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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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延没把手递给颜煊，他从被窝里爬出来，扒在颜煊床边问：“要不你下来跟我一起睡？”
颜煊伸手捏捏盛延的脸颊：“盛老师脸好软。”
盛延招架不住，迅速钻回被窝，被子甚至一直蒙过了头顶，颜煊听见下铺传来一句闷声闷气的“晚安”。
颜煊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说：“男朋友手都不给我牵。”
盛延不出声，颜煊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睡醒时，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颜煊叼着一袋牛奶，手里还拿着一块炸至金黄的油饼，看见盛延迷迷瞪瞪从房间出来，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早啊盛老师，爷爷奶奶出门散步去了，咱们吃完直接走。”
“不用等他们回来说一声？”盛延好像还将一多半的自己留在了梦里，走路时差点撞到颜煊身上。
“不用，我吃完就收拾好了，盛老师抓紧时间。”颜煊说完三两口把油饼塞进嘴里，洗净双手去收拾两人睡了一夜的房间。
爷爷奶奶一直到两人出门时都还没回来，盛延看起来明显有些担心，颜煊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你习惯就好了，我对他俩来说虽然是亲孙子，但有些时候也像他们随时会在客栈里接待的住客，来去自由是我和老两口心照不宣的约定。”
“行，那我们就出发。”
路上的景色没什么新奇，大片的雪景和挂了雾凇的松树，颜煊会在岔路口给盛延指路，偶尔跟着车子里播放的背景音乐胡乱哼唱几句，盛延笑他五音不全，颜煊也不在意，还是一个人自娱自乐，顺便折磨盛老师的耳朵。
私家车平时不允许进入景区内部，但冬天没什么游客，一年一度的冰雪节也已经在年初结束，颜煊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去的苹果，一边给盛延绘声绘色地形容它的味道，一边不肯给盛延尝一口。
盛延不想跟小孩儿一般见识，只好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开车这件事情上，省得自己一下忍不住敲上颜煊的脑袋。
“你把车停这边就行，里面的路太窄了，不好进。”
“这是停车场吗？”盛延上一次来的时候没能开车进入这么深入的地方，那个时候是旅游旺季，所有游客的车都统一停在景区大门附近的停车场，再坐区间车去往自己想要到达的地方。
“不是。”颜煊推开车门下车，下半句话散在禾木夹杂着午饭香气的冷风里：“这个是之前冰雪节时候的赛马场，或者摔跤场地之类的。”
盛延点点头，又问：“你骑过马吗？”
“肯定骑过啊，我小时候在这过了好多个暑假，跟着这边的小孩儿没少疯玩。”颜煊走在盛延身前约半步的距离带路：“他们都是给家里帮忙，骑马放羊或者去隔壁的村子送个东西，我就是胡玩，经常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开学了，我才开始写作业。”
“你爸也不管你？”盛延站在门口等颜煊把客栈的大门打开，盛延觉得这家客栈似乎有些熟悉，但这边的客栈大部分都拥有同样的外表，只有里面的摆设和布局会有些许不同。”
“他那个时候在医院上班，挺忙的，每年就负责把我送过来，等到临开学的时候再把我接回去。”颜煊打开门让盛延进来，前后两排房子，一排各四间，两排房子中间是一个花园或菜地，时值冬日，盛延也实在分辨不出这里夏天应当种植着什么。
前面一排是餐厅和厨房，檐下摆了秋千和藤椅，此刻正被北疆冬天颇为猖狂的雪花掩埋着。
“住一个床没问题吧，他们回去的时候把东西都收掉了，盛老师不介意的话我就只铺一张。”颜煊把盛延安顿在餐厅里坐下，房间当中很暖和，中午的阳光透过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颜煊盯着盛延看了一会儿。
“看什么？”盛延回头，被阳光晃了眼。
“盛老师要是不动，就像一幅画。”颜煊往外面走，盛延眯着眼睛回头看他，好像明白了颜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颜煊突然回头：“盛老师还没告诉我介不介意？”
“我昨天晚上邀请你的时候，看起来介意的是你。”盛延笑起来，感觉自己在欺负小孩儿这件事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熟练。
“我只是觉得那张床太窄了。”颜煊回头往房间走，阳光把他的影子铺在菜圃中间的小路上。
盛延没去看颜煊忙，只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今天的太阳出奇得好，让人总疑心现在不是冬天，反倒像极了初春即将化雪的时候。
颜煊没关门，大约是为了通风。盛延偶尔会通过敞开的大门看见颜煊的影子，看见他弯腰铺平床单上的褶皱，看他举着枕头想将它们拍打松软。
盛延觉得自己上一次来似乎就住在这家客栈，但他们一行人都还年轻，玩心大，天亮就出去天黑才回来，也没在这家吃过一顿饭。盛延似乎到最后离开的时候都没见过老板的样子。
颜煊洗干净抹布和拖把，招呼盛延一起进来简单地打扫一下卫生，盛延接过抹布，把露在外面的地方都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这个房子窗户还是有点进灰，辛苦盛老师了。”
“你还挺客气。”盛延手上还拿着抹布，作势要给颜煊擦脸，颜煊往后退了几步，撞上摆放在墙角的书架。
盛延看向被颜煊撞得晃了两下的书架问：“这也是你们这边的客栈标配？还挺有意思的。”
“不是，这个只有我家有。”颜煊伸手弹了一下书架上的书，“都是我每次来的时候背来的，那边还有间房子里放着我小时候看过的《十万个为什么》。”
盛延忽然就想起来了。
他上一次跟着几个朋友一起来玩的时候，住的也是这家客栈，他看这家客栈的装修和陈设，一直以为老板会是个年轻人，没想到老板不是，但老板的孙子确实很年轻。
颜煊随手抽出一本书，“我每次来都会住在这间，以前这边的旅游业还不发达，也没这么好的地方住，但是我喜欢玩，所以来的次数还是很多。后来旅游业发展起来了，房子也修得好了不少，我爷爷奶奶这才开了个客栈，老年退休生活也算过得有滋有味。”
盛延没说话，颜煊自顾自打开从书架上抽出的书，那是一本冯唐的《活着活着就老了》，扉页上有不同的笔迹写下的一句诗，藏在众多诸如“到此一游”和“热度打卡”的混乱记录里。
上一句是，春风不相识。
下一句是，何事入罗帏。
每句的脚边还躺着一个单字，一个是“颜”，另一个是“延”。
颜煊摊开给盛延看，问他：“盛老师，这是你写的吧。”
盛延没承认也没否认，定定地看着那两句在杂乱无章的世界里脱颖而出的诗。
颜煊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在扉页上写下这句话了，也许是因为收到书的那天恰逢春日，又或许是当时正处在他心情极度糟糕的阶段，这份礼物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书是高中时期收到的，作为每个月某项评比的奖励，活动是学生自发的，盛延作为班主任也觉得这样的事情挺好，从没关心过具体的实施。
但偏偏颜煊拿到的这本书，就是盛延唯一一次挑选的礼物。
颜煊忘了那一场评比的内容是什么，或许是成绩，或许是某项品德，他对这些东西向来不在意，让他有些在意的只是这份奖励——它在一系列文具用品篮球和莫名其妙的言情小说和漫画书里显得格格不入。
生活委员来给颜煊发奖品的时候还说：“不愧是颜神，盛哥唯一一次选的礼物就刚好排在你这个月了。”
颜煊当时心里怀着隐秘的喜悦，想把这样的事情和玄之又玄的缘分牵扯到一起。
可不久之后他再次被拖进房子龙一力为他创造的漩涡。
颜煊看着盛延想起了自己写下这句话的理由，他那一刻确乎是这样想的。
“春风不相识。”
盛延拿著书笑了笑：“我当时写的时候没想过是你，还以为是哪个跟我一样闲的游客，随手就接了下半句。”
颜煊凑上去看了一眼：“那时候我左手写的字可真难看。”
盛延清了清嗓子，手指戳戳“春风”两个字，问颜煊：“问谁呢。”
颜煊坐在床上仰头看着盛延笑：“我有问题肯定是问老师啊。”
盛延把书插回书架上，床单和颜煊的身上都被泼满了阳光，他俯身把颜煊压向深蓝色的床单，“那春风现在告诉你。”
“他这次来，主要是想跟你说……”
“我爱你。”
颜煊似乎失去了所有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躺在床上看着盛延靠近，低头，温柔又坚定地吻下来。
他闭上眼睛，盛延伸手搭在他的眼皮上，遮住了灼热的阳光。
颜煊想，你倒还真是有事儿。
小颜：哈，春风耍流氓。
第34章 春醒 17。
房间里结束通风，颜煊把门窗关好，又将小院的大门合上。盛延在房间里看书。他盘腿坐在床上，就着下午过盛的阳光，颜煊跪在他身后，任阳光穿过手指，于书页上投下参差的影。
盛延抓住他的手，颜煊的手总是凉的，盛延放在嘴边吻他的指尖，颜煊趴在他背上，小声地叫他：“盛老师。”
盛延应他，颜煊却不说话，小兽似的蹭盛延的脸颊和拥在他脖颈周围高领毛衣柔软的领子。
“坐好。”盛延拍拍自己身侧的位置，在空中腾起来自床单的细小颗粒，颜煊不知道那些是毛絮还是灰尘。
颜煊坐在盛延身边，靠在床头上，懒散地摊开四肢，膝盖挨着盛延的大腿。盛延问他：“你看什么？”
“看你。”颜煊不假思索。
盛延扭过头看着颜煊，明明没说一句话，却硬生生用目光让颜煊改了口，“麻烦盛老师帮我把那本博尔赫斯的书递过来。”
盛延把书给他，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书是旧书，颜煊早已经看过了，他只是借着看书的幌子偷摸瞧他的盛老师。
颜煊盯着盛延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走马灯地旋转着盛延刚才亲他的样子。
这是颜煊第一次对这样一件事情有实感——他喜欢的人对他是有欲望的。
颜煊觉得自己不仅看得出来，甚至就连闭上眼睛之后，都好像能从空气当中闻见欲望凝结而成的味道。他说不清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但他确信自己将会毫不介意为这一切沉沦。
“颜煊。”盛延认认真真叫他，颜煊一抬眼就和盛延的目光撞个满怀，“书不好看？”
“我看过了，”颜煊偷看被发现，干脆大大方方地看着盛延的眼睛，“现在就想看你。”
“我你也看过了。”盛延合上书和他斗嘴。
颜煊不甘示弱：“刚亲过我的盛老师值得我多看一会儿。”
盛延说不过他，挪开目光看着窗外。颜煊追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讷讷道：“下雪了。”
太阳还未落，不知道雪花从什么地方来，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扬了金粉，到处都金闪闪的，颜煊坐起来，拍拍盛延的肩膀：“我带你去个地方。”
村里还有不少人，颜煊碰见相熟的村民会停下来打招呼，有小孩儿在打雪仗，呼喊着两人都听不太明白的语言。
颜煊带着盛延去了咖啡厅，老板娘约莫是才来过，给店里换了新的鲜花。店员坐在吧台后玩手机，看见颜煊便挥手打了个招呼。颜煊让盛延在靠窗的地方坐下，点了两杯冰美式。
“过来看雪的？”店员和趴在吧台上的颜煊闲聊。
颜煊点点头：“带朋友过来看看。”
店员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颜煊自己把两杯咖啡端过来，盛延选了一张能晒到太阳的桌子，房间里的温度很高，窗边凝了一点冰花。
雪下的时间并不长，没过太久那些金色闪亮的尘埃都归于沉寂，颜煊望着窗外出神，盛延没打扰他，四处打量着这家店的陈设。
他上次来禾木的时候，这间店就已经在这里了，似乎还被几个公众号和旅游相关的APP冠上了“网红打卡地”的名号。赶上旅游旺季，盛延甚至都没能踏进这家店的大门。
颜煊喝了一小口咖啡，“人少的时候，他们的咖啡会做的更好喝一点。”
盛延喝不出好坏，他的味蕾唯一能区别的只是速溶咖啡和现磨咖啡。
这里的时间似乎过得很慢，所有的人都不着急，远离网络和社交，大家都在家里吃着炖羊肉喝酒看电视。小孩子约上朋友们一起打雪仗堆雪人，玩累了干脆戴着帽子躺在地上，雪地厚得好像一块毛茸茸的毯子。
颜煊似乎也从不着急，他在这样的时间里有异常清晰并且合适的位置，而盛延却花了一些时间才适应。他发现颜煊即便愿意在车上做题，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掏出任何东西来利用或打发时间。
“这是个很适合虚度时光的地方。”颜煊回过头看着盛延，又伸手指向窗外的一座山：“我爸在那座山上。”
盛延顺者颜煊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颜煊又说：“也不是遗体，就是遗物在那儿，小时候本来说要给我的。”
盛延在咖啡杯的另一侧捏了捏颜煊的手掌，颜煊冲他摇摇头，大概意思是在说自己没事。
“我爸和我说，在这里的很多时间，你可以什么都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你可以关心宇宙和人类，也可以只关心家里的晚饭。”颜煊笑了一下，鼻尖有点红，“我真的挺想让你们两个认识一下的，我爸那个人……比我有意思得多。”
盛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安慰自己喜欢的人，他只好伸手揉了揉颜煊的脑袋。
“对了，”颜煊的话题转变得很快，“明天早上早点起来，我想带你看个东西。”
盛延点头应下。
太阳西沉，两人返回暂住的房间。颜煊本来执意要给盛延做饭，但盛延觉得他们两个人还要动用餐厅里的那口大锅实属浪费，最后两人只烧了一壶热水，一人吃了两桶红烧牛肉面。
晚饭后，颜煊和盛延在村里的小路上消食。
夜晚很冷，虽然没风，但足够低的气温也让人觉得自己穿得再厚都仿佛赤身裸体站在户外。村子里看不见人，只有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以及电视节目的响声，间或夹杂着醉酒的男人大声呼喝着什么。
颜煊让盛延抬头看星星。
盛延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夜空了，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清楚地看见过北斗七星。
颜煊在身旁给他指，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盛延偏过头看他，想从颜煊的眼睛里找星星。
颜煊和盛延对视，他的眼里没有万千星光，只有一个站在路灯亮光尽头的盛延。
颜煊问：“看见了吗。”
盛延点点头，谁也没说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两人没在外面耽误太久，到底还是太冷了，让人只想洗个热水澡钻进被窝里。房间里有一股很淡的木头的味道，颜煊也说不好这种味道究竟是怎么来的。
两人先后洗过澡躺在床上，被窝里的热度被他们的体温暖得很高。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却隔得相当远，仿佛还有个无形的人正躺在他们中间。
最后是盛延忍不住了，他在被子下面摸到颜煊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小孩儿从床边拖过来，“你万一半夜滚下去了怎么办。”
颜煊被盛延抓着手腕，两个人的胳膊也仅仅挨在一处，颜煊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只是反驳道：“我睡觉很老实的。”
盛延轻飘飘地叹了一口气，“跟你老实不老实没有关系，就算你老实得一动不动我也担心，而且我想让你离我近一点。”
颜煊说不出话，好像盛延握住的不只有他的手腕，还有他的咽喉似的。
盛延又说：“你需要我抱你的话我会抱你，如果你不舒服的，我们就这么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