件又看一遍,折好,放进他的文件袋里,里头撑撑展展放着十多封信,他就靠着这些信和家里联络。上学一年只回去一回。
因为要给方治上课,他现在没法儿回信,只能等到晚上。
《复活》他已经读完了,他一直在思考。
思考他自己现在的状态,他是否要进行一次思想更新换代,他是否要追求些高尚的东西。他也思考西嫣给他听的那几首歌,那是一种新的音乐方式,那叫摇滚。
摇滚是什么?
俞宵征好像不明白。
学校广播有时候放歌,他在操场上坐着,听见“你问我还要去何方,我说要上你的路”,“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这两首歌倒是个延伸,他要去的地方,那姑娘在前面走着,走向了大海。
一放黑豹乐队和崔健的歌,学校里的学生也躁动起来,踢球都踩着点儿踢。
俞宵征想,有一种力量在里头。一种暂时性迷失和永久性昂扬的力量,不分方向,径直向上。
他不是家财万贯的聂赫留朵夫,似乎他也没那么高尚的道德精神时时矫正心灵,他没对女孩儿有过追求,更谈不上拥有一个天平一般可供称量自己行为的玛丝洛娃。
尽管俞宵征有一双在西嫣看起来和玛丝洛娃一样的眼睛。
那他有没有力量,他要有什么样的力量,如何去追寻他存在于社会的意义呢。
到了晚上他问方治。
“方治,你们老师问没问过你的理想?”
方治皱着眉头做数学题,闻言,一条眉毛高高扬起来:“我的理想,是我们入学就要写的作文。”
“那你怎么写的?”
“我想当宇航员,要不然就去当,当宇航员的教官!”
这个世界能容纳多少的梦想呢。
“真好。”俞宵征笑着夸他,“一定能行。”
第10章
最多的还是穿着紧身吊带,下/身彩色的裙子,在舞池里扭动着的女孩。她们披散一头长卷发,大段的雪白手臂和胸/脯袒露着,闪动着白莹莹的光芒。
俞宵征以前家住在工人俱乐部旁边,也是每到晚上,那些女工们袅袅娜娜地进舞厅跳舞,门口的玫瑰花都卖脱销。
人们喜欢跳舞和音乐。
俞宵征进了大学,第一次来舞厅。
西嫣让他跟着他晚上演奏去,他和一个老板的关系不错,说了晚上可以给他腾出来几首歌的时间。西嫣他们的乐队不成熟,唱自己的歌没人听,只好演奏些大家喜欢的摇滚。
俞宵征就在台下坐着,他找不着自己要来的合理理由。
是西嫣叫他来的,他也想进入西嫣的世界。
西嫣在台上打鼓,飞扬着快乐,嘴唇永远自信地笑着,汗水让他的脸闪闪发光。偶有几十秒钟的单独鼓点,他把手里的两杆鼓槌抡出花晃出影来了。
看见这样的西嫣,他心里波澜不止。
结束之后就是个黄毛的年轻人打碟,大家纷纷到舞池里跳舞,笑笑闹闹的。
闪烁的灯光,啪地一声金箔彩带散下来,人们纷纷欢呼。
俞宵征仰头去看,落了几片金箔纸在他手里。
俞宵征的母亲有十年没有跳过舞了。
她手糙了,腿粗了,在成衣铺,十个手指戴的都是顶针和膏药,冬天往下淌血。
俞宵征看着大家欢聚,庆祝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外套,因为近视总是眯着眼睛,脚底现在传来一阵一阵的凉风,可能是鞋底断了。
俞宵征感到一种格格不入。
越过众人,他看见了西嫣。
西嫣梳了个高马尾,穿油光闪闪的夹克,在人群里游过来。
音乐声太大,他们说话都要喊。
“你不喜欢吗?”西嫣问他。
俞宵征心跳如擂,皱着眉,问:“我要怎么做?”
他是西嫣带来的,西嫣乐队里的几个人都对他好,不用看土包子的眼神看他。
可俞宵征自己手忙脚乱。
西嫣一把抓住他的手,俞宵征涨红了脸。
西嫣把他一带,带到自己身边了。
鼓手手臂有力,放松的时候也能看到小臂到大臂清楚的肌肉线条。他眼下深黑,经常熬夜,显得一双眼睛更大。
西嫣长了一张古典忧郁的深刻面容,却有种凶猛的精气神,像瘦骨嶙峋的狮子。
他们离得太近了,俞宵征出了一身汗,不好意思,手腕被西嫣攥着。
“我想回去了,西嫣。”俞宵征支支吾吾,不与他直视。
西嫣大拇指和食指的老茧扣着他的脉搏:“你看着我,我们一起。”
西嫣随着音乐,肩膀一上一下,和着节奏小幅度晃动身体,同时认真看着俞宵征。
他不让俞宵征走。
俞宵征羞赧的,还有些无奈,和西嫣温情相视。
他双颊通红,但西嫣的眼神有一种独特的魅力,牢牢锁着他,让他不自觉地,跟了一个鼓点,肩膀也晃动起来。
有人在喊,有人放了彩带,很重的化学制品气味,浓的香精气。
西嫣捎着他,飞到舞池中间。
晚上有舞会的时候,只有成年人的票才能进酒吧。
俞宵征进来时,西嫣给他一张粉红色塑封的票子,门口的人要回收。那张票子上写着:夜场迪斯科,成人票。
很多肢体在俞宵征的脊背上摩擦着,推搡他,他距离西嫣越来越近了。
他那张不似亚洲人的脸,也同样不似亚洲人一般平缓丰满如同发开的面团。有些阴郁的消瘦,骨骼分明,仿佛异域男子。西嫣并不阳刚,却有强烈的侵略感。现在就放大在俞宵征的面前,让他心跳不止。
柠檬黄的灯光让俞宵征看见了繁星和铁轨,一列一列捧着花的女孩追赶,火车渐次发出,驶向迷梦的胸膛。
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西嫣双臂圈起来的怀里蹦跳,俞宵征被他框在怀中而得以与他人分隔。
西嫣乐队里其他三个人上岸回望,西嫣正颇有耐心,引导俞宵征燃烧。他们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
想来西嫣和女生分手后,迅速找到了自己的兴趣。
俞宵征晕头转向。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啊,他的父母曾经放着苏联的乐曲,或者放着英语歌,在上面跳舞。
他妈有一双黑绒斜扣拉丁舞蹈鞋,穿瓷白的旗袍,下摆露出香槟色的缎面内衬。
无数条紧实光滑的腿举起来,重重踏下去,玫瑰花的褶子掀起,如同裙摆。
西嫣紧紧贴着他汗湿的面,在他耳边笑着唱。
“yes we're lovers and it is that
though nothing; will keep us together”
俞宵征听不清,他也久违地笑出了一口牙齿。
西嫣的声音干净且厚,低,特别低,融化在地面上,不因此流入伧俗的世间尘土,反而涤净了一切。
要是有什么声音能大红大紫,要是摇滚乐里缺什么,就是这样的声音。
俞宵征如此醉醺醺。
第11章
系里最高的奖学金,大四的元旦之后发放,这个名额应该落在俞宵征头上。
他成绩好,而且家庭穷困。
另外一名和他竞争的家境富裕,但是和老师关系好。
俞宵征不擅长跑动,那一名学生却很擅长。
和辅导员关系好,是加分项。
班长还在愁苦发财之路,他爸让他去厂里上班,但他志不在此。其实他们都知道国企最终会大量裁剪这些以家族为单位传承在工作岗位上的赘生物。
他们是学生,他们的父亲是职工,对此都有所感。
“你说我爸是不是害我呢。我爸就觉得啊,不可能裁员。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上次裁员没给他弄下去,他觉得自己还能逃得掉。”
班长愤愤。
俞宵征静静看着他,膝盖上躺着一本《红与黑》,他还是买来了,家人寄钱过来,他首先去杨梅竹斜街里找到一家二手书店。
他们俩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秋末了,阳光和煦,白生生,这是个没有沙尘气味的午后。
有人在踢球,他们学校里的男孩对踢球都狂热。
“那你想去做什么呢?”俞宵征问他。
班长撇嘴:“我也不知道。。。。。。我确实是不知道!但是我不想跟他一样碌碌无为一辈子!”
他眼热有胆色的八子,把命都赌上了去飙车,一回就赚了四五百,他也眼馋精明的贾真真,做事圆滑一步迈进成人社会。
可他觉得八子不要命贾真真不要脸,班长要脸又要命,哪儿样也做不来。
俞宵征不说话了。
班长好像比他还要迷茫些。
“说回你的事儿吧,昨儿我去找辅导员,听说正在讨论你和蒋旭的问题。他嘛,样样都好,没你成绩好。但是你嘛……”
班长有意拖长了声音。
俞宵征脸色不愉:“他们说我家里吗。”
“不是这个!”班长急忙解释,“是你啊,不太热心群体活动。蒋旭条件比你好,是个学习委员,而且思想学习也比你主动,他可是咱们班第一批的积极分子。”
可是提到了俞宵征的家里,场面就一下子冷了,俞宵征脸上过不去,心里叹息一声。
他总是这么敏感,他可以穷、可以丑、可以酸腐,但他不想有人骑在他脊梁上。
这么敏感也无济于事,打在他爸脸上的儿童的巴掌和画在秃头上的墨迹有被揩干净吗。
他眯着眼睛,秋末干燥的风让他的睫毛痒。
秋天的阳光里飘着白茫茫一些絮似的。
都不说话,两人静静听着球场里人们的吆喝声。
“我一直觉得你比蒋旭要好。”班长说,“我愿意和你处,可我不喜欢那个傻/逼,他看谁都不服,觉得自己特拽,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俞宵征:“谢谢你。”
“甭谢,不管怎么说,我认为你比蒋旭更需要这个名额。”
俞宵征温和地摇摇头:“没什么更需要的,一切都看学校的安排,谁也不特殊。”
班长嘿嘿笑两声说:“挺好,你就是随遇而安,我挺喜欢。”
“晚上看东成西就,在大礼堂,你来看?”班长又问他。
“不去了。”俞宵征拒绝,“我晚上去补课。”
班长点点头:“你还是来吧,也别太忙了。我们八点整才放呢,那时候你已经回来了。”
“年轻人,娱乐生活要跟上。”
俞宵征微微一笑,点点头。
晚上他还是去了,去的时候电影已经放了一半。
大礼堂旁边还有人在卖便宜的香烟和汽水,礼堂入口处码了两排的自行车。西嫣揽着他肩膀,亲亲密密的,俞宵征主动去买了两瓶北冰洋,这是他请西嫣的。
进去早就没有位子了,大家一阵一阵地哄笑,空气里有蚕豆等炒货的味道,还有汗味,屏幕上都看得见人头的黑影。因为坐不下,连座位后头都站着一批人,西嫣扯着他,往更黑更深的地方去。
西嫣让俞宵征觉得危险,他是草食动物,对危险有自己的一套预警系统,但他很奇怪的,自己越进越深。
他不讨厌和西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