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第129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比如,我记不清我父母的姓名。我只记得他们之间一向以夫妻相称,而衣冠冢上刻着的名字,都是祖父后来告诉我的。
再比如,无论田庄里的佃户,还是老家的乡人,他们虽然见过我的祖母,却无人见过我的父母。就连云氏的族人,比如我那倒霉的族叔,他们也只是听过我父亲的名字,没有见过他。按祖父的说法,我父亲是在蜀中避乱的时候出生的,返回淮南之后,一直在寿春。乡人们大多一辈子都守在乡里,钟离县城都难得去一趟,遑论寿春。而祖父性情清冷,惯于独来独往,就算是家里的宗祠,也常年托与族人或佃户打理;就算是我族叔那样的亲戚,他也一向不热络,来往寥寥无几。
故而,我一向觉这些人没见过我的父亲,并不算奇怪。
可是现在……
我走了一段,望望云里半遮半掩的月光,只觉犹如刚刚做了一场梦。
原来,我想着事情问完了,便寻个无人的去处睡上一宿,第二日再回海盐去。但是现在,我不知所措。
我并不怨恨祖父。他救了我,并且一直待我很好。就算一直瞒着我的身世,我也知道不过是为了让我过得轻松一些。
就算知道了那些又如何,你仍然是你。心里一个声音反复道。
——为人母者,是否亲生总有知觉。侍中直到弥留之际才对她说了实话……
莫名的,我一直在回想这句话。
记忆里,我父母的那些音容笑貌倏而变得虚幻,想起他们的时候,我却忍不住去想另一个人。我从没见过她,她也从没见过我,但我身上一直戴着她给我的玉珠……
虚实真假,如梦境交错,让我感到茫然而彷徨。
忽然,我听到身后传来些许脚步声,忙躲到附近巷子里。
那是一队夜巡的军士,许是困倦得很,走得稀稀拉拉的。经过不远处的时候,我听到他们有人在抱怨,说皇帝何时班师回朝,他在这里上上下下都紧张得很,连偷懒都不行。
“莫说圣上,就说那桓都督,难道他在你就好偷懒?做梦吧。”一人道。
“也是。”那人道,“说来也奇怪,桓都督不是个高门子弟么,听说还颇有美名,我先前还以为必是个比闺秀还娇气的,不想这每日看着奔奔**,比那码头的民夫还忙。连夜里也到处走,将官们都不敢去喝酒……”
众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我从藏身处的巷子里走出来,看着他们的身影,片刻,转头朝城中的远处望去。
都督府有一座三层的阁楼,在这边抬眼就能看见。夜空下,那阁楼屋顶映着月光,清淡而柔和。
我推开后窗,潜入公子房中的时候,里面没有灯火。
“谁?”我的脚才落地,忽而听到床榻上传来公子低而警觉的声音,伴着拔刀出鞘。
我说:“我。”
说罢,我将蒙着口鼻的布拉下。
未几,灯台被点亮。公子穿着寢衣,站在榻前,惊讶地看着我。
“霓生?”他走过来,将我打量,似有些不敢相信,“你怎……”
“我想你了。”我不待他说话,上前抱着他,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公子似啼笑皆非,片刻,也抱着我。
“你想我,便自己偷跑了回来,嗯?”他低低道,“那些护卫呢?”
“被我甩在了后面。”我说着,忽而抬头,“你若责备我,我便再也不见你。”
公子露出讶色,片刻,有些无奈,却笑了起来。
灯光微微动着,那眉眼间光影交错,俊美而温柔动人。
“过来。”他说着,拉过我的手,走到洗漱的架子前,取下巾帕,在水盆中洗了洗,拧干,而后给我擦起脸来。
那水仍是温的,他的动作很轻柔,颇是舒服。
“我自己来……”我不太习惯别人这般伺候我,伸手要接过,公子却道:“勿动。”
他说着,小心地将我贴在唇边的胡子揭下来,看了看,饶有兴味:“此物当真有趣,贴上便可教人认不出来。”
我拿过来,说:“你若想试,我明日就给你贴上。”
公子笑了笑,又给我将脸擦了擦。
我看着他,心中忽而生出许多柔软,只觉怎么也看不够。
公子发现我盯着他,也看着我,片刻,将巾帕放在架子上。
“你有心事?”他问。
我讶然:“你怎知?”
“你有心事时便总盯着人不说话。”公子注视着我,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声音缓和,“霓生,到底何事?”
我只觉心头一热,有那么一瞬,我想将一切都告诉他,听他对我讲道理,让他安慰我。
但触到他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我该先说什么呢?说我去劫了狱还是告诉他我是其实是本朝死对头刘阖的孙女?
如我方才对黄遨所言,那些事,都已经过去,我既然不打算参与到那些纷争之中,这些便与我无关。
告诉公子,只会让他徒增烦恼。
“霓生?”公子见我不说话,捏捏我的耳朵。
我将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手中。
“也没什么……”我小声道,“……不过是在想你我之事。”
“哦?”公子讶然,“你我何事?”
我重新抱着他,把头靠着他的肩膀:“我在想,你我何时才不必总这般分别?”
公子似笑了笑,也搂住我:“快了,再等等。圣上明日便会回京,你若不想离开,留在我身旁便是。你把那些胡子贴上,就算逸之站在面前也认不出你。”
我抬头看他:“圣上要回京了?这么急?”
公子抚着我的头发:“自是为了处置黄遨。此番出来劳师动众,圣上须得立威,重振朝廷。”
我忙问:“他要如何处置黄遨?”
“车裂。”公子道。
我愣住。
他叹口气:“我和逸之都不赞成以这般酷刑处决。黄遨虽反叛,但若非朝廷赈灾不利,冀民又怎会随他举事?此人在冀州百姓心中颇有威名,且从那水战之中亦可看出,亦算得有情有义,当下乃非常之时,若以怀柔之策,可缓解冀州之患。但圣上决意听从东平王之言,我等亦阻挠不得。”
我没有说话,只望着他。
——殿下安然无恙,臣可往黄泉去见太子妃,虽死无憾。
黄遨那言语,平静无波,似仍徘徊在耳边。
第173章 夜劫(上)
夜里; 公子仍如上回一般,隔着薄被; 搂着我入睡。
和他挨在一起; 我觉得心神平静了许多; 但过了许久,我仍无法入睡。
好不容易睡着,梦境也是纷乱不堪。我时而回到幼年时; 在院子里寻找我的父母;时而回到七八岁时; 跟着祖父游走江湖。我拉着祖父的袖子; 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问他; 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祖父看着我; 微笑着,如从前一样,告诉我凡事想好了再说再做; 世间从无过不去的事……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身上的薄被盖得好好的,公子昨夜睡的地方空荡荡的。屋子里很静; 我走到窗前,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不用问,我也知道公子很是忙碌; 此时大概又被皇帝召去跟前了。
我坐公子的榻上; 将玉珠从脖子上解下来; 呆呆地看了许久。昨夜的事; 在脑海中反反复复过场,始终挥之不去。
——太子妃将你托付之时,将这玉珠也给了云先生,以为信物……
最终,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榻上站起来。
公子颇是贴心,在房中给我留了洗漱的热水。我昨夜来时穿的是一身夜行的玄衣,白日里看着颇是怪异,他还给我找了一身寻常的布衣,放在了坐榻上。
我洗漱一番,将那衣服穿上,颇是合身。心里不禁暖了一下。我走到镜前,仍贴上胡子再画上胎记,打扮成阿生的模样。
装扮好之后,我没有去找他,而是来到案前,磨墨铺纸,提笔给公子留了一封信。
在信中,我告诉公子,我独自回海盐去了,让他不必担心,也不必派人去寻我。待得到了海盐,我自然会让柏隆替我捎信。
简短地写下几句之后,我将信纸折好,藏到砚台下面。
这是我先前和公子约好的暗号之法,若我有什么急事要走开而公子不在,我就将留言写在纸上,放在砚台底下。贴身伺候公子的只有青玄,而这个懒鬼,只要案上不乱便不会去收拾,遑论乱翻砚台。
其实,我不想这样潦草地告别。我很希望像从前一样,在他面前撒撒娇,引他说些温存的话语,心满意足地离去。但我终归是要对他撒谎,当着面,我怕我脸皮厚不起来。
我也想过,干脆像公子昨夜说的,就这般乔装改扮,跟着他一起回雒阳。但我和他其实都明白,这样风险甚大,如果被长公主或者别的什么有心人窥觑一丝半点马脚,我前面藏踪匿迹便要功亏一篑。
何况,我救黄遨免不得要做许多偷鸡摸狗之事,留在公子身边只会束手束脚。
待得一切准备妥当,我不再停留,将行囊背在身上,仍然从窗口溜出去。
邺城如今虽驻扎着许多军士,邺城都督府乃在中心之处,附近的街道皆守卫甚严,连行人也没多少。但也正是如此。不会有人觉得须在此处严防盗贼,故而除了各门守卫之外,街面上巡逻的军士并不比别处多多少。
这些日子我对都督府里外都摸得熟透,哪里可白日潜走心知肚明。我凑到一处隐蔽的墙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待得一队巡逻军士离去后,我随即翻上墙头。待得双脚落地,我拍了拍身上蹭的尘土,朝城外而去。
邺城是公子管辖的地盘,我自然不会在邺城将黄遨放走,那样会给公子添麻烦。且公子昨夜说了,皇帝迫不及待地想拿黄遨回雒阳摆威风,今日便要回朝,所以并没有多一个夜晚能让我发挥。
最好劫人的时机,是从邺城到雒阳的路上,我打算尾随他们,相机下手。这行动须得果决,因为到了雒阳,黄遨就会被投入狱中,且以他极有可能会去廷尉狱。廷尉狱是雒阳最坚固的牢狱,关到里面的犯人,不是垮台的权贵就是深受皇帝重视的重犯,论坚固,乃是首屈一指。若黄遨到了那里,想把他弄出来可就难了。
时机大致定下,接下来,便是行动之法。昨夜睡不着的时候,我也已经考虑好。邺城到雒阳无水路可走,黄遨应当会被关在囚车里。我仍要使那浑水摸鱼之计,先去弄一身军士的衣裳来,到时候趁着夜色,使个声东击西的伎俩引开军士将黄遨救出来。
此事乃是绝密,我既然没打算让公子知道,对青玄也要一并隐瞒。所以,找衣裳的事便要我自己动手。幸好此事不难。皇帝带来了许多兵马,除了禁卫,大多都驻去了城外。近来天气晴好,昨日军士们又打了一场胜仗,皆欢欣鼓舞,以为苦日子过去了。
人逢喜事总要寻些乐子,邺城郊外无甚有趣之事,士卒大多贫困,无钱买醉消遣。最好的玩乐,便是到兵营附近吴丹小河去嬉水。那小河水不深,且清澈秀美,我来到的时候,隔着半里远便已经听到了嬉闹之声,望去,只见一片白花花的身体在水里扑腾着,仿佛满河的大鱼。
离河岸不远处,还有一片空旷之地,上面用刚斫下的树木枝干搭着许多架子,晾着好些刚洗好的衣裳。
我摸到边上,忍着往河里偷觑的念头,拿起一套看上去合身的衣裳,转身溜走。
如公子所言,皇帝的确甚是迫不及待。
午后,号角之声传遍邺城,北军的兵营已经整装齐备。
皇帝的御驾威风凛凛,六马拉着,四周皆是铠甲锃亮的禁卫。除皇帝禁卫之外,昨日随御驾来到邺城的北军约一万之众,此番亦跟随皇帝回京。与皇帝同行的,除了沈冲等大臣,还有公子。
我站在路边,跟着看热闹的军民向御驾行礼,眼睛却盯着后面。未几,只见公子和沈冲骑马跟着。
二人皆身着官服,看上去文质彬彬。所不同的是,公子看上去不太高兴,也不似从前那般在人前出现时,总是目不斜视。他的眼睛一直朝路边打量,有那么一瞬,他的视线扫向这边,我忙低下头去。
这大队人马之中,唯一可与皇帝比风头的,便是黄遨。
他由后军押着,如我先前所想,坐在一辆高大结实的囚车里,二马拉着。他身上虽戴着枷锁,却一点也不狼狈,连头发也不乱,面上的虬须显得精神抖擞。他坐在囚车里,腰板挺得直直,如果去掉刑具再换一辆马车,会让人觉得此人不是王侯也是重臣。
不过贼首自然也有贼首的待遇。他的囚车经过之时,许多人在看热闹的同时,叫骂起来,还有人向他吐唾沫扔石头。旁边押送的军士也只懒洋洋地呵斥两句,并不真正阻止。
黄遨恍若未觉,面上神色平静,不知在想着什么,对周遭的一切似无所觉。
大队人马前呼后拥,出了邺城。我则到路口的小铺里买了些路上吃的炊饼,收在行囊里,背好,像个远行的路人一般,尾随在王师后面。
这队伍之中,骑卒和步卒各占一半。而皇帝自有皇帝的排场,后军的各色仪辎重不少行进得并不快,算下来,最快也须得八、九日才可到雒阳。
负责看守黄遨的官兵,行事可谓严密,囚车边上总有十人左右把守,就算是夜里,为了防止意外,也须得交接暗号方可换岗。
不过数日之后,大约觉得雒阳近了,不会有什么意外,无论将官军士,都有了惫怠之态。
这日夜里,因得一场雨,道路泥泞,王师未赶得及到最近的城中过夜,皇帝下令在附近的乡邑中驻扎。
我望了望漆黑如墨的天空,知道机会来了。
第174章 夜劫(下)
这乡邑虽小; 但皇帝临幸,自然不会受什么亏待。乡中富户纷纷献出了自家宅院以沐圣恩; 而寻常的军士; 则在乡邑周围扎营过夜。
我的干粮吃完了; 先前偷的那衣服是个伍长的,我穿上,摸到乡邑里去蹭些吃的; 顺便打探打探公子的落脚之处。
对于这等小地方来说; 御驾亲临乃是百年不遇的大事。方圆数十里的大小官吏都赶来献殷勤; 还有这乡邑所属县中的县令; 据说赶路赶得一身热汗; 向皇帝进言,请他到县邑中驻跸。
不过皇帝颇有些做皇子时的闲逸情怀,说要体察民情随遇而安; 就留在这乡邑中歇宿。除此之外,他还下谕告诫地方官吏,一切从简; 不可铺张扰民。
当然,话是这么说,不扰民是不可能的。
乡邑中临时搭起的庖厨里,有好些被官府叫来充徭役的乡人。我装作伺候贵人的士卒; 到庖房中去取食的时候; 听几个坐在墙根闲聊的乡人抱怨了不少; 大多在担心家中被官府借走的粮食能不能还回来。
从邺城回雒阳是皇帝临时起意; 虽辎重中有粮草,但都是临时筹措,撑不了多少餐。所以最好最省事的办法,便是由路过的各处郡县乡邑供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乃臣民义不容辞之事。万余人之需,就算只吃一餐,对于各处官府也是头疼的大事。尤其是这般乡邑之中,离县城还远,要想及时地让大军和皇帝贵人们吃上一顿,官吏们只能在乡邑中搜刮一轮。摊下来,便是富户乡绅也须得出不少血,何况寻常百姓。
“我等这些小民,便是将倾囊而出献给天子,也仍是要在庖厨里做活的命,天子生得什么样也见不到。”有人叹道,“那些豪绅富户就不同了,他们便是出了许多粮食鱼肉也不会如何,听说还有好些人去面了圣。”
“你也知他们是豪绅富户,如何比得。”一人回答着,忽然叫住另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