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年华_Ashitaka-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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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说:“大宝。”
“嗯?”岑遥扥袖子揉眼,害怕看见岑雪也噙泪,他面对不了,幸好是她没有。
“你回去跟他讲吧,讲我辞职不做了。”
回去医院,岑雪踅进厕所。岑遥不能确定她是去方便还是哭泣。岑遥走进病房,苏运平已沉沉入眠,湛超正跟邻床老头儿看《小兵张嘎》。湛超跟着他出来,医院走廊超越走廊,走在其中常觉得什么在流逝,不单是性命跟时间。下到一楼,有扇门洞开,撩开皮帘是医院通食堂的后/庭,黢黑,偏荒。躲进角落里,岑遥犯瘾似地一下下掂手,找湛超要烟,湛超替他点上一根,自己也点上,看他深抿了一口。月光发一点淡蓝色,湛超异常温柔说,怎么啦?遥遥,我的宝贝。把他紧紧抱进怀里。有护士穿庭走过,眨眨眼,打了个喷嚏,瞥见两粒橘色火星,一团交融的灰影。
湛超“请愿”陪床。最后还是出了点状况。岑雪下楼时突然不知想什么,一脚踏空,摔了下去。岑遥抓空,“妈!!”猛地蹦了下去。
岑雪跪坐地上垂头捂着手腕,岑遥听见她低喃了一句,主啊。
第40章
倒霉催的,岑雪手腕骨裂,固定了石膏,要吊一个月。
入了深秋,红星路法桐变了颜色。岑遥跟湛超商量说,去岑雪那儿照顾一段时间比较好,湛超深以为然,抗拒的是岑雪。岑遥给理由,你他妈吊个手能洗澡吗?岑雪反问他,难道你就能帮我洗?日了,这问题属实无解。结果就是两人又吵一架。岑遥气呼呼穿鞋呢,岑雪靠着门框,说:“那你找两件衣服过来,我帮你房间扫一扫。”
说是“扫一扫”,浮皮潦草,其实是不知多认真、多细致。
两人内心也都明确过一件事,即我们曾经因为某些事情有背离,往后就很难再亲密无间。裂隙在那里,无关谁该俯首认罪。何况岑遥不组成家庭,不像徐静承,一些问题可以糊弄过去,将就一下,更入世,更隐晦。他所闻所见所行少一层缓冲。他猜想,这就是为什么“他跟他”很难有走远的。人在无菌环境里反而会免疫力减弱。
话再说回来,他倒是蛮珍惜跟岑雪又住回一屋檐的这个月。
不方便的地方还蛮多的。岑雪例假滴滴答答,早起方便,纸筒里赫然是张沾着褐色印迹的卫生巾,他由此会产生让人生厌的联想,包括镜子上她滴水的内裤,上面一串八四漂洗的粉斑。再者是洗澡。好在天冷,打盆热水浑身擦一擦就好。他擦她够不到的背,不是没看过,但今时不同往日,只好专注在骨骼肌理上,于是发现她脊椎中央弯出一个小弧,问她平常会不会腰酸,得到否定,就盘算着替她换掉席梦思,改板床好了。
再不要说其他的擦碰:你干嘛内裤袜子一起洗?你干嘛吃完了不顺手把碗带走?你干嘛窗帘拉那么大?你干嘛不关灯?你干嘛老烧水?你不知道我关节不好吗?你不知道我胃不好吗?没用,预备做多少退让都没用。倒不会多记仇,但总是像闭气,头扎进短暂但强烈的忿忿里。
当然好处也很多啦。他回来皖中以后人就懈多了,嘴上挺想干翻世界,其实轻易不折磨自己,一周七天,五天懒床,在“弄死别人”与“弄死自己”中踟躇,不爽猛了刷着牙还能骂人,之前骂湛超,牙膏沫子横飞,你娘,走远点,占地方。这种懈可能是民族性的,在“母亲”身边会愈发病得厉害点。岑雪身份适应得极快,一周多了,她叫他早,吊个手摊饼、热粥、逼叨叨,最常说:“小龟孙子,是你来照顾我呀还我照顾你呀?哒,愣你三!起床去店里。”拿床笤帚抽他脚底心。有次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捏了捏他的脚趾,像他刚来到世上,她小心数了数,看是不是十个。
有两件事不得不提,以后也一定会记得。
一件,是门外回廊。颜金小事上欠条理,从前常忘带钥匙,一次两次吧,岑遥中午放学,上楼拐弯,就看颜金手拎铁饭盒,倚着石围栏,石围栏上三根烟头齐整摆着,阳光曲折过来,筛在地上一格一格。他看颜金几乎寂定地朝下凝望,下颌一点一点,蠕着两片嘴唇,不知在念什么。十几年时间流变。他也不慎被岑雪反锁在门外,只是筛来的变成月光。他试着做同样的动作,点下巴,嚅嘴,几秒后突然领悟:他当年是在数回廊的地砖。砖旧,共七十八块,三块缺损,十二块有裂纹。
另件关于岑雪。天意让他从店里回来渴得不行,咕嘟嘟灌掉半锅冬瓜汤。接近十二点的样子,膀胱不行了。趿着拖鞋去厕所,经过岑雪屋,听到有“咚咚”的声响。靠干嘛呢?岑遥开一线门缝偷窥。屋门锁头欠油,按说吱的一声很难不被发现,只是岑雪穿一件他学生时代的秋季校服,专注在一张紫色软垫上举臂蹦跳。愕然去看她面前横放的手机,他猜屏里的那人是郑多燕,很牛掰的个什么韩国健身女王。岑雪姿态滑稽。没开灯,屏幕蓝紫光,照得她背影时贞妇时媪妪,咚咚声则像浆衣的槌棒误击在木鱼上。
之后几年牢,蹲得太冤了,很难不精神崩溃,但大部分时间还算平常,失足未必千古恨,今朝立志做新人嘛。突然有富裕时间用以思考人跟宇宙,他有时在想,自己和家宝如果是更好的孩子,岑雪跟颜金,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寂寞又支离的时刻?
隔周,岑遥在店叫了三楼的焖锅,半蹄半翅,铺一层明虾,小何偷搛了几块儿大的。岑遥正翻找卫生筷,谁进门,卷闸门拉过半,从背后锁他,低声:“你男人不在?”
岑遥微怔,随即说:“还没来,可能堵车,你速战速决。”
手钻进衣摆,在小腹上拨弦,“速得了吗?你倒是快脱呀。”
“嘘,别让人听见。”岑遥肘锤他,“我还在这混不混了?”
“没事,要让你男人发现了,我就跟他说,你早不爱他了,你现在是我的人。”
岑遥一叹,“你说,你怎么不去考个中戏进修班呢?真屈才。”
“也是一条路。”湛超噗嗤笑,把人转过来,看一看,摸了摸,“是不是胖了一点?”
湛超上午替苏运平办出院,约等于外交部新闻发言人,一米八个子调停,不至于让人揍了,往那一杵闲杂事少七成。遇上脱裤子就地打滚的那挂人另说。只是与预测的不同,湛超倒没直面什么厉色的指摘,更像是棋局外的丙丁参随,拿单子、结账,被谢谢个不停。他不慎在病房外旁听一场母子间爆裂的争吵。
中途苏运平父亲出来过,一张脸,猪肝色,眼珠浊黄,面带痛苦,拙于以言辞抚伤。不知要怎么讲,湛超就跟他去角落里抽了支烟。动响平息再进去,苏运平膝上坐了个婴儿,他正捏婴儿的软手,样子还蛮慈爱的。听说是他亲弟弟。女人啜泣。湛超正想说什么,苏运平:“就不能当我死了吗?”女人水杯朝他掷,“哎!”湛超去挡,水溅一身。
岑遥啐掉骨头,说:“我猜他也不会说实话。”
“我只是在想。”湛超剥虾,剥四颗,三颗给他,自己吃一颗。
“想什么?”
“我不是算跟他混熟了吗?他有一部分收入是写小说,就是网文,我就说名字告诉我我去看看呗。”湛超擦手,“是修仙文,又臭又长,你不在家我老是想你睡不着,几百万字也就看完了。有可能是我多想哦?他小说男主叫林三儿,最爱的是师姐,师姐就叫雪。”
“你别说了,恶心死了。”
“有的爱就是要提纯啊,几十斤炼出一小克。”湛超笑:“脏还不值钱,但你不能说不是。”
吃完了湛超就忙着要走,“下午跟他们去趟安庆,要接个团回来,我跟老黄他们正好四辆车。阿姨哪号复查提前跟我讲。”
“安庆?能不能买到墨子酥啊?我想吃。”岑遥跟着摸他背脊,横摸,竖摸,画圈摸,“好薄,你那件厚的为什么不穿啊?那个才是加绒的。”
湛超转过身盯他,“属猫啊?要干嘛?”
“明知故问。”
打仗一样弄了下,岑遥抱得湛超好紧好紧,湛超心都化了。
湛超拽纸擦岑遥腿根,“啊?说什么?”
“掏掏耳屎吧你。”岑遥仰躺在衣堆里,凝视日光灯管,“我刚说,阿姨再婚的那个人,是不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小马叔叔?”
“是他呀。”湛超拍他屁股,“干净了,穿裤子吧。”
“你今年下半年一次都没回老家。”
“嗯?”
“你不是很爱你妈妈吗?我记得。”
湛超说:“我跟我老子长得太像了。”又说:“有什么好回的?在石家庄待两天,我擤的鼻涕都是黑的。”
岑雪恢复得不错,霜降那天拆了石膏,腕子那截儿白如初生。腕骨怎么转动都不会痛了。岑遥也不知道她真不痛还是假不痛,毕竟他知道她另一项拿手的,就是痛说不痛,就是民族性的“忍”。岑雪说:“你赶紧走吧,跟我住,我还得分神伺候你。”
湛超来接。他先骚扰了徐静承。
“班委。”“哎哟,别喊我班委了行么?”“徐医生。”“。。。。。。行。”“问问你哦,骨折人吃什么比较好啊?呃,我买了棒骨,老母鸡,猪蹄,呃,还买了奶粉跟钙片,药房让我可以买几盒三七片。”“我天呐愚民啊,什么也别买。”“行,你九八五研究生。”“就正常吃,鱼肉蛋奶不能少,少动,没了。”“怎么了?”“什么?”“哦,就,听你口气,没什么精神?”“湛超。”“嗯?”“我老婆前天说,也许我们分开会比较好。这方面我觉得你直觉好一些,你觉得她这话什么意思?我很慌,我不想离婚。”
湛超以为岑遥跟岑雪坐后排,却看他几秒踟躇,拉了副驾的门。
中途轻雨溶溶,刮小风,世界像要融化一样,各色灯晕晕亮着,容易觉得自己患了重感冒。车里去看车外没伞人忽然的仓惶,废纸一样跑,好像非常爽。广播调大点,呼吸声被遮盖住,不说话也不尴尬,正好在放王杰,王杰的《安妮》。安妮,我不能失去你,安妮,我无法忘记你。车在南三环上堵了。透过后视镜,湛超看见岑雪睑缘下一道薄薄的油光,面部各处却贞定得一丝不动,仿佛圣母像。他发怅,无话可说,恍错觉得她又是岑雪,又是谭惠英,又是管美君,又是任何的暴雨和星云。他知道岑遥不可能不发觉,只是同样无话,只是儿女与父母相抵,前者更擅冷酷。岑遥头侧右目视窗外,窗的薄雾气上画了个笑脸。“闷吗?”湛超按开一道窗隙。纷繁声哗地填满车,岑遥眼睫曳动了一下。一路都有种在柔缓道别的感觉。
徐静承下了夜班才收到湛超的语音。
“意思就是。。。。。。让你不要离开她吧。”
第41章
十六岁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徐静承内心忧闷异常。
父母生意搞得有声有色,其实是运气好,却误认为万众万事缺的不过是努力,自己最常被教育说,“你要走窄门”。以为原创呢,这么鞭辟入里,后来才知道这话其实是圣经里的。但他觉得,自己分明,在走隧道,狭长滴水,四处爬霉。搞不清楚这门到底多长,要走多久是个头啊?也没人陪我走啊,没到终点就窒息了吧?时代看起来也不光明,出去了搞不好在打雷下冰雹,要去往外太空才真的安全,阿姆斯特朗干什么不就留在月球呢?他有时觉得自己鸡窝里的鹤,振翅呢,譬如考了班级第一,得意到不行,要飞天了;有时觉得不过是鳖池里的一只龟,品种些微高贵那么丁点儿。你是龟,自然可以骂别人鳖头,但别人更可以偷偷骂你“龟/头”,那不划算,还不如是只鳖。
幸发现某人几乎是在管道里爬行,且离得近,他时时可看他踽踽的影,叹生活不仁慈。
心生异样,是某次看见他颈项的一枚红印。
“啊?”他扯正衣领,回头看他,早操结束,逆着人流上楼。
“刚看你要撞到。”他松手。
他通晓肉体上的这回事比任何人以为的都早。父亲做外贸,耳通八方,手心里常流转些或触民法或触刑法的玩意儿。有次父亲回家,带了个纸袋,饭桌上些微举动流露出成年男人躲避不过的猥琐,目光如殷切短箭暗射向母亲。隔天母亲梳妆哼歌,面上一层胭脂红。他直觉般步进父母卧房,搜视各处,在床底翻找到三张碟,封面女人东亚面孔,以神容以衣着以姿势昭扬了此碟什么性质。如饥似渴地偷看了。十四岁梦遗了。不单如此。同班有个凤眼的女生在爱他,他非常明白,只她总以怒目、鼻哼、嘴上贬损来表达,几次一多就烦了,他抓她手拖去回廊尽头,眼睑些微下沉,说,喜欢我吗?女生几秒后面孔赭红。牵手、亲吻,做过好几次。他暑假请她来家做客。他锁房门,抱她倒在床上,佐罗一样,熟稔摸她衣下微微汗湿的肉白色,脱她花边内裤,听她哭,就用自己的鼓凸去嵌她的凹陷。之后也没有很长久,凤眼女生似乎不能容忍他原来那么懂。他也不很难过,小小年纪就性过,只这件事情本身,让他在乎,让他得意。
升了高中明白过来,这件事在男人手里就是块砖,不是打人用,而是时时遇到并不懂性,只以手铳为乐的同性时,砖可以垫脚,稍那么俯视一点。哪怕论成绩容貌家境都不落下乘,这点海拔都最特别的。于是不能言说:颜家遥,你也和谁做过那种事吗?好吧。但其实,我还一直觉得你可怜,又很单纯来着。
这种不适既非沮愤也非醋妒,只像被光晃了下,手不由就想拉灯绳。
暑假安排得井然有序,作业、图书馆、补习课、游泳跟羽毛球。因为考了第一,八月下他飞去日本玩了十天。东京、大阪、神奈川,想想自己已去过的已经国家三个不止,心满意足,未来如果留学,美利坚就很不错。浅草的御守他买了几个,粉的黄的绿的,付账时用英文,非常流利。他发觉自己能送的人好像只有颜家遥。不幸是回来就闹了肠炎,打点滴,缺席了周五报道。颜家遥晚上致电,“我把书带给你吧。”
他家去年才乔迁,是片果绿的顶新商品房,层高是七,依傍大蜀山,可俯瞰南麓的开福寺,有佛保庇,风水宝地,他爸特意选的。颜家遥还一次没有来过。
暑气仍低徊在江淮一线,空调时时开。他指皮质的组合沙发催颜家遥过去坐,去冰箱拿了两罐冰百事,又切了几牙蜜瓜,盛在晶亮的荷叶边玻璃盏里。颜家遥的局促显见,但不到正襟危坐,字画、古玩、红木家具、石英地砖,全套精工,环视后很快又松弛下来。他翻拿来的新课本,“主要老师让你做张表格。”接着解释,语调一如往常。
由于某些因素,他分神了,去看他的颈项。有油光,有折纹,有棱结,有须根,就没别的了,只是一截男人颈项。知道自己是斯文的,言行有度,他现在看他,却显了一座山露了一道水,还好,又不真跟他的年纪相悖。你是和什么人做那种事呢?她居然会在你脖子上咬吻痕,看来她很泼辣?未必适合你,不过,也没什么不可能,他想。
说得都记下。他问:“你呢?暑假过得怎么样?你可退步了。”
“烂七八糟事,我知道退步了,但老是。。。。。。学不下去。感觉一年比一年要热了?”语焉不详。颜家遥给他看小臂,“还晒黑了好多。”
“我去玩了趟。”他回房又出来,递上个塑封袋,“日本浅草寺的御守,这个是学业守,保庇学习节节高升,特意买了送你的。”
“浅草?没听说过。”颜家遥接过,“谢谢。要打开?”
“不打开,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