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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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总鬼鬼祟祟,也不知做些甚。公台莫被他骗了,他就会装出一副可怜样,我等便是太心软才着了他的道!若早知他是这般大奸大恶之人,小人任凭有几个脑袋也绝不敢收留!”
他絮絮叨叨的,还想再说下去,我让让军士将他带下去,又另提了别人来。自从这些土匪抓住,我就让军士严禁他们交谈,以防串供。果然,这群乌合之众,除了邬大之外,无人受得吓,让裘保过来威胁两句,不仅石越的来历,还想这伙匪出没水道干得勾当都说了出来。在众人的说辞中,此事的眉目大致显现出来。
石越确是十日前入的伙。这些人在水上讨生活,就想要些船技好的帮手。可这般刀尖舔血的买卖,寻常人哪里敢做,恰好广平郡那边有个叫卢信的人,从前也做过江洋买卖,与邬大等几人相识。月初的时候,他找到邬大,说认得个驶船的好手要落草,只求口饭吃。此人就是石越。邬大等人看他虽是胆小了些,但船技确是好,便许他入伙,带了回来。
我问土匪们,这卢信人在。他们也语焉不详,只说此人行踪不定,有时帮江洋匪盗们销销赃什么的,因为做事牢靠,价钱合理,在司州、冀州、兖州一带的同行里颇有些好名声。
我沉吟,将那从石越身上搜出来的图又看了看。
青玄在一旁看着,似终于忍不住,道:“你不审石越,光审这些匪盗做甚?”
我说:“你不见石越咬死不说?审也是白审。”
“那审匪盗便能审出来?”
“你怎知审不出?”
青玄讶然:“怎讲?”
我说:“可知侧窥术?”
青玄摇头。
我目光深沉:“窥天之道,分七十二门,每门分七十二法,每法又分七十二术。这侧窥术,乃窥天道第二十四门属下第五十五法属下第三十八术。天下万事万物,皆非独存于世,乃相辅相成,各有相连。便如这石越与匪盗,他们厮混一处,则有命理相连。而我曾乘石越客船,则亦与石越命有相交。距此推算,故而可得追寻之法。现下亦然,我要知道石越不肯说之事,只消从这些匪盗身上下手,亦可窥算大概。方才我挨个向这些贼人询问石越之事,便如累加算筹,知悉越多,算得越准。”
青玄的眼睛有些发直,似懂非懂,好一会,忽而道:“如此说来,我也你也算熟识,若有人想追寻你,岂非会拿我来下手?”
脑子还算机灵。
我笑了笑:“正是。”说着,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你放心好了,这世间只有我懂得此道,别人便是想要拿你来算,也算不出来。除非……”
青玄一愣:“除非甚?”
我阴恻恻地笑:“除非用那百越蛊术,将你关起来,每日喂以蜈蚣,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你变成变成一只人形蜈蚣,带着那些人去找我。”
青玄的脸白了一下,少顷,看到我脸上促狭的笑,回过味来,怒道:“你又诓我!”
回到邺城的时候,已近黄昏。公子仍与俞峥及几个幕僚在堂上议事,见我回来,他眉间松了松。
青玄兴冲冲地向他禀报了拿获了匪盗和细作的事。
除了公子,其余人对这消息皆诧异非常。但不等向众人详细解释,我上前一步,请公子单独说话。公子没有拒绝,在众人惊讶的眼神里,随我去了堂后。
“何事?”公子问。
我问:“那些被截去的漕船,可找到了?”
“仍无消息。”公子道。
我说:“不必找了。”
“为何?”
我将那石越身上搜出来的布块递给他:“这是从石越身上搜得的。”
公子看了看,神色亦变得惊讶:“水道图?”
我颔首:“且并非与大营相关,这图上画的,乃是邺城周遭的水道。”
公子目光凝起,眉头微锁。
“只抓住了这一个细作么?”他问。
“也是,也不是。”我说罢,将卢信的事告诉公子,道,“据那些贼人说,邺城附近的将养盗贼并非独此一家,卢信还给好几个匪帮荐了人。公子但想,圣上如今在巨鹿,黄遨却为何要来打探邺城的水道?”
第160章 水道(下)
公子皱眉,将那张图细看。
“邺城乃要冲之地; 易守难攻; 且深入司州。”他将地图在案上摊开; 把一只茶杯放在邺城上,又把一只镇纸横在巨鹿,“黄遨若要过来; 须得绕开巨鹿的大军; 此乃险招。”
我说:“前朝为保漕运顺畅; 从邺城往四面开辟了许多水道。黄遨曾是水军都督; 熟悉水道用兵之道; 圣上亲征以来; 他带着两万人藏匿转战,与善用水道脱不开干系。如今黄遨的燃眉之急; 并非圣上亲征; 乃是军需消耗。过两个月天气便要变冷; 邺城有大批粮草军需; 皆叛军急需之物; 一旦得手,可缓解存亡之危。公子看那细作的地图; 连沟渠小道也画得清晰,可见黄遨对此计乃是花了心思。”
公子摇头:“便是如此,要行此计也甚为困难。邺城虽在后方; 亦有万余兵马驻守; 有高城深池; 黄遨便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绕开沿途耳目,率部众全数攻来,也难攻破。遑论邺城乃在司州之内,附近州郡得了信,半日之内即可赶来救援,若不可一击得手,稍微迟滞便会陷入前后夹击之境。且你方才说那细作十日前才潜入,可见此计仍在草创之期,黄遨就算派细作来打探,亦不过是要搜罗消息,以试探可行之处。黄遨虽是个贼寇,但看他过往各场战事,皆以稳妥为上,若时机未至,他不会轻易为之。”
我说:“故而,我等须得将诱饵做得再香些,让他放弃稳妥,大胆过来。”
公子露出讶色:“何意?”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却看向那地图。
“以公子之见,黄遨现在何处?”
公子道:“圣上围剿黄遨以来,众人皆以为黄遨藏匿在深山野林之中,多方搜索,久而无果。今日你离开之后,我思索良久,黄遨曾为水军都督,熟识水战,那么大陆泽确也是个可藏匿之处。其方圆百余里,横跨二郡,可以舟船行驶其间。但开战以来,此地亦两次三番搜索,皆一无所获。”
我说:“大陆泽有九水灌入,深处为湖,浅处则苇草如海,亦有山岛屹立其间。冀州宽广,圣上虽亲征,所谓搜索,亦不过是交由各州县出力,若是懈怠些,发觉不得亦在常理。”
公子看着我,有些兴奋:“霓生,你也觉得黄遨就在大陆泽中?”
我颔首:“但黄遨既然藏匿其中许久,泽中的各处地势水情,他必是已经了若指掌,若贸然攻打,只怕不能讨好。故而以我之见,最轻省之法,乃是将其引出。”
公子没有说话,只将眼睛盯着地图。
我知道他已经动了心思,因为越是下决心之时,他的神色往往越是平静。大约只有我这样曾与他日夜相对的人,才能察觉出那清冷的俊美的面容不过是假象。
恰似当年,他也这般看似冷静,抬起头的时候,却笃定地告诉我,他要去河西从军……
“然还有一事,我等须得考虑。”少顷,公子道。
“何事?”我问。
“圣上亲征,乃是为了亲自将黄遨剿灭。黄遨不可败在我的手上。”公子无奈道。
我了然。
此番皇帝亲征,与其说是为了讨伐逆贼,不如说是为了缓和朝中矛盾,树威立信。如今他到冀州月余,一无所获,已经是面上挂不住;若最终拿住或杀死黄遨的人是后方公子,那么皇帝那边就会变得甚是尴尬。当然,公子是皇帝的臣子,公子打的胜仗,自然也是皇帝的。但聪明点的人都会知道,这助长的只是公子或者桓氏的名望。皇帝就算与公子自幼长大,对桓府比对宫里还熟悉,但对于一个皇帝而言,被臣子衬得像个无能之辈,谁的心里也不会高兴。故而公子须得防备做了好事还被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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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放在从前,公子大约会义无反顾地说,他只做对的事,并且看不上这些世故圆滑的想法。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热血冲动,胸怀中不但有了谋,还有了略。
“我说得不对?”见我看着他,公子问道。
“对。”我笑了笑,“此事不难,公子只须让圣上及时赶到战场,此事便有了着落。”
公子看着我:“你有何策?”
我不答反问:“我记得当年圣上做城阳王时,甚敬鬼神,先帝还曾让他去主持祭祀仪仗。”
公子一愣:“正是。”
我笑了笑:“圣上出来亲征,可带上了什么会算命作谶的高人?”
公子:“……”
如我所料,主簿崔容和司马杨歆追了一路,并未见到被劫漕船的影子。夜里二人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公子并无愠色,让二人去用膳,稍加休息,重又聚集幕僚到堂上议事。
说话的时候,公子神色凝重,告诉众人,那五十船粮草一定要寻到。
崔容和杨歆面面相觑,杨歆出列,向公子一礼:“禀都督,在下与崔主簿循着匪盗逃走的方向追寻了上百里,未见丝毫踪迹。”
公子颔首:“今日我接到细作密报,黄遨就在大陆泽。那五十船粮草,比也去了大陆泽。我欲以邺城精锐万人,连夜赶往大陆泽剿灭叛党。”
此言一出,下首议论纷纷,俞峥、崔容等人皆变色。
“都督三思!”杨歆首先反对道,“都督职责,乃在于镇守邺城,为圣上亲征后盾。若都督往大陆泽讨伐,邺城何人镇守?”
公子道:“此事亦我所虑。我思索良久,邺城镇守之事,便交与长史与司马。”
杨歆:“……”
“在下亦以为不可!”这时,崔容亦道,“邺城非只有镇守之要,转运、分派军需之事,皆繁复紧张,都督一旦离去,若转运之事出了差错,如何是好?”
公子不紧不慢道:“我上任邺城都督这些时日,主簿每日跟随我身侧,不知做些何事?”
崔容一愣,道:“在下跟随都督,每日处置转运之事。”
公子看着他:“如此说来,你已熟悉良久,如今仍不可独自处置?”
崔容结舌。还想说什么,公子一摆手,正色道:“此事,我意已决,若再多言,以惑乱军心之罪,交军法处置!”
听得此言,众人虽仍然神色不解,但确实不再又异议,皆行礼应下。
此事乃机密。夜里,公子与幕僚在堂上商议细节,而我这样的随侍,都要回避。
公子虽然有意将我留下,但我知道自己白日里虽主事了一把,但那是撑着青玄的招牌,勉强能唬唬裘保那样的人。这些幕僚则不一样,我要是在他们面前太过惹人注目,对我并无好处。且此计的大致关节,我已经与公子细细商议过,皆心中有数。故而他们议事,我在不在无所谓,就算有什么变故,公子也会告诉我。
我洗漱过后,在公子的屋子里等着他,无所事事。
许是因为白日里奔袭一场,将近子夜之时,我已经觉得困倦,只好伏在凭几上闭一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晃醒过来。睁眼,却发现灯光已经没有了,我正被抱到榻上,在靠里的一侧放下。
不用猜,我也知道抱我的是谁,耳根一下烫了起来。
“公子……”我唤一声。
公子却低低“嘘”了声,片刻,挨着我,在我身旁躺下,将薄被拉上。
他的手臂环过来,搂在我的身上。
“睡吧。”他在我的耳旁道,声音温和而疲惫。
第161章 圈套(上)
我应了声; 乖乖地不再动。
不过; 我一点也不想睡。公子在我身旁躺下的一瞬; 我那瞌睡虫便跑得无影无踪; 变得无比清醒。
他虽搂着我; 但躺的位置却颇为讲究,手臂以下的身体并未贴过来。身上盖着的被褥也是; 一人一条; 裹在身上,绝无趁机侵犯的可能。
不过我知道公子累了。这两日,他每日都是忙道深夜; 早晨又早早起来,我看着颇为心疼。今天早晨,青玄还打着哈欠抱怨,说我不当奴婢就变了; 睡得似死猪一般,还得他来服侍公子起居。
故而我虽然贼心不死蠢蠢欲动; 但我并不想扰公子歇息。
我一动不动,只将眼睛看着公子。屋子里没有灯光,但他的面容近在眼前,仍能分辨得清那眉眼的线条和轮廓。
忽然; 公子睁开眼。
“怎不睡?”他发现我睁着眼睛; 问道。
我说:“我还不困。”
公子动了动; 似伸展了一下腰肢; 片刻; 重新搂着我。
我见他也看着我,问道:“你怎不睡了?”
“我也不困。”他说。
我:“……”
“霓生,”公子道,“我今日一直在想你我将来之事。”
我愣了愣:“哦?”
公子道:“我不会让你一直等着我。三年,最多五年,我定然会离开雒阳。”
“而后呢?”我问。
“而后,便如我从前说的,你去何处,我便随你去何处。”
我啼笑皆非。
“你怎知到时你就能走?”我说,“若那时天下仍有忧患,你可了无牵挂么?”
公子道:“故而这数年之内,我要将天下忧患了却。”
我看着他,忽而觉得他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桓府里那个被宠得任性无边、得了一把新铸宝剑便要去建功立业的意气少年。
如果是那时,我会忍不住委婉地说些泼冷水的话,让他清醒清醒。但现在,我张了张口,话又咽了回去。
“你不信?”公子似察觉了我的想法,问道。
“怎会不信?”我忙道,决定绕开那些有的没的,道,“只是有些事你须得想清楚。”
“何事?”
“比如,你那北海郡公和侍中都督之类的食邑俸禄便全无了。”
公子不以为然:“无便无了,又饿不死。”
此言极是。就算公子身无分文,我也不会让他在衣食上受半点委屈。
“还有,到了那时,桓府要将你抓回去怎好?”
“他们找不到我。”公子笃定道。
“怎讲?”我问。
“到时我便学你,日日贴个假唇须,在脸上画个大痣,保管无人可认出我。”
我窘然。先不说我愿不愿意将公子打扮得那般丑陋,便是愿意,公子这般好容貌,要想让人认不出来,只怕唇须和大痣不够,还须得再贴些假皮……
不过他有这般志向,着实令我欣慰。
“那么海盐便回去不得了。”我说,“那边人人都知晓我嫁了个好看的丈夫。”
公子笑了笑,似有些得意。
“那有何妨,我等便再走远些。”
“哦?”我问,“往何处?”
“往北太冷,据说过了漠北便是半年冰封,你怕冷,不去也罢;往东是东海,虽有不少岛屿,但我问过朝中使者,多是小荒岛,物产稀少,你未必喜欢。若是往西,西域之地荒漠众多,且诸国攻伐频频,不宜定居。”
我有些啼笑皆非:“往北往东往西都不好,那要往何处?”
“往南。”公子道,“往西南,过了益州有宁州,据说四季如春,最宜养人;或往南走到头,跨过南海乃有大岛,古时曾设珠崖郡,四季无寒,蔬果丰盛。”
我不由地笑起来。不想他竟想得这般详细,连去哪里都想好了,往日必然打听了不少。心里暖洋洋的,忽而觉得他与我说什么三五年之约,或许认真得超乎我所想。
“你想去么?”公子问。
“想。”我不假思索。
“故而现下,我不可懈怠。”公子道摸了摸我的头发,“霓生,我说过,会以完备之礼迎你进门。”
我愣了愣,回过味来。
说了这么多,原来是想让我放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