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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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上去倒是光明正大,我不置可否。
“知道了。”我说。
秦王看我一眼:“去歇息吧。”
我不客气,向秦王行了礼,告退而去。
离开堂上的时候,我听到玉鸢对秦王道:“夜深了,我让庖中做了些羹汤,殿下可想用一些……”
我不多理会,加快步子离开。
时辰不早,我还有大事要做。
回到房里,我找来纸笔,磨了墨,在案前坐下。
秦王这人精,察觉出了我那番大话的真正用意。不过这无所谓,他反正已经答应了让我与公子通信,我不会让他反悔。
与公子分别以来,我每日都有许多话要对他说,心中所想,亦都写在了纸上。有时一张,有时两张,攒到今日,已经厚厚一叠。
我将今日里所有的事,包括我与秦王立契,在兵营中的所见所闻,都写在了信里。还有我向秦王要求去凉州的事。当然,此事的用意我没有提,只让公子知道我甚是想他,奈何秦王这贼人阻挠不休,只能待日后有了时机,再与他相见。
这信写得洋洋洒洒,写完的时候,已经有三张纸。
我将所有的信都折好,塞入一只木函之中,用青泥封好。泥封上的印纹,是我先前与公子约定好的。尺素的剑柄上雕有漂亮的莲纹,精细复杂,难以仿制。我离开武威之前,用青泥拓下,给公子留了样板。公子见到这木函,比对泥封,便会知道这木函是不是我亲手所封,有没有被人私拆。
而公子那边也一样。我手中也有一个泥封的样板,是从他随身的与配上拓下的。我们约定这般传信,可保无虞。
第二日,我将木函拿给秦王。
他看一眼,又拿起来掂了掂,道:“写了许多?”
我说:“我与元初许久不见,自是有许多话要说。”说罢,我看着他,补充道,“我不曾在信中透露机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可是殿下说的。”
秦王没理会我,只将木函递给薛弼,让他安排使者送往武威。
看着薛弼拿着木函走出去,我放下心来。
正当心里计较着上谷郡到武威的距离,最快几日能到,最慢几日能到,我收到公子的回信又是何时,忽而听秦王道:“你可带了易容之物?”
我讶然,看向秦王:“甚易容之物?”
“你不是让孤装病么。”秦王道,“张弥之就要来了,你与孤装扮装扮。”
我看看他那张脸,有些嫌弃。
“殿下用巾帕蒙在额头,卧在榻上说话便是了。”我说,“声音小些,再咳几声,谁也看不出来。”
秦王看着我,似笑非笑。
“云霓生。”他说,“信不信孤这就让薛弼将那木函烧了?”
我:“……”
虽然我身在秦王屋檐之下,时而受其淫威所迫需要低头,但我仍是个有气节的人。
祖父那易容之术最精要之处,乃是胶粉。这般秘术,就算当年万般无奈要用在豫章王身上,他也只见过妆好和卸下后的样子;而公子虽然也知道此物,但我并在他面前全然施展。
所以秦王这样的奸人,想引我在他面前露底,乃是痴心妄想。
不过是装个病罢了,对我来说,连雕虫小技也算不上。
按照我的话,玉鸢取来了脂膏铅粉等物。大约因得从前在我这易容之术上吃过亏,她并无好脸色,放在案上就走开了。
我不以为忤,让秦王做好,将各色妆粉调好,再将他的脸拭净,给他画上去。
说实话,秦王的脸不错。
眉毛虽然不及公子修长漂亮,但形状甚好,看上去如笔锋带出一般俊气。眼睛也是,虽有时锐气太重,但人畜无害的时候,与那眉毛相配,倒可以生出些温柔来。加上鼻梁挺拔,端正的骨相,嘴唇也没有生得过大过小或过厚过薄,且身形高而健壮,如果将他放在雒阳,贵胄中,甚少有人可匹敌。
当然,任何被我拿来比较的人,都不包括公子。在我心里,无论将他与何人放在比较之列,都会让我觉得纡尊降贵,委屈了他。
话说回来,我又想,秦王的生母身为宫人,却能在后宫群芳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得到皇帝垂青,应当生得还是十分好看的。
秦王常年混迹行伍,自是养不成其他贵胄那样的一身白皮。但那皮肤并不黧黑,而是淡淡的麦色,且并不粗糙。我的手指沾着妆粉抹在他脸上,只觉触感平滑而柔软。
屋里甚是安静,正当我仔细地画着,忽然发觉秦王盯着我看。
“看着孤做甚。”他淡淡道,“快些。”
我心里翻个白眼。
皮相归皮相,那些眉目鼻子,单个拎出来都不错,凑起来还是那么讨厌……我不由地恶从胆边生,将些黛墨调到脂粉里,涂到他的眼眶下,看了看,又涂得重些。
“好了。”过了一会,我说。
“画完了?”薛弼和玉鸢走过来,待看到秦王的脸,皆愣了愣。
玉鸢瞪着我,仿佛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怎么了?”秦王从他们的脸上窥出端倪,露出狐疑之色,伸手拿铜镜。
待得看到镜中的样貌,他也愣住。
我不紧不慢地用巾帕擦着手,志得意满。
这妆算得我生平建树之巅,秦王在我这妙手装扮之下,已经全然似换了个人。
活像个要断气的痨病鬼。
第208章 痨病(下)
我以为秦王会发脾气; 准备了一通理直气壮的说辞。
不料; 他就着铜镜仔细地看了好一会; 没有看我,却转向薛弼:“可有破绽?”
薛弼道:“破绽倒是无,只是……”
“只是殿下装病不过是个幌子,何必画得这般吓人。”玉鸢冷着脸道,“从前殿下也装病见过客; 从不必画甚妆。”
秦王道:“此番不同。那张弥之是东平王的人,不可轻易敷衍。”说罢,他又问薛弼:“张弥之到了么?”
薛弼道:“就在前堂。”
秦王颔首:“将物什都收拾了,一刻之后,请他入内。”
薛弼答应着,行礼退下。
一刻之后,谢浚领着张弥之来到。
秦王已经躺在了内室的榻上; 伴随着他的; 还有一屋子浓重的药气。
近两个月不见; 雒阳也出了好些事; 可张弥之看上去并无半点疲惫憔悴,反而神采奕奕; 步履生风。
听说会稽王出事的时候,朝中对会稽王的弑君之举最深恶痛绝的就是东平王。当然; 也不排除他对会稽王暗坑自己一把的行径心生怨怼。处置会稽王之时; 东平王又扮了一回忠良; 不但对会稽国上下下了狠手; 还趁势牵连了不少无辜,将先前对东平王用事有异议的一干朝臣顺便收拾了。
想来在这东风之下,张弥之过得也是顺风顺水,颇为滋润。
他没有见过我的本来面目,我站在秦王榻旁,他大约当我是个侍婢,眼神并无停留。不过我那手艺着实不赖,看到榻上的秦王,张弥之的神色着实震惊了一下。
张弥之到底是有备而来,向秦王见过礼之后,异色已经全然不见。
“大王知道殿下这些年身体抱恙,常挂虑不已。”张弥之在秦王榻旁坐下,神色关切,一边端详着秦王,一边道,“殿下离京之后,大王甚为挂念,特给殿下备了些滋补之物,都是珍稀难得的药材,遣在下给殿下送来。”
说罢,他让从人将十几个锦盒呈上,鱼贯打开。果然,其中都是贵重的补药。
秦王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看也不看,只抬了抬手。
众人忙收了锦盒,退开。
秦王嘴唇动了动,声音好像从鼻子里挤出来似的。
张弥之一愣,忙凑上去听。
我站在一旁,也是好不容易才听出来,他是在说向东平王道谢,让张弥之回去代为转达之类的话。
我看着榻上那张面如死灰的脸,心中只觉啼笑皆非。
这样看来,我那化妆确是多余,秦王上辈子大约是个优人,不用化妆也能装成个痨病鬼的模样。
说没两句,秦王突然咳起来。那咳嗽声也是娴熟,听上去揪心揪肺一般。
薛弼连忙走上前去,给秦王拍背,又让玉鸢取水来,服侍秦王饮下。
“张长史。”谢浚适时地向张弥之礼道,“秦王殿下昨夜高烧不止,今晨方才醒来,说不得许多话,还请张长史体谅。”
张弥之忙道:“无妨无妨。在下来此,本是为探病,殿下既不适,在下不敢叨扰,改日再来。”
谢浚一脸凝重之色,请张弥之出门。
秦王装病装得甚是顺利。
张弥之来看过两次之后,第三日,他离开了上谷郡,回雒阳去了。
据谢浚说,他临行前,再三向谢浚询问秦王病情。
按秦王的意思,谢浚话里话外皆表示秦王很快便会好转,并极力请张弥之告知东平王,请他在朝廷为秦王美言,凡有人提议罢免秦王将兵之权,务必驳回。而后,他还给张弥之送了一只食盒,说是上谷郡特产的点心,给张弥之在路上享用的。
当然,那食盒中盛的都是金子。
张弥之甚为客气,眉开眼笑地走了。
“这张弥之,听说甚为多谋。”张弥之离开后,谢浚回来见秦王,有些犹疑之色,“他果真会相信殿下病重?”
“有那些金子在,他为何不信。”秦王站在镜前,一边用巾帕擦掉面上的妆粉,一边道,“只要让东平王以为孤无力率兵难进,此事便是圆满。”
谢浚颔首,又与秦王商议了些事之后,他要去处理事务,告辞退下。
我在一旁,看着秦王将脸上的妆痕卸干净,觉得无事了,也向秦王告辞。
秦王却看我一眼:“你要去何处?”
我说:“我昨夜睡得不大好,回院子里歇息。”
“歇息?”秦王将巾帕扔到水盆里,“是有人在等着你吧。”
我一愣。
“云霓生。”不等我开口,秦王转过来,看着我,“你当孤这王府是何地,神棍开的庙么?”
我哂然,无言以对。
秦王说得不错,院子里的确有人等着我。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细作,而是这府里的两个仆妇。她们跟我约好,今晚到我院子里来,让我给她们算命。
这些日子,雒阳没什么新的消息来到,而秦王要装病,大多时候都是待在内室里看书。
于是,我这幕僚便有些无所事事。
当然,我是个闲不住的人。
那算命的手艺,我三年不曾开张,不想如今到了这上谷郡,竟是得了机会旧业重拾梅开二度,当真时运奇妙。
这也不能怪我贪财。
若说缘由,乃是多亏了秦王当年派人去给我吊唁的事。那以后,我的名声,不仅雒阳传得街头巷尾皆知,秦王麾下也是人人知晓。
第一个来找我的,是冯旦。
我来到上谷郡的第三日,午后,秦王与人议事,不须我在侧,我无所事事地回房里看书。这时,冯旦走了来,手里捧着一盘我爱吃的糕点。
此人每次见到我,嘴都甜得很,时常嘘寒问暖。
我知道天底下没有白来的好处,等着他开口。
果然,等到那些糕点吃了一半,冯旦笑嘻嘻地问我,听说我算命甚是神奇了得,可否为他算上一卦。
我初来乍到,消息闭塞。冯旦虽然在府中地位不高,但人机灵,薛弼那样的人遣人办事谈话,也总爱使他,必然知道得多。像他这样的人,乃是我打听消息的首选。我正愁无从下手,他能够主动提起,自是求之不得。
我假装为难,道:“可我当年离开雒阳之后,许久不曾与人算卦,只怕手艺生疏。”
冯旦忙道:“那怎会。他们都说霓生姊姊你是开了天眼之人,且是太上道君座下大弟子转生,铁口直断一说一个准。霓生姊姊你便帮我算一算,不试试怎知晓?”
我想,那些市井闲人也果真想得多,太上道君大弟子都出来了……
“好吧。”我叹口气,似下定了决心,“你这些日子待我不薄,既然你这般说,我便算上一算。”
冯旦即刻转作笑脸。
于是,我十分慷慨地给他看了手相和面相,说了些好话。我告诉他,我这算命看相,本来是要钱的,每次不少于二十钱。但我入府以来,他对最好,我自然投桃报李,不收他钱。
冯旦甚是高兴。
我却语重心长道:“不过此事有两条规矩,一旦触动,轻则适得其反,重则性命不保,你需谨记。”
冯旦忙问:“是甚规矩?”
我说:“其一,我与你算过什么,说过什么,你切不可透露出去。”
冯旦颔首:“姊姊放心,其二呢?”
我说:“其二,我算命,一次二十钱。这并非我漫天要价,而是我这算命看相之法,乃触及天机,本损伤福报之举,定然要钱财弥补。我虽不收你钱,但这钱不出在你身上,也要出在别人身上。若三日不足十人,你便要将二十钱补来,以平福报。”
冯旦一个小内侍,二十钱乃是巨资,就算能出得起,也要掂量掂量。
果然,他神色动了动,即刻道:“姊姊放心,此事我去办。”
我颔首,露出宽慰的微笑。
冯旦做事甚是得力,不到两日,十人便拉足了,并且每日人数递增,我几乎忙不过来。能一口气出二十钱的人,自然不会是跟冯旦一样的小内侍,有的是上了年纪的仆人仆妇,有的是侍卫,有的还是管事。
我通通笑纳。
因得此举,我来到□□没几日,已经将府里上上下下的关系摸了个遍。
此事我并没有偷偷摸摸去做,自然也不奢望会瞒过秦王。
“王府重地,我岂敢胡来。”我露出委屈之色,“殿下,那都是他们知晓我从前的名声,自己找来的。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想着和他们既同在一府,那不算同僚也算街坊,好言好语地有求上门,我岂好意思不帮忙。”
“帮忙?你每人收二十钱,这也叫帮忙?”秦王冷笑一声,“云霓生,孤这王府便是这么寒酸的去处,须得幕僚自去给人算命求财?”
第209章 乱始(上)
听得这话; 我放下心来。
他既然以为我是为了求财,那便好办多了。
“殿下。”我说,“殿下莫非以为,我是招摇撞骗; 讹人钱财之类?”
秦王道:“你可是要说那什么泄露天机有伤福报,要钱财去赎?”
我义正辞严:“殿下既知晓; 那是最好。我为殿下参谋承继大统之事,殿下许我三张帛书为报。我为众人参谋时运,众人以钱财未报。此二者皆是同理。”
秦王不理会我,却道:“我听说你从前在桓府时,得了大长公主许多金子。”
我没料到他会提起此事,面不改色:“正是。不过殿下若以为那是我讹的,亦乃大谬。那些金子与方才所言一样,也是大长公主从我这里问计的报答。”
“孤时常想; 你要那么多钱财做甚。”秦王道; “只是因为缺钱?”
这话就说得全然不知人间疾苦了; 天下人也就他和公子这样的金枝玉叶能问得出来。
我说:“殿下; 于我这般小民而言; 无权无势; 可傍身的便是钱财。就算贵如殿下之尊,若无钱财; 亦不可养其从辽东到河套的许多兵马。”
秦王颔首:“如你所言; 权势与钱财皆可傍身; 可你选了钱财。云霓生; 就算将来你助孤得了天下,也不会留下,是么?”
我一愣。
“殿下何意?”我不答话,只狐疑地看着他。
“无他。”秦王看着我,淡淡道,“孤会教你改变想法。”
秦王对我说的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上位者总是这样,以为自己掌控一切,他们处事的规则,别人也要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