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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嘉年华_Ashitaka-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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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机把玩,新千禧了,外星人都攻地球一波了,他还只混了个BP机,实在觉得新鲜,按亮、熄灭、按亮、熄灭,专注盯看蓝屏右上像素的一排由矮至高的短杠。他笑嘻嘻指着问湛超:“哎,小孩,这代表什么?”
  “信号。这里信号很差。”湛超闭眼复睁开,天花石膏板脱花,是斑驳的白幕,虚脱似地,他眩晕中仿佛看见拳脚与蹄髈半空乱飞舞,“那个瘦子要炸车。”
  “也就哄外行,我们带回去看了,那雷管都他妈没感度了。”
  湛超看手背上一枚青色的鼓包,说:“他会不会判刑啊?”
  “你猜呢?”周春宏佯装严肃,问:“还没有审你呢,小孩,你们从哪来?”
  湛超看他,说:“叔叔,你下句是不是你们要到哪去?”
  “你应该严肃回答警察的问题,然后把你家长的联系方式给我。”
  “可是炸车的又不是我。”
  有种被野生小动物戏耍的感觉,周春宏嘴里发出咝咝声。他已经很多年不接触这种男孩了,日子混到一定年岁,就是日复一日地如昨,必得靠一点波折来看清时间的刻度。上次接触还是在部队,那个战友脱略、明亮、混不吝,没落个光鲜下场。周春宏默不作声又点上一根烟。很快颜家遥进来了,手牢牢缠白纱,警服面前只有很短暂本能的一怯。他在床的另边坐下,很瘦,垂着脸,举着手臂翻转给躺着的人看。工作习惯,周春宏想再问点话,没等开口,看他弯腰在男孩额头上吻了一下,惊了大一跳。
  不幸本镇瘟山瘟水,灰突突,再往南的一班长途客要等下午。该放的放走,该拘的拘,书包还给二人。出于一种微妙的长辈心态:“离家出走用不着赶趟吧?小毛头,给你们找个地方歇一宿呗。”
  带他们去到桥北的旅店安顿下来。旅店开在大路旁,屏屏幢幢还是矮山,一楼做点齐平技校食堂水平的简餐,店二楼是房间,装修简陋,长廊贯通嵌着绿玻璃,一扇窗外常年挂粉色胸/罩,替代霓虹灯牌做匿名的幌,沿路住客食客可以花钱买一炮,女店主是他姘头。周春宏下车在门口喊一声嘿,女店主就从门内探头,神容衣饰皆是广义的俗丽,但眼睛像小鹿。“咦?”她声音甜度颇高:“你怎么白天来?”
  “你给他们搞个间房。”周春宏扔给她一把花花绿绿的巧克力,“吃过饭啦?”
  她噘嘴:“疼得吃不下。”
  “错了错了,再不瞎搞了,再不敢了。”周春宏给她作揖,“下午毛毛开家长会,晚上我还得值班,明早我来。”故意又说:“查看期呢不许潜逃。”
  她拿了钥匙,翻他白眼:“赶紧滚蛋。”声音里的银钩又把他往里抓。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女店主中途有来轻敲过一次门,甜声问要不要吃点饭,彼时两人偎在扁塌微凉的床上一齐放呆,过很久才应声,湛超说不用,谢谢。房间的窗不朝南,正对一片田,田埂细长通向一座深青的山,山体庞大觉得很近,真要触碰到其实得走半天。窗半开着,檐上不时落着小鸟,很普通的雀类,感觉都因为近山而有神性。又落下一只时,湛超终于松了环着颜家遥的手臂,蹑步朝前进,一、二、三!扑了个空。”靠。”湛超很高,近乎把半个身体探出了窗外,喊:“啊——!”
  好二百五。颜家遥趿拉上鞋,走到他身边,臂一伸,被他托住屁股抱起。这种姿势也只能玩玩而已,曾经尝试就这么干一回,下场狼狈甚至惨烈。颜家遥用自己手臂包覆湛超,自己额头和他的相碰,鼻息缠在一起,湛超高温已经降下去了,只是发烧之后都有一阵降落下来的陌生感,要重新认识一下周遭。湛超在他腰上摸索,颜家遥凶狠、用力、没章法地吻着他的唇,吻得他后仰,“梆”地用手扶住窗框:“要掉下去了!”
  两个人看田野上的云霞发着淡淡紫色,决定出去溜达下。
  女店主指路:“就一直往前就行啦!看见塘就别走了,过不去。”
  颜家遥穿上湛超带来的长大衣,被他的气味淹没,有种行将的勃起的危机意识,但其实那个味道莫可名状,不是一种香更不是异味,甚至跟鼻子这器官没什么关系。他就反之迷惑:湛超闻到的真是肥皂味吗?田野是真的有气味的,深吸一口,凉瓦瓦,水汽里是松针或者水杉成丝状的清冽。田埂非但细且雨后极湿滑,走独木且罢,还他妈抹油。湛超平衡不行,带走带滑,攥着颜家遥手腕,哟哟唉唉几次在狗啃泥边缘。两个人都不急,前后偎着,非常慢,一步步到生草的地方,干脆停下来乱看,大口吸气。大朵微醺紫云突然散成了一片鱼鳞,鳞裂隙间的底色乌青。小黑点是牛。回望来路,一串脚印稀巴烂,其实没走多远。
  这么放空一秒,就又有了间离效果,眼前变得像幻景。
  湛超口袋里手机叽哩哇啦叫不停,他拿出来看,很快又塞回去等它不叫。安静后又逾刻不屈不挠地再叫。湛超直接关机。颜家遥没讲话,干脆蹲下。
  湛超非常恐惧,也很无力,不想旅途这么短,随着时间又渐生出滑稽感,在想为什么没有抢过那包雷管,硬他妈炸开这屌山。他童年就是这样,他的国,那个视作秘密的岗楼突然的一天就被挂了副链条锁,任他屹然在那里纹丝不动但就是打不开了。
  两人装作很成人、很常态的样子,赶紧深深锁眉,点上烟沉默地狂抽。
  有截儿蚯蚓在水洼里扭,湛超走近用鞋底碾,说:“再往南走可能比较热。”
  颜家遥茫然朝前看,愣了愣,说:“好像是,地理不是学过吗?”
  “我们今天他妈的平白无故受通教育,真无语。”
  “是啊,还是神经病。”
  “他凭什么说那么多?他如果只杀自己现在已经成功了。”
  “因为,大人都这样,犯贱。”
  “说也就算了,我还听不太懂。不过感觉有点道理?”
  “我也是,一直在想你发烧的事。”
  “我已经好了。”
  “嗯,我知道。”
  “千万别让变成那种神经病,我以后。”
  颜家遥低头笑:“你是另外一种。”
  “你也是。”
  “要吃药。”
  “对,《中国精神障碍》里榜上有名。”
  “所以你之前不还怨我吗?”
  “我有吗?”
  “吔,你还耍赖你!”
  “急急如律令。”颜家遥呸地吐掉烟蒂,“宝贝。”
  湛超失语。演技啊哟径直走过去咬他鼻子,松口时手朝前一推,将他啊地搡进田里,然后自己跟着也蹦了下去,压颓了一连片绿,菠菜、包菜、大白菜。
  湛超抱着颜家遥哭了整夜,那种孩童式的嚎声依赖本能,释放时是巨大的消耗。这行为有点戏剧化,一不留神就掺假、轻慢,变作可笑,湛超却把颜家遥的心哭碎了。他恨这个人让自己整个高中都报废掉了,变得庞大、失真,气象衰微,充满了匪夷所思跟无病呻吟,不得安宁。自己本来可以成为一个俗人,烂且贫穷,手/淫但不自弃。现在呢,明天地球就算变方,这个狗人的痕迹都不可能摘除或是降解了。他他妈的就会跟个山一样,万年不动,立在那里,成为一个巨大的参照,太阳必得照清山的轮廓,从它背后升起,一天才能重新计时。
  “操你妈,再不做就天亮了!”颜家遥吻住他,揪紧他头发,“你别哭了。”
  湛超呜咽着乱咬他,手摸到他柔软温暖的肚子,“遥遥。”
  “你别说话了。”
  周春宏特意问女儿事关男人吻男人的事,她仍是白眼飞天,答曰,老鳖土!那是一种奇特的爱情!瞎讲,他不信、好奇、感觉塑成型的智识突然晃颤,要从柜子高处掉下来,他伸手欲接一下。隔天一早又过桥来旅店,拎了两袋豆浆四两锅贴,噔噔上二楼。
  没根本没锁,湛超静静坐在床沿昂着头。他手边倏然两只手机。
  “咦?”周春宏摘了檐帽,“另一个呢?!”
  “回家找妈妈了。”
  “啊?你们不——”周春宏耸眉:“走到镇中汽车站十好几里呢。”
  “嗯。”
  “你这看什么呢?”周春宏望天花。
  “我流鼻血在。”湛超眼皮浮肿沉重,一低头,一道红缓缓挂上人中。
  “噢哟我的妈。”周春宏扥团纸,飞快给他捂住,扶他后颈,“抬头抬头!磕的?”
  “没有,突然流的,以前也有过。”
  “你这个要找医生查查耶,万一——”
  他捂着心口喃喃说:“叔叔,我这里要炸了,我快要死了。”
  他驯顺地望着一道墙隙,联想不到任何图案。温热顺着鼻腔回流进身体,然后缓缓下沉,凝闭于他底部。思念骤然就这么猛,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熬。


第52章 
  一个月过,湛超这逼很骚地写来了航空信。
  岑遥签收,立刻给湛超发微信:怎么的湛师傅,是有什么机密不能明说?
  湛超:喂?喂?没有信号!快拆,拜拜。
  是夜里十点多了,小何从卷帘门隙里探出头:“下班啦!”
  岑遥丢给他一支烟,说:“你先走吧,我还要喂狗。”扬了扬手里的纸饭盒。
  他上次拆信还是建行寄来了信用卡,黏得血牢,他欻拉撕开卡飞进排水沟。这次怕再破,就用缴线头的小剪仔细沿边裁开。
  湛超字好像一直不太好看,说丑不是,只字型一律向右俯倒,很像是脑袋枕臂侧向一边写就,很散漫。他没写多少,废话多,称谓都没有,基本是按日记风格来的。
  “遥遥,我真的好后悔我为什么来,我真的不行了,那个喘呀,我回去要办张健身卡。当然叶胖和老熊两头猪还不如我,老熊到拉萨就已经吸三回氧了,我很怕他死这里。打个比喻,我们很像打东土大唐来要饭的,哎真是,正好四个人,白龙马就是稳定器。我们现在是在纳加阔特,过几天去蓝毗尼。这里建筑都非常美,城市不大干净,挺多中国人的,吃住便宜,城市周围有雪山,夜会落在山的背后。这里还是信印度教比较多,我其实不太懂。我在脖子上新文了一个图腾。之前在泰米尔买了点纪念品,买完老熊那狗人告诉我上当了,我很快就会揍他的。
  我写这些干嘛呢?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办的屌移动卡信号不好吧。我已经晒黑好多了,你再见我可能觉得我换人种了。叶胖给我看了本书,有点写意,是说一些受伤的人在找一片‘海’,里面的‘儿子’就是为此离开了父亲和女友去了西藏。这边起早很冷,我也是天没亮,站到阳台上抽烟,才觉得的确是要离生活远一点。虽然我觉得那个鸟‘海’不就在心里嘛,但我们围在一起肯定是看不见的,一定是会自我催眠。
  我在这个屁都认不得的鸟地方冻得冒尿,看分裂的峡谷,吃你妈咖喱饿得拉胯,我才有点听见鸟叫和水流声,又找到了小时候无人可爱的、孤独的感觉,好像把屋子搬空,坐下来,一旦不出声,就觉得自己不存在了。然后我开始瞎鸡/巴(我真低俗)反思了,有种的哀悼的情绪,就像人之将死。我想我童年挺不快乐的,虽然后来算有钱,我也很想我爸爸,我没有尽到做儿女的义务,我也是个很失败的商人。甚至,我其实并不能承受我当初的决定,如今也没有找到度过生命最好的方式,一直没有自洽,还要继续耗着。还有,如果我们没有分开那么多年,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呢?可能是陌生人。但如果不是,那我是有一些悔憾的。对不起以上没怎么说人话你可以当放屁。
  但遥遥,我是不是很诚实?但我也不可能每次都这么诚实。然后,我在这里的每一秒钟,都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思念你。最后,我本来想附神庙的照片,但没冲洗出来,反正,是一幢很漂亮的房子。”
  剩的半份腊味饭狗子吃得尾巴摇摆,吃罢抬头看定岑遥。
  岑遥一左一右攥起他前爪,“吃了我的,赶紧汪一声听。”
  路灯下一弧晕光。他牵它来了两步得赵丽蓉老师真传的探戈,狗懵了,嗷嗷了两嗓,叫出了回声。“下次我就不喂你了,你要爱上我,就不能流浪了。”
  杜晓峰找到岑遥店里时是隔天傍晚,垂头垂手,受了伤的小鸟,“岑哥。”
  “我靠。”岑遥吓一跳,把他拽进门,看他下巴、颈项,“挨打了?”
  “摔的。”
  “那挺倒霉的,你赶紧滚吧,我也不会治跌打损伤。”
  “是挨打了。”
  “你不报警吗?验下伤搞个报告,可以告他。”
  “只是闹矛盾而已。”
  岑遥把杜晓峰领回了家,推他进厕所洗澡,找了套旧衣服,“嫌烫朝右拧。”说完去厨房下水饺。杜晓峰洗干净后翻进浴缸躺了躺才出来,他用毛巾擦着湿发,换视起屋顶的花灯,印花的瓷砖,又看见一只吉他散漫斜放在沙发上,很像个裸男躺那儿看电视。
  杜晓峰凑过去拨弦。岑遥端着饺子,“要学吗?琴的爹说会四个和弦就能写歌了,以后让他教你。”杜晓峰摘了眼镜的眼睛水漉漉,他摇了摇头,说:“不太喜欢音乐。”
  他坐茶几边上默默吃,吹凉饺子时目光寂定落在一处不动。岑遥推开窗抽烟,一根吸完见他吃了两只饺子。岑遥没说话,蹲去电视边上翻碟片,大部分都看过了,有的是盗版,B级片不少。挑半天放了部《蝴蝶梦》。时近深宵看这个好消“暑”。半途岑遥翻出袋瓜子嗑,壳子隆小山,回头见他已石化。水珠从他发梢低落进碗里。
  岑遥觉得扇他一巴掌不合适,很跩地起身端走饺子倒了,回来问他,是不是很久没爽了?杜晓峰茫然地抬头看他,眼里蒙了一层泪。
  “爽完好说话,人就是要爽,管别的干嘛先爽。喏我已经消过毒了。”岑遥取了两根粉紫色的按摩棒,丢一根给他,又递他润滑剂,“我们家隔音很好的,我也憋很久了。”
  说完真进湛超屋关门爽去了。
  湛超去尼泊尔以后,岑遥一度以为时间会被拉长,继而忘记平常是怎么把夜晚给浪费掉的。以为错了,他时间早在骤松骤紧间失去弹性摊软在地上,没有更多非常抽象的东西,只像丢了钥匙,一个小房子的门,没法打开了。他还是有点愤怒的,湛超的思念依然还可以变屁话、文曲,或者影像,仍然有成为大艺术家去装神弄鬼把人忽悠瘸的可能性。自己就没有慧根,思念内滞不会倾诉出来,只想他妈的挨他操。他扑在床上,猫一样弓起背。脱掉裤子,撅起屁股,他拿假棒子往后门里捅。
  爽还是很爽的,被入的位置无关活的组织还是橡胶死物,他跟湛超做的时候也不是全是在波潮里徜徉。偶尔,湛超真的就是不行,自己也顾念直肠健康。“一直做到海枯石烂吧”,好傻/逼的台词,可持续发展才对嘛,性首先很官能。
  但就是会有那种魔幻一秒忽然降临,两个人接吻,一个插的角度很对,身体里潜匿的脉络的管口又无隙拼合了,又彼此汲取与补全,瞬间挤入万花筒。不一定就是在高潮时候,这种短暂近似麻痹的快乐,又有它的永恒性。
  岑遥把湛超的信纸盖在脸上。他硬怼了怼,呻吟几声很快就射了。杜晓峰擦干自己翻下沙发轻敲房门,没有回应,贴着门听,湖沼一样安静。
  他开门蹑步进去看,岑遥已经睡着了。
  翌日,杜晓峰在岑遥家沙发上蜗居了一天,枯坐、写作业;岑遥提早关门回来,给他带了份好吃的。老谢小龙虾,渔笙小镇的冰花螺、电烤羊肉串,好些罐装啤酒。继续看碟,消“暑”的《惊魂记》,又是浴室谋杀又是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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