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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檀郎-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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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得草木飒飒,水波起伏。
  船微微摇晃着,仿佛摇篮,催人困倦。
  我正打着盹,忽然,听得那河水的波浪声中,掺入了一丝异响,仿佛有人踏上了船板。
  “郎君,睡了么?”只听船户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
  我没答话。
  过了会,又听他道:“郎君?”
  我仍不出声。
  未几,那放下的帘子被拉开,岸上的篝火光透了进来。
  我坐在另一头的帘子后面,从缝隙里窥觑着。出乎我意料,出现在船舱外面的却是两个人。
  仔细看去,一个年轻模样的是那船户,另一人则是个彪形大汉,一身黑衣,面上用一块黑布蒙着口鼻,像是个正经来劫道的。
  “四伯,”只听船户的声音有些犹豫,“真要做?”
  “莫犹犹豫豫似个妇人。”那大汉不耐烦道,“你药都下了,为何不做?他现在睡得似死猪一般,你去将他结果了。”说着,将一把刀塞到船户手里。
  这声音听得有些耳熟,我想了想,记起来。先前在黄河边找船的时候,因得寻船的人多,我一时找不到。不久,有一个笑起来满面横肉的人来揽客,这船就是他带我去的。我当时正急着去邺城,见这船也算不错,便定了下来。
  现在再看此人,身形与那大汉别无二致,应当就是同个人。
  心底叹口气。我以为我一路小心,能够安然到邺城,不料还是想得太简单。方才吃饭的时候,我就闻出了那饭里蒙汗药的味道,很淡,但骗不过我。这下药的船户想来是个新手,把式太嫩。
  “要……要杀人?”船户不敢接刀,似有些着急,“四伯,不是说好了就劫财?”
  “蠢货!”大汉道,“这人要去的可是邺城,邺城里的都是军户!这人穿得一身破衣裳,但生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哪里像个贫苦人?还有他那包袱,纵是装得好也难逃我眼力,沉甸甸的,必是有些财货。这样的人,若是个什么官的亲戚,由着他活着去跟前告一状,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我心想,这人看着五大三粗,倒是有些见识,想来是个匪盗老手,也不知手上攒了多少性命。
  “这……”船户仍有些犹豫,“四伯……我新来,不曾杀过人……”
  大汉唾了一口:“废物!”说罢,一把将他推开,自提了刀,走进船舱里来。
  我心底计较着,原本想用药粉给他泼面迷晕,但他用布蒙了口鼻,只怕效用不好。这是在船上,万一打草惊蛇被他反制,我是没处躲的。
  狭路相逢,他既是来杀我的,便也不须我客气了。
  只见那大汉钻进船舱动作颇为熟稔,就算船时不时摇晃,脚步也稳稳的,不见一点乱。不过这船舱毕竟低矮狭小,他须得弓着身,才不至于撞到顶棚。
  铺上,那被子隆起一长条,仿佛有个人蒙头睡在里面。而头的位置,就与我藏身之处隔着一道帘子。
  大汉大约已经认为我不会醒来,一把掀开被子。
  当他看到被子底下的包袱和枕头,愣了一下。
  而不等他反应,我已经从帘子后窜出来,将手中的尺素从下往上插进了他的喉咙。
  纵然是光照不定,我也能看到大汉倒下时,脸上痛苦而不可置信的神色,捂着鲜血淋漓的喉咙说不出话。
  我不理他,径自出到外面,那船户大约不曾见过这般场面,早已经吓得双腿发软,跌跌撞撞跑下船去。
  “站住!”我喝一声,“我乃邺城都督帐下刑吏!再跑,我就让官府将你那寨中的人抓起来,一个个凌迟,把人头都挂到城门上!”
  这话果然有用,那船户不跑了,战战兢兢地在岸上双膝跪下,向我一个劲磕头:“好汉……好汉饶命!好汉明鉴,小人……小人就是怕好汉着凉,想去看看好汉睡得如何……那坏事都是四伯要做的,小人是受他胁迫!好汉明鉴好汉明鉴……”
  他说话语无伦次,我打断他絮絮叨叨的求饶,收了兵器,让他上前来,将前后之事一一交代。
  果然,这是一伙江洋土匪,有十几人,专在附近做杀人越货的勾当。虽人数不多,规矩却大,什么大伯二伯大叔二叔按资排辈,似个家族一般。这船户叫石越,冀州武邑人,原本是个佃户,这些年庄稼歉收,东家却一点不肯减租,闹得家徒四壁。今年冀州旱灾,父母饿死,石越无法,只得出来逃荒。为了讨一口吃的,被同乡带着到贼窝里落了草,跟着这伙江洋土匪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听着,有些后悔。公子的尺素,我平日当宝贝一般珍惜,没想到头一回用它,竟是在这等草寇身上。
  “好汉!公台!官爷爷!”石越痛哭流涕,“小人……小人误入歧途,但真的就跟了他们几日!小人不会打不会杀,他们就让小人冒充船户……小人真的以为他们只劫财!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他说的话,我并不全然信。不过方才他既然不肯杀人,可见还是有几分良知,与那大汉不是同类。
  我想了想,道:“冀州不是有个黄遨?据说劫富安贫,赈济载明。你既然连落草都敢,怎不去投他?”
  石越目光动了动,随即哭丧着脸:“公台,那黄遨做的可是反贼的事,怎可与土匪般小打小闹比?如今圣上都亲征了,小人便是有十个胆子也敢去投黄遨!”
  我叹口气:“如此说来,你也算得良民。”
  石越忙道:“小人确实是良民,公台明鉴!”
  我说:“你起来吧。”
  石越犹豫了一下,起身来。
  “你也不必慌。”我语声缓下,“我等虽在官府用事,但绝非欺压良善之人。你只要将事情如实说清,是非黑白,自有定夺。”
  石越点头如捣蒜:“是是,公台所言极是。”
  “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须得再问你。”
  石越忙道:“未知何事?”
  我说:“你驾船甚为熟稔,从前做过船夫?”
  石越道:“正是。小人叔父在渡口摆渡,小人自幼跟他学的驾船。”
  “原来如此。”我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年轻人谁无过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日之事,作恶者既伏诛,我念你初犯,便不作追究。日后你要好好做人,如若被我撞见你再犯……”
  “不敢!”石越即刻道,“公台!小人发誓,如若再犯,定然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我欣慰而笑:“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去吧。”
  石越看着我,有些愣怔。
  “我便可走了?”他似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我似笑非笑,“想随我到邺城去一趟?”
  “不不!”石越如释重负,向我连连作拜,“小人这就告辞!公台大恩大德,小人永世难忘,来生做牛做马在所不辞!”说罢,他似唯恐我反水变卦,转身飞一般地溜走了。
  虽了却一桩险事,但这般时节,着实教我有点为难。
  回到船上,这里除了我,就剩下一具死状难看的尸首。这般荒郊野外,我要去邺城,唯有继续用这船,故而只得先将尸首处置了。那大汉死沉死沉的,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他拖出外头,丢到河里。
  这河水不浅,流速也不慢。那尸首甫一落水,便被水流卷走,漂了开去。
  那些被褥沾了血,也不能再要了,我用它擦净了船板上的血,也扔了下去。虽然处置了一遍,但船上仍能闻到血腥之气,我嫌恶得待不住,索性取出一件外袍穿上,到船尾去露宿。
  才裹着衣服躺下,忽然,我听到河上传来些动静。
  坐起身看去,却见是一艘大船从河面上驶来,上面火把光熊熊,将四周照亮。待得那大船近前些,我看到上面的旗子,愣了愣,竟分明是一艘邺城都督属下的兵船。
  正当我观望着,那船似乎也发现了岸上的火光,朝这边驶来。
  “船上何人,报上名来!”一个士卒在船头神气地嚷道。
  我除了自己的契书和云兰、倪兰的籍书之外,为方便行走,还伪造了另外几个身份。其中一个是兖州长垣人,身份是个家道败落的士人之子,以出门投靠亲戚的名义,去哪里都行。
  听我报过来路,那士卒并不为难,却要上这船上来看。
  “近来此地多有匪盗,我等奉邺城都督之名巡逻河道,遇得独停荒野的舟船,必要查验!”那士卒道。
  我听着这话,心中却是一动。
  “这船便不必上了。”我说,“我此去邺城,便是要见桓都督,还请各位官长带我同往。”
  那士卒神色错愕不已,未几,一个将官模样的人走到船头,看了看我,皱眉道:“大胆,你是何人?桓都督岂是你相见便可见的?”
  我看着他身后,一笑:“我是何人,你不认得不打紧,这船上有人认得便是了。”


第154章 邺城(下)
  将官讶然; 顺着我的目光转回头。
  青玄站在他身后; 身量看上去比三年前拔高了不少。他的眼睛也盯着我; 目光疑惑。
  他从前见惯了我穿男装的模样; 如今就算多贴两撮小胡子; 料得他也能认出来。
  “青玄。”我微笑打个招呼; “多日不见,东院的喜鹊近来叫了不曾?”
  这话出来,青玄的面上骤然变色; 仿佛见了鬼。
  从前在桓府时; 我和他为互相照应,约定过许多互相提点的暗号。比如东院喜鹊叫了; 意思就是就是长公主那边有人来巡视了。正在偷闲的人听到这话,会赶紧装作在干活。
  “你……你是……”他瞪着我; 话都说不清楚。
  我不多废话,道:“桓都督可在邺城?我有要事见他。”
  那将官问青玄:“司马认得此人?”
  我听得这称呼; 心想果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青玄都当上司马了……
  青玄果然如今也算见过世面的人; 面上的异色很快收起,对将官道;“让他上船。”
  将官忙应下。未几; 船头放下绳梯,我背起包袱,爬上船去。
  方才喊话的小卒问将官:“那船可还要去看看?”
  那将官看看我:“这船是足下的?”
  “不是。”我说; “那是我搭乘的客船; 今夜本要在船上歇息一宿; 不过既然遇到了诸位,便不必再留下了。”
  将官往那船上瞅了瞅:“这船上就足下一人?船户何在?”
  我说:“我也不知道,他先前说闹肚子,许是躲起来如厕了。”
  “罢了,不必理会。”这时,青玄开口道,“时辰不早,回城吧。”
  将官应下,即令兵船在河上掉头。
  “你,”青玄转向我,冷冷道,“随我到船庐一趟。”说罢,转身走去。
  这兵船做得不错,想来是用作水军的头船,不但有船庐,还做得宽敞结实。
  我四下里张望着,跟着青玄走进去,刚想开口说话,却见青玄将门闩了起来。
  “我再问你一次。”青玄盯着我,神色紧张,“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哂然,啼笑皆非。青玄还是像从前一般胆小,经不起吓。
  “是人是鬼,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我说。
  “如何试?”青玄问。
  “你伸头过来,给我打一下。疼就是人,不疼就是鬼。”
  青玄:“……”
  “你……你真是霓生?”他看着我,目光变得激动。
  我将一根指头抵在唇边,示意低声。
  “不是我还能是谁。”我阴恻恻一笑,“可要我再说说你在大公子院中偷窥红俏更衣之事……”
  “你敢!”青玄立刻涨红了脸,瞪起眼睛,片刻,那眼睛却突然也红了,他走过来将我抱住。
  “霓生,真是你……”青玄声音呜咽,“你……你怎去弄了那么具难看的尸首,可……可吓死我了!”
  我:“……”
  时隔三年,青玄的外貌和声音都变了些,不过说起话来还是那样的喋喋不休。
  他告诉我,当年我假死之后,桓府上上下下都乱了一阵,可最镇定的,却是公子。桓府有模有样地为那尸首行丧礼,但公子一次也没有露面,下葬的时候,他也没有去看。但桓府的人都觉得从那之后,公子变了。他不再跟长公主说话,就连桓肃,也不过每日例行问安。桓肃曾因此几次训斥他,他也不像从前那般发脾气,一言不发地听了,继续我行我素,如行尸走肉。
  后来,桓肃和长公主终于怕了,公子要出去住,他们也没有阻拦。
  我听着,只觉又是温暖又是心疼,问他:“公子离开时,只带了你?”
  青玄一边磕着我在豫州买的香豆,一边点头:“公主原本给他宅中派了许多人,都被他打发了回去。”说着,他瞥着我,“公子知道你未死,是么?”
  我点头。
  青玄好奇道:“那你现在回公子身边么?”
  我说:“不回。”
  他不解:“那你去找公子作甚?”
  我无语,青玄这人莫看有时计较得很,有时却颇为迟钝。不过我觉得我和公子的事还是莫声张为好,道,“自是担心冀州那些乱党对公子不利,来帮上一帮。”
  青玄点头,仍有疑色:“可你从前装死,现在总不好再活着回来。”
  他总算说到了点子上。
  我说:“故而我到了邺城,须躲一躲。”
  青玄想了想,却道:“那可不必。公子如今身边的人,从仆从到幕府,都是这两年才招揽的,除我和公子之外无人认得你。”
  我讶然:“哦?”
  “至于你的身份……”青玄想了想,嘻嘻一笑,“我亦有计较,你听我的便是。”
  我看着他,不置可否。
  青玄说着却轻松起来,如释重负:“霓生,你既然回来,这些日子便仍留在公子身边得了。他连更衣都挑剔这个挑剔那个,有你在,我便解脱了。”
  我瞥着他:“你不是司马么?还要贴身服侍公子?”
  青玄愁眉苦脸:“别提了,公子听闻这河上匪盗横行谋财害命,就派人来巡。可东边圣上正在亲征,人手缺乏,公子就将我当了司马,说什么我跟了他许久,该历练历练……”说着,他叹口气,“这差使累人得很,如今日这般,夜里连好好睡一觉都不行。过几日此事完了,我还是要回去伺候公子,不过你来了我便可好好补觉。”
  我哂然。
  青玄又将几颗香豆放入口中,边嚼边道:“你如今在京中可出名了。好些人都说你有神通,不仅给先帝挡了灾,还知晓天机,连秦王护驾之事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你知道么?秦王知道你死了,还派人来府中吊唁。”
  这事我早知道了,无所谓地“哦”一声。
  “那真是你算计的?”青玄看着我,紧问道。
  我笑笑,拍拍他肩头:“那当然了,不是我是谁。你要我帮你算算么?二十钱一次。”
  青玄露出鄙夷之色:“你真是死性不改。”
  夜里风大,不过到邺城的水路无礁石险滩,虽不敢张帆,但这兵船顺风而下,也走得甚是顺利。
  一个时辰后,船到了邺城外的渡口。
  出乎我的意料,虽是夜里,渡口上却灯火通明。
  “此处这般繁忙?”我问青玄。
  “也不是日日这般。”青玄道,“前方大营的辎重皆由此处转运,有时前方要得急,就须得连夜开工。”
  我了然。
  青玄虽满腹牢骚,这个司马却当得有模有样,到了渡口,先找守卫的将官去问这渡口的情形。我则要习惯避开人多眼杂的去处,带着斗笠站在一边,将斗笠的沿拉下来挡住脸。
  不久,我却发现青玄兴冲冲走了回来。
  “快,随我去城南!”他对我说。
  我讶然:“何事?”
  “公子就在城南!”青玄道,“方才那边将官对我说,有一批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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