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萤-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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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一顿,想起从前种种。萧远候说他在北国住过,故而不怕冷,萧远候擅长对弈,可听闻儿时并没有人教过他……
她缓缓走到他身后,俯身轻轻问道:“……萧远候,你在做什么呢?”
萧远候仰首,深眸中几分温和,轻声道:“闲来无事,种种花。殿下,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绮罗一时哑声,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在萧远候身侧坐下,抬眸望向那株樱花树。
花树枯荣,见证了他们的相逢相知相守。细数,也过了一个春夏秋冬了。
绮罗沉默良久,终究惆怅道:“萧远候,我听说了一个故事……从前皇室中有一对皇子,小皇子被暗算流落他国,大皇子被毁了容貌。皇后为了不让皇位沦落他人手中,便派大皇子去寻小皇子。一别多年,小皇子也大约二十余岁了,虽然衣食无忧,爱人亦在,终究是有些缺憾。比起皇权富贵,这些更不算什么了。”
“你说……”绮罗忽然回首,凝望着萧远候,认真问道:“若他遇到了大皇子,会不会随大皇子一去不回呢?”
萧远候一直侧首望她,目色温和,待她说完后,才望向樱花树,笑了笑道:“殿下,世人都有权衡之术,有人以权贵为重,我却以为,万两黄金,十方城池,都远远不及这一株樱花树。”
“……”
绮罗目色一恍,怔怔望向樱花树。风拂过,一树枝叶簌簌,温柔了夏日。良久良久,绮罗眉间轻蹙,唇畔却微弯,似笑似哭道:“……傻子。”
萧远候无言,抬袖拢住了她,二人依偎在樱花树下。
……
夏日燥热,天际积云重重,隐约雷鸣,又下起瓢泼大雨来。江照左携着珠玉拜访公主府时,绮罗并不在。
青玉为他斟上一盏雪上松,道:“江大人来得不巧,公主昨日去了城郊皇庄避暑,些许过一段时日才会回来。”
江照左神色淡淡,瞧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侧首望着庭中的樱花树,道:“……无妨。”
雨势还大,不宜出行,青玉便让江照左在阁中暂留一会儿,又见江照左一身缄默,心中也无奈叹了叹,行礼退下了。
积云低压,雨珠溅落,沿着檐角飘进阁中,越过宽阔的青窗,见树影蒙蒙,在雨中萧瑟。
江照左眉间微恍,忽然想起些旧事来。
江南,烟雨蒙蒙。陈绮罗言笑晏晏地为他撑伞,衣袖却湿了大半,他接过伞,俯身替她拭去袖上的雨珠,她只是朝他笑,眼眸中好似有星辰熠熠。
“江照左,你连伞都撑得那么好。”
“……”
江照左垂了垂眸,缓缓将恍惚的视线收回。目光落在树下时,却忽然瞧见一块黑亮的东西,在泥土中露出一角。
“……”
江照左敛了敛眉,心中微动,忽然起身行入雨中,将那东西从泥泞中拾起。抹去污痕,见是一枚玄黑玉佩,其状似鱼,光泽暗涌。
不知是谁将它埋在此地,而脑海中,鬼使神差地浮起睿王曾说过的话……玉佩、鱼状,年龄比绮罗大上几岁,故意将玉佩埋起,便是不想回大启……
萧远候。
江照左眉间似雪,心中回响起这三个字,一顿一顿的,在心中掀起波澜。
萧远候,若萧远候是大启的皇子,那么……
江照左神色难辨,身姿几分凛冽,提步走入雨中,吩咐随从道:“去,查一查杏花村的萧家……”
雨势渐大,难以平息。
……
“杏花村的萧氏夫妻本非京都人士,而是从边境逃难而来。十几年前,大启与大御边境战乱,诸多百姓流离失所,逃至京都,萧家便是那时随着难民一起入的京。逃难途中,萧氏夫妻拾到了一个名为萧远候的男孩,收留了他。萧远候能文善武,幼时便通诗书,却说不记得生父生母是谁。”
幽静的雅间里,江照左将玄黑玉佩缓缓搁置在案上,移到睿王面前,语气难辨道:“后来,萧远候与长公主相识,情非泛泛,长公主当日所言,也只怕另有隐情。”
睿王沉默无言,袖中的手却微微颤动,接过那枚玉佩反复摩挲。
萧远候……远候,是皇弟的名字。
这枚玉佩,是皇弟所有之物,时隔多年,母后夜夜愧疚哭泣,父皇沉重叹息,他不断寻找,终于寻到了皇弟!
虽然世人都道他乃受迫才出来寻皇弟,实则幼年兄弟之情,血脉相连,刻骨难忘。
睿王心中波涛汹涌,一时难以抑制,起身便道:“我要去寻他!”
“且慢。”
江照左语气忽沉,唤住了睿王。睿王回首,投来一丝不解的目光。
“殿下。”
江照左拂了拂茶盏,云淡风轻道:“我曾告诉您,萧远候待长公主情谊深重,故意将玉佩埋入土中,你冒昧去劝他回大启,只怕会徒劳无功。”
睿王闻言顿了顿,缓身坐下,却是拱袖行礼:“不知江大人,有何高见?”
若江照左所言当真,那皇弟确实难以寻回。如今大启权臣当道,皇子内斗,情势刻不容缓,皇弟必须早日回到大启,平定风波。
而这位大御的江大人,如此热切为他寻皇弟,说没有图谋实在是难以令人相信。思及当日江照左待长公主的情状,以及“萧远候待长公主情谊深重”这一句,睿王便有些明白了。
他与江照左,是友人。
江照左置下茶盏,眸色幽深,语气低低:“以劝为先,劝之不成,则谋划之……”
“……”
“事成与否,在于快狠。”
雷声鸣动,天色昏暗,雅间中,江照左神色似雪,一身清雅,却道出令人心悸不止的计谋来。
睿王默默听得,良久,道:“……听闻姑苏江照左,一身素衣,温文尔雅,缘何今日所见,远远不同?”
江照左隐在昏暗天色中,银光闪下,他神色若明若暗,如霜似雪。
“人一旦有所求,就会变。”
睿王沉默许久,长叹:“我亦是。”
第38章 遇萤三十八
睿王前去城郊山庄拜访绮罗长公主时,苍穹中积云重重,风雨欲来。山外林海萧萧,一片竹声响动。天色已暗,山庄中点了檐灯,他随着宫人前去庭中时,远远便见长公主提笔朝某人的眉间比划,素腕如雪,言笑晏晏。
那人端坐于她身前,眉眼间几分无奈又几分笑意。
风雨大,却温情脉脉。
如果不是那张脸,与自己长得七分似,睿王沉默地想,他绝不会拆散他们二人。
“长公主殿下,大启萧某求见。”
睿王垂了垂首,拂袖低声道。
咚——
狼毫笔坠落在地,阁中莫名寂静下来。绮罗缓缓敛起眉眼,起身淡淡地瞧了睿王,以及他身侧的宫人一眼。
那宫人是皇兄的
亲信,想必睿王是入宫求了皇兄,才能入了这山庄。
“殿下。”
睿王见绮罗神色淡淡,并不言语,只能缓声道:“请将吾弟,归还于吾。”
绮罗拂了拂袖,冷哼道:“萧远候是本殿下的人,与你大启并无半分关系,请你自重。”
睿王沉默一瞬,长叹道:“远候,母后病重,父皇年迈,大启需要你。”
“……”
一语落下,沉默几许。许久,萧远候才从阴影钟缓缓走了出来。他神色微凝,俯身行礼,万分郑重,却道:“睿王殿下,我只是公主身旁的小小一名侍卫,您认错人了。”
“……”
睿王一时语咽,千言万语,都不知该如何说起。他想起江照左所言,于是叹息道:“公主殿下,我能否与他私下谈一谈?”
绮罗面色微变,还不曾开口,睿王又道:“殿下,是您的便是您的,即便他人强求也求不走,您大可不必担忧。”
闻言,绮罗眉间忽明忽暗,一时无言。直到萧远候轻轻抚了抚她的发,她才恍惚地抬起眸。萧远候垂首望来,神色温和,令人莫名安心。
“……”
绮罗抿了抿唇,终于勉强道:“一刻钟。”
说罢,拂袖离开。
绮罗走后,廊下只剩下睿王与萧远候二人,二人皆是沉默。
“远候。”
终于,睿王斟酌再三地开了口,语气微涩:“哥哥寻了你很久很久。”
萧远候眉间微暗,并不言语。
睿王苦笑着叹了口气,望着山庄的烟雨蒙蒙,道:“我知道,那位公主殿下很好,于你而言,皇位江山,或许都不及她。可你知不知,皇位江山,于我而言,也不及你啊。”
若此行萧远候回到大启,那便能名正言顺地册封太子,其实于睿王而言,并不算什好事。可他却仍不遗余力地寻萧远候,也算是情深义重了。
“皇兄。”
雨声中,萧远候终于开了口:“陈绮罗是我心之所系,命之所在。”
一句话,令睿王久久无言。
他知晓,如今很难劝动萧远候。
睿王沉默许久,挥袖命随从端来两杯酒,举杯道:“事已至此,是天不由我,我亦无法再强求。这是大启的竹节酒,来时特地为你带上的……你我共饮一杯罢。”
话落,萧远候却不曾接过酒杯。
睿王苦笑一声:“这是大御皇庄,我还能对你做些什么呢?你如此戒备,倒当真令人伤心。”
说罢,自顾自地举杯,一饮而尽。
萧远候见此,终于也不再退却,接过酒喝了一口。然方才放下酒杯,便忽然觉得意识沉沉,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你。”
萧远候眉间紧皱,目光泛冷,盯向睿王。
睿王沉默一瞬,似是无奈,似是无情,低低道:“这是大御的皇庄,是长公主的势力,但更是皇帝的势力。大御的皇帝,权臣,全都想让你走。远候,这是天命,违抗不得……”
萧远候心中想起绮罗的面容,忽然从袖中拔出匕首,想要刺向手臂借此清醒,睿王却早有预料,挥手朝他脖间一劈,萧远候失去意识,昏倒在地。
第39章 遇萤三十九
“殿下,不好了,萧公子他……他走了!”
雨势忽起,瓢泼地冲刷在起伏的山峦间,亦在湖心处溅起层层涟漪。青玉连伞都不撑,衣摆湿漉漉地奔到阁中,朝绮罗惊慌道:“萧公子,跟着那位大启的王爷走了,我听他们说,是要回大启去!再也不回来了!”
绮罗回神,提笔的手蓦地收拢。
萧远候许久没回来,从方才起她就一直惴惴不安,心中仿佛有重石压迫,难以呼吸。可就算青玉这么说,她仍是记得萧远候的誓言,勉强镇定道:“不可能,萧远候不会骗我的。”
“殿下……”
赵寻忽然从廊外跌跌撞撞走来,他左袖上染血,显然是被人伤了。
“赵寻?”
绮罗眉间紧敛,起身扶他。
赵寻却跪了下来,神色愧疚道:“殿下,属下有愧,方才萧远候要随大启的人离开,属下去拦,却被萧……伤了一剑,没能拦住……”
“……”
绮罗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声音也冰冷如霜,她紧紧握着赵寻的手腕,一字一顿道:“你是说,萧远候自愿随大启的人走,还出手伤你……”
赵寻眉间不忍,但小公主的长指冰冷,他只能将方才那一幕如实相告:“……是,天色虽暗,我却瞧得清楚,萧远候执着长剑,坐于赤马上,亲手划了我一剑。”
绮罗沉默一瞬,忽然撒开赵寻,提步飞身奔去雨中。
“殿下!您去哪里?!”
雨势瓢泼,瞬间浸湿衣衫。绮罗没有理会赵寻与青玉的呼喊。她一路溅起雨水连连,奔到马厩,翻身上了赤马,便往皇庄外追去。
“驾!”
她不信。
没有亲眼见到萧远候,没有亲耳听到他的声音,她便不信他会背叛誓言。
绮罗的马术很好,一路疾行,虽衣衫湿漉,金簪也掉落了一只,但很快就追上了大启的人。长亭外,古道边,萧雨不绝,大启的马车精致华贵,悠悠行驶着,不慌不忙,仿佛丝毫不怕人追来似的。
“……萧远候!”
天地间,传来一声呼喝,喜怒难辨,却直入人心。
马车蓦然停住。
许久,车中传来大启睿王淡淡的声音:“大御的长公主殿下,皇弟已经抛弃旧尘,要随我回大启了。这些时日,多谢你照拂于他,但大启事急,还望你顾全大局,莫要阻拦我等。”
“尔等休要多言。”
绮罗冷冷一喝,神色难辨道:“让萧远候出来与我说话。”
睿王沉默一瞬,长叹道:“你这是,何苦呢?”
大启道随从们亦是哂笑道:“长公主,你公主府的护卫,怎能与我们大启的皇位江山相比?您还是莫要祸害我们皇子殿下了。”
“皇子殿下沉默至此,你还不懂吗?有的话说出来,就伤情面了!”
执着缰绳的长指缓缓并拢,勒出一道红痕。雨顺着双颊缓缓滑落,浸入衣襟里,冷得很。绮罗却面不改色,依旧道:“……让萧远候,来见我。”
“……”
雨声中,不知谁的一声叹息落下。
马车帘微动,一身青衣的人缓缓掀帘而出。虽天色略暗,却瞧得清楚,他身姿修长,面容端正,神色缄默……与萧远候一模一样。
绮罗神色一恍,唇畔微启:“萧……”
他却忽然从袖后执起一把长弓,搭起利箭,拉开弓弦,隔着重重雨幕,对准了绮罗。
弦满,剑出,擦着绮罗的右手划过,须臾间便在臂上擦出一道血痕。
绮罗眉间微凝,喃喃:“……远候。”
话落间,右手无力地放下,再也无法执起缰绳。
雨幕中,萧远候的面容淡漠,神色却几分不忍,唇畔微动,隐约在说——
“走吧。”
若他冷漠无情也就算了,若他一言不发便更好。可他偏偏露出那等悲悯的神情,说出那等劝言……让绮罗的心,缓缓沉下,如坠深渊。
他远远望了她一眼,垂了垂首,便不再留恋地拂袖回了马车。车夫一声高喝,车轮滚滚,便扬长而去,不留踪迹。
“……”
绮罗没有去追。
她只是独身在雨中,怔怔地出神。雨很大,冰冷入骨,她仰了仰首,试图借这萧萧落雨使自己清醒几分。风卷过,赤马一啸,绮罗不曾执着缰绳,身形一晃,就要坠落泥潭中。
一只同样微冷的手扶住了她,在雨中,传来浅浅的松香,仿佛很久之前,这也是令她安心的存在。
绮罗怔怔仰首,瞧清来人之后,忽然笑了笑:“……江照左,是你啊。”
江照左扶着她半蹲在泥水中,一身素衣满是污痕,唯有面容仍是似雪无暇。
他眉间紧敛,薄唇翕动,抬袖擦了擦绮罗眉间的雨水,轻轻道:“殿下,雨大,随我家去吧。”
“……”
乍听此话,绮罗眉间一敛,眼眸却渐渐泛起雾色。她面色苍白,忽然重重一咳,热泪终于滚滚落下。
“为什么?”
绮罗靠着江照左衣襟,泪如雨下:“何以待我如此?”
“……”
江照左的喉结一滚,神情隐约晦涩,最终却还是归于坚毅,将绮罗拢入怀中,仰首望着漫天落雨,语气难辨道:“……世事无常,人心难测,陈绮罗,你要学着长大,忘了他吧。”
绮罗泪中一笑,语气孱弱道:“可是……”
她语气微弱,落在雨中,听不太清楚。江照左敛眉,垂下首,侧耳倾听。于是他听得,绮罗在他耳畔一声声道:“……可是好疼啊,我好疼,江照左。疼。”
江照左察觉不对,神色忽沉,唤她:“绮罗!”
绮罗双眸一阖,晕倒过去。
……
暖阁中,王久善神色微凝,望着珠帘后躺着的绮罗沉默些许,回首望着一身素衣,还是湿漉漉的江照左,更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