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祖宗_芽芽-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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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时樾只在处在其中,一心一意等着他的小海藻到来。
九点二十五,烟花秀表演时间过半,他接到了阮荇的视频通话。
按下接听,画面上出现黑黢黢一片,时樾看不见他。
“小海藻,你……”
“已经开始了呀。”不同于阮荇,时樾这边很明亮,连带他这个人,以及身后绚烂的烟花,都清晰可见。
“对不起,时樾,我今晚不能过来了。”他低声说着,声音里是浓浓的歉意:“我妈,她在考虑跟我爸分开的事,哭了很久很厉害,我只能留下来安慰她,才将将把她哄睡,实在走不开。”
原来是这样啊。
时樾遗憾归遗憾,也表示万分理解:“没事啊,反正烟花秀年年有,今年看不到,我们明年再来就是,真没关系的,照顾你妈妈比较要紧。”
“每年,都有吗?”
“是啊,每年都有,一年比一年好看!”
阮荇没有再开口,过了许久,才用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说:“可是今年的我也很想看,你把手机举高些,让我远远的陪你看看好不好?”
好,当然好,乐意至极。
翻转摄像头对准烟花,一时间,整个屏幕都被绚烂的烟花占据。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看了几分钟,时樾听见听筒里阮荇叫他:“时樾,流星可以许愿,如果是烟花的话,可以吗?”
“可以的吧。”时樾笑答:“你想许什么愿?”
嘭!
那颗据说来自日本的巨型烟花在高空绽放,只是一朵,却开出了火树银花,人们的欢呼声一下子震耳欲聋,所有细小的声音都被完全掩盖。
与此同时,阮荇说话,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幸好时樾为了能够更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早就偷偷关了免提,将听筒紧紧放在耳边。
人声鼎沸中,他听到他用最虔诚的语调,对着烟花许下愿望: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喜欢的人,可以一辈子都待在对阳光触手可及的地方。”
第44章
随着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 最后的明亮也消失了。
阮荇独自坐在暗黑一片的客厅,握着已然悄无声息的手机,房间里隐约传来的阵阵哭声是他唯一可以入耳的动静。
茫茫然呆了一会儿; 起身时有冰冷的液体滚落在手背,抹了一把脸; 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
其实是想要看见他的; 可是他现在太难看了; 笑不出来,哭不出来,努力扬起嘴角也只能扯出僵硬的笑容,他不想让他看见他这幅丑样子。
他想去看看孙娥; 提步时才发现刚刚一通电话将他浑身所剩无多的力气都抽干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踉踉跄跄走过去推开门,房间里开着灯; 孙娥将自己整个缩在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 浑身不停地发抖; 嘶哑的哭声里装着数不尽的崩溃茫然。
她一直都是爱哭的,看到他被阮建城打她会哭,自己被打也会哭; 被人说闲话会哭; 觉得自己太没用时也会哭,可是从来没有一次是这样,哭得撕心裂肺; 仿佛无意跌进了无底深渊,再也看不到希望。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阮荇几乎无法呼吸。
深深吸了口气,飞快抹掉满脸满眼,他快步上前抱住龟缩在被子里的人,努力想要安慰她的情绪:“妈,妈,没事的,不关你的事,不要怕,就算没了爸爸,我一个人也可以照顾你的。”
孙娥憋了太久的委屈,愤懑在这一刻倾巢而出,她哭得眼泪快要流尽,阮荇任由她发泄,就在旁边安安静静,一直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昏黄的路灯熄灭了。
哭声渐小,被子里的人伸着骨瘦如柴得手慢慢拉下被子,阮荇去握她的手,被她迅速反握住,肿泡的眼睛瞪大,仿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力道大得吓人。
阮荇任由她握着自己,再疼,也照单全收。
“小荇,妈妈没有做错对不对?”孙娥哑着嗓子,求助地看着他,她现在急需被肯定,急需一个人来告诉她是是对的:“这次是他太过分,妈妈,妈妈也没有办法……其实这样也不错的,对不对?!”
少了一个人,这个早已是败絮其中的家更显得沉郁憋闷,但再多的对未知的恐惧,也无法掩盖一个事实:他们从彼此的慌乱的眼神中,看见了解脱。
阮荇努力扯出一抹笑,倾身抱住这个胆小,却又无比勇敢的女人:“是。妈,你没有错。”
——
一个小时前。
估摸着时间快要到了,早已收拾妥当,翘首期盼一整天的阮荇终于准备出门赴约。
两个人,两张票,夜晚的电视塔,绚烂的烟花,无一不是阮荇的满心憧憬。他想,就算老天爷要对他嗤之以鼻,他也要偷偷把这次烟花之行当做一场约会。
一场他和心上人的约会。
怎么办,光是想想,一颗心就雀跃得快要蹦出来。
当他收好东西脚步轻快准备出门时,意外发现鞋柜上放着一只手机,孙娥的手机。
半个多小时前阮建城打电话回来说自己喝醉了走不了路,让孙娥去接他,大概孙娥走得太匆忙,换了鞋就急吼吼出门,手机都落下了。
接人没带手机可以,接阮建城不行。
对一个脾气古怪易怒的人来说,等待是最难以忍受的事情之一,他每次喝酒的地方都不一样,唯一的共性就是偏僻,为了图便宜。
孙娥联系不上他,不能第一时间接到人,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可想而知。
只沉吟一秒,阮荇便迅速做出决定:先给孙娥送了手机,再去赴约。
万分抱歉地给时樾打电话说了自己的情况后,便循着路标往刚刚阮建城在电话里描述过的地方摸索去。
冬天日短,翻过八点天色便完全暗下,越往偏僻路走灯光越是昏暗,手机光源不够,阮荇为了快些追上孙娥几次险些踩进污水渠道。
有老家的野狗被栓在路边,听见脚步声就开始凶巴巴叫唤,铁链被扯的当啷响,阮荇才注意到周围已经全是住户,前面的路也越来越逼仄。
这个地方怎么看也不像会有人家在这里开酒馆。
脚步放慢,古怪的感觉涌上心头,阮荇攥着手机,思考是不是自己走错了路。
或许不是这边?
可是今天下午阮建城在电话里说的确实就是这条巷子没错。
犹豫再三,阮荇决定自己给阮建城打电话问清楚。
刚抬手,就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争吵。男人的声音粗犷凶恶,嗓门放得很大,连一旁狂吠不止的狗都被吓得噤声一秒,低低呜咽。
“说好了今晚把人弄过来!这踏马都几点了,老子就问你人呢!”
“老子可告诉你,钱已经给你了,要是敢给我耍花招,老子先废了你两条腿,再把你卖了回本儿!”
“怎么着,觉得自己一个老男人就有恃无恐了?呵,那老子就好心给你提个醒儿,知道什么叫‘丐帮’么?不知道,街上那些缺胳膊断腿整天跪那儿要钱的总知道吧?”
他们的距离已经隔得很近,阮荇只要再往前一些,拐个弯,就能跟他们面对面撞个正着。
他对他们的谈话内容一知半解,但直觉告诉他这帮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不能再过去了。
阮荇当机立断转身往回走。
“陈哥,陈哥您就行行好再等等,你们也看见了,我已经打了电话,我那婆娘现在肯定在来的路上,她最听我的话,我说一她不敢说二,我说往东她绝对不敢往西!”
脚步猛地顿住,是阮建城的声音。
平日对他们母子张牙舞爪的人,现在就像个癞皮狗一样对着别人谄媚求饶。
“而且陈哥您说笑了,我这个臭老头怎么卖得出什么好价钱?还是我那婆娘好,虽然年龄大了些,可脸蛋那是绝对看得过去,而且她身子还挺不错,能怀孕能生娃,这不,前几天刚被我踹了一个,再怀他三四个绝对没问题!你就这么跟买家去说,他们那地方不就是最喜欢这种好生养的么?绝对能再给您涨个大几千!”
“哼,算你小子会说话!那老子就再等等,要是半个小时之后人还没来,自己想想后果!”
两人达成短暂的共识,呵斥声低下来,隐约只能听见阮建城还在低声下气的讨好拍马屁。
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阮荇已经被这场对话内容震得满头冷汗,背脊发凉。
什么意思?
他爸想把他妈卖了?!
那些从阮建城嘴里吐出来的,刺耳又恶心的词语他完全不想要再回忆第二次!要不是亲耳听见,他从来不会想到一个人,还是自己的亲人,会坏透心肝到这个地步!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对了,不能让他妈过来,不能让他们碰上,他得快一些找到孙娥,把她拦下。
迅速将孙娥手机关机,并且把自己的调成静音,猫着腰靠着墙一侧快步往回走,只是还没走出巷子,在黑压压一片的楼梯口忽然被人一把扯住衣服拉了进去。
对方似乎很怕他出声,几乎在他张嘴的同时迅速伸手死死捂住,阮荇只能感觉到对方是一个很瘦很小的人,掌心冰凉,甚至还在发抖。
“求求你,别出声,救救我,我不是坏人,求你,救救我!”
刻意压低的声音语无伦次,已经恐惧到极点。
阮荇惊吓之后,接踵而来的便是惊喜庆幸。
手机屏幕只亮了一瞬便暗下,但已经足以让孙娥认出他捂着的人是谁,松开手,脱力地蹲在地上,掌心紧紧捂住双眼。
“小荇,小荇……我早该发现不对的,在我发现他衣服口袋里的那些钱时就应该发现的,都是我太蠢,以为他真的能变好,原来都是假的,他脾气突然好起来,只是因为找到了新的来钱路子,他想卖了我,他想把我卖给穷乡僻壤的老男人生孩子……”
气音也压不住声声扑面而来的绝望,阮荇跪在她身边紧紧抱着她,试图驱散她的恐惧。
“妈,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没有上当,你在最后关头发现了真相,放心,放心。没事了妈,我在这儿,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阮荇报警了,这次的理由是人口贩卖。
小声复述完地址,就听见那帮人的说话声变大许多。
他们过来了!
阮荇心里猛地一跳,飞快掐断电话,有小区铁门挡着上不去楼梯,他只能拥着孙娥更往楼梯里面躲了些。
这一刻,无比庆幸巷子里面没有路灯。
“关机关机!!你他妈把老子当三岁小孩儿哄呢?!刚刚谁说的婆娘对自己言听计从,现在你给老子说关机联系不到?!找打是吧?”
“没有没有,陈哥我怎么敢骗您老人家!”阮建城说:肯定是没电了,或者什么别的原因,要不您放我回去,我去找到了直接把人给您带这儿来。”
“放你回去?”男人声音嘲讽:“怎么着?真当我是个傻子?看来今天不给你点儿颜色看看,真把我当病猫啊!给我揍,往死里揍!”
沉闷的拳头一声接着一声,阮建城被揍得头晕眼花嚎得像条死狗,躲又躲不开,只能受着,扯开嗓子求饶:“陈哥我没撒谎,你放我去找她,我肯定改会回来,哎哟——您就信我一回吧!啊!”
“信你?一个连自己老婆都能卖的人,你叫我信你?逗呢?!”男人吐出一口烟,弹弹烟灰,半蹲下盯着他:“行啊,你要回去找也行,把老子给你那三万还回来,再留下一只手,我放你去找,怎么样?”
第45章
男人话音一落; 阮荇就感觉孙娥猛地抖了一下; 惊恐地用力抓着他的手。
她在害怕,害怕阮建城真的为了几万块丧心病狂到愿意放弃自己的双手。
幸好,她的担心多虑了。
阮建城愣了一瞬; 便扯开嗓子哭天抢地跪地求饶:“陈哥,不是我舍不得这两只手; 实在是; 我; 我……那三万块已经被我花得差不多了,我拿不出来啊!陈哥,陈哥你就行行好饶了我这一次,我一定把那个不听话的臭婆娘给逮回来!”
连陈哥没有说话; 只是用一副看傻逼的眼神盯着他,阮建城弯腰驼背地站起来,下意识想要往后退; 浑身抖得像只筛子。
他是知道这个男人的; 心狠手辣; 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能说出这种话绝对不是在唬他,毕竟他就曾经亲眼看见有人被他打断了双脚。
“陈; 陈哥; 你看这样,我这里还有几千块钱,我都给你; 就当从那三万块钱里面扣的,都压在这儿,您放我去找人,怎么样?”
“怎么样?你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是吧?”
阮建城以为他愿意松口,心中一喜:“陈哥您也这么觉得?我就知道陈哥您什么人,怎么会为了这么点儿小事为难我这种小人物,您放心,我阮建城说到做到,肯定不会为了这么些钱卷钱跑路!”
边说边胡乱从邋里邋遢的外套衣兜里掏出几十张钞票战战兢兢递过去:“呐陈哥,就,就是这些,都在这里了……”
陈哥将烟放进嘴里,单手接过钱随手甩了甩,不等阮建城说什么,转头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等他们一哄而上将毫无防备的阮建城踹翻在地,自己闲闲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地上被揍得哀声惨叫的男人嗤道:“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子面前耍阴招,怎么,想空手套老子白狼是吧?也不看看你他妈有几条命!以为没立买卖字据就肆无忌惮了?做梦呢吧啊?!”
他们这条道上的人不讲究什么吓唬不吓唬,更不怕闹出人命,说了要往死里揍就是往死里揍。
陈哥那些手下个个不手软,阮建城从一开始撕心裂肺的嚎叫,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弱,出得气儿多进的气儿少,只经过不到十分钟。
“老大,差不多了。”
“死了?”
“没,吊着一口气。”
“行了,停手吧。”
扔掉烟头,陈哥上前用脚尖将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得阮建城翻过来,踩在他胸口上弓下身:“别说老子没给你机会,今天就到这儿,你要是死不了呢,就赶紧的自己爬回去给我把人找到,要是倒霉死了也没关系,反正钱已经给你了,你那个婆娘,老子自己带人去找,行了,走了!”
在阮建城身上擦了擦鞋边,陈哥很快带着一帮人离开了。
周围很快安静下来,万籁俱静,连一丝风声也听不见。
躲在黑暗中的两人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确定那帮人已经走远,阮荇才扶着浑身发软的孙娥站起来,搀着人快步往外走。
谁知两人刚跨出去,本以为会倒地不起的人竟然摇摇晃晃站起来了,捂着肚子往地上吐了一大口带血唾沫,抬头便于他们撞个正着。
“……”
那双充血的眼睛在看见母子俩的一瞬间变得极其疯狂,破锣似的嗓子发出一声刺耳的骂声,跌跌撞撞就冲过来。
孙娥惊恐地瞪大眼睛往后退,阮荇手心都积了一层冷汗,拉着孙娥转身就跑。
无法想象,到底是怎么样的仇恨会让他们一家人变成这样,会让阮建城宁愿拖着伤痕累累的残破身躯也要这样对他们穷追不舍。
阮荇觉得害怕,更觉得悲哀。
阮建城跑不过他们,身体很快撑到极限,路边随便一块碎石便让他一脚踩滑重重摔在路边狭窄的沟渠,嘭地一声,面朝下背朝上,再无动静。
孙娥浑身劲也随之散了,无力跌坐在地上,两手撑在地面回头去看肮脏水沟里面躺着的,隐约可见的人,那个跟她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人。
阮荇被黑暗笼罩下的面色苍白得吓人,心跳得厉害,一时甚至没有办法把孙娥从地上拉起来。
就算再坚强,说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