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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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说女君该回来了。”他身后,陶氏带着两个小童走出来,将我的手拉起,一脸感慨,“昨日我等还去祭拜了云公,请他保佑你快快回来,果真灵验!”
她的手甚是温暖,我不禁一阵感动。
“阿媪和伍叔近来可好?”我问,“田庄中一切可好?”
“好,甚好。”陶氏擦擦眼角,“只是长久不得女君消息,牵挂得很……”
我赧然,安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
“霓生,”这时,阿康看着公子和两个侍从,讶然问道,“这是……”
我想起他们,正待介绍,公子却已经开口。
“雒阳桓皙桓元初。”他微笑,“三年前,我等见过面。”
我没想到公子居然说真名,不由地愣了愣。
再看向阿康等人,他们神色疑惑,少顷,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公子,睁大眼睛。
“桓公子?”陶氏打量着他,又惊又喜。
“正是。”公子微笑,“三年不见,阿媪别来无恙。”
第251章 旧居(上)
据伍祥说, 老宅的屋顶有些朽了,前两日下雪漏了下来。故而今日趁着天好, 他和一位佃户过来将屋顶修葺修葺。
我知道他们尽心维持着这田庄,心中不禁安慰。
“女君许久也没个消息, 教我等好生担忧。”待得在堂上坐下, 伍祥对我道。
我笑笑:“前番我托人给你们捎信,可曾收到了?”
“收到是收到了。”阿桐在一旁插嘴道,“你在那信中说一切无恙,教我等切莫牵挂,可你随后又一去三年,我等岂有不牵挂之理?”
我赧然,想想, 确是如此。
公子在旁边看着, 少顷,道:“霓生亦身不由己,诸位莫怪才是。此番霓生回来,乃是有大事要与诸位商议。”
“大事?”众人皆讶然,伍祥问,“何事?”
我与他们寒暄, 几乎忘了还有正事,公子提起,我忙将神色一整, 对伍祥道:“确有大事。当家各家佃户可都在家中?”
伍祥不明所以, 答道:“这般时节, 佃户都每日在家中窝冬织布,甚少离家。”
我颔首:“烦伍叔将各家召集过来,我有事与诸位商议。”
伍祥见我神色严肃,没有怠慢,答应了,便即刻离去。小半日之后,各家都来了人,将堂上挤得熙熙攘攘。
这些人都是祖父还在时就在田庄里住下的,与我也甚为熟悉。见我回来,皆又惊又喜,叽叽喳喳地嘘寒问暖,看到旁边的公子和两个侍卫,也笑嘻嘻的。
伍祥在佃户中显然颇有些威望,他让众人都坐下,听我说话。
我待他们坐好,道:“诸位乡亲,不知可听说了雒阳的乱事?”
众人愕然,皆摇头。
“女君,”伍祥道,“雒阳距此地千里之遥,乡中消息闭塞,就算是皇帝驾崩,这里几个月才知晓也是常有的事。”
我颔首,于是也不再磨蹭,将皇帝失踪和雒阳诸侯生乱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祖父在时,曾告诉过我,前番天下动荡,他将阖家前往蜀中避难。”我说,“如今之势,恐怕不下于当年,一旦中原生乱,钟离县亦殃及其中。我看与其在此地坐等,不如先去蜀中一趟,待得安定了再回来。”
这话出来,堂上登时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之声。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皆是茫然。
“我等去了蜀中,家中田地桑林如何是好?”陶氏问道。
“是啊。”一个佃户道,“女君,我家还有二亩鱼塘,鸡鸭二三十,去蜀中,只怕带也带不走。”
“我家也是,”又有人插嘴道,“我家还有十口猪……”
话头一起,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我看着他们,有些无奈。三年前,我将这田庄买下来之后,让伍祥按照祖父在时的数目替我收佃租。祖父当年本就宽待佃户,佃租满打满算也并无多少。加上这些年钟离县无水旱大事,佃户们日子自然过得不错,家境殷实些,自然不会轻易动迁走的念头。
“女君,”一位佃户向我道,“我等要去蜀中,家中的家当如何是好?”
我说:“我会去备些车马,能带走的便带走,带不走的,诸位抓紧处置才是。”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议论。
最后,还是伍祥出声让众人安静。
“我看女君说得甚是。”只见伍祥,“中原生乱,淮南亦无宁日。三十年前那般四顾逃命的世道,尔等莫非都忘了?”
这话出来,在座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皆露出了心有余悸之色。
“可这日子还好好的,那乱事也不见有……”一个妇人道。
“蔡家二嫂这话不对,”陶氏道,“等见着了乱事,我等还走得?女君和桓公子都是在外面见过大世面的,为我等计较才专程回来。”
那妇人讪讪不语。
“女君。”伍祥沉吟了一会,问我,“不知女君打算教我等何时启程?蜀中这么大,我等去到当往何处落脚?”
我说:“落脚之处不必挂虑,我已有安排。诸位回去处置一应之事,十日之后便启程。”
众人交换着目光,小声交谈着,似各怀心事。
伍祥咳一声,道:“如此,诸位都回去计议计议,收拾收拾家当,到时好上路才是。”
众人这才纷纷告退,离开了堂上。
伍祥对我道:“此事太急,只怕乡人们一时难以回过神来,他们收拾物什也须得时日,女君稍安勿躁才是。”
我颔首:“我知晓。还有一事,须得问伍叔。”
伍祥道:“何事?”
“我祖父的那些书何在?”
祖父从前为了防止突然的变故,在家中准备了密室,以便收藏物什。这密室就在柴房里,上面是柴垛堆。如今这房屋无人居住,自然也就没有柴垛,柴房里空空的,地上结了一层地砖,与别处无异。而只有熟门熟路的人,才知道如何撬起地砖,将密室打开。
当然,祖父最宝贝的就是书,所以这密室做出来,也甚为适宜保存书籍。莫看它不大,底下的构造却颇花心思。先在四周及底部设下排水的沟槽,而后用砖石封好隔水,面上,还用泥炭和石灰层层涂抹,防潮防虫,做到万无一失。
伍祥将密室打开之后,用灯火往里面照了照,道:“女君请看,那些书都藏在了此处。此地只有我与阿桐知晓,当初那些书运回来时,也是我与阿桐两人一道藏进来的。”
我颔首:“辛苦伍叔了。”
待得里面通了气,我拿着灯台走下去。公子也跟着我,四下张望,颇是好奇。
我打开那些书箱,细细查看。只见每只箱子里的无名书都完完好好,无发霉虫蛀,也无缺损。我看着,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这就是你说的无名书?”公子在我身旁,拿起两本翻了翻,“这上面写的甚?”
我说:“此乃我先祖独创的异体字,须得研习方可破解。”
公子了然,饶有兴味:“你说过,云琦也对这书颇为有意,他可学过认这字。”
“不曾。”我说,“故而他就算得了,也如荀尚一般,无从学起。”
公子莞尔。
我看了一遍,仍旧将箱子锁好,与公子出去。
“女君这些书,也要运到蜀中?”伍祥问我。
我颔首:“祖父留下的遗物,唯此书最为宝贵,不可丢下。”
伍祥道:“自当如此。”
众人说着话,将那密室重新封好,从柴房里出来。
我和公子等四人回来,自是就住在老宅里。陶氏得知之后,欣喜不已,即领着一干佃户妇人去收拾屋舍。
不过安排公子住所的时候,我着实有些为难。
三年前我和公子来的时候,并未在老宅里留宿,故而此番,其实算是我第一次带公子回家。
从前在家时,我和祖父住在东院里,就算祖父去世之后也没有变过。有宾客来访时,则住到西院。
如今公子来到,本合当按宾客论处,但对于我而言,他不是宾客。且这数月以来,我们二人凡在一起,歇宿时就不曾分开过。
陶氏却全无这般烦恼,领着一干妇人,喜气洋洋地将我的闺房和西院的客房都收拾好。还特地给公子收拾了一间大的,摆上最好的被褥。
“可惜当年家中的物什都被官府抄走了,寻不得锦被丝褥来招待桓公子这般贵客。”陶氏对我道,“好在这些年,我等总想着女君回来,每到佃户缫了丝交给充租,便都打作丝绵放着,如今总算派上了用场。”
我看了看那些被褥,只见都是细麻做的,虽不及锦缎柔软,却厚实温暖。
心中动了动,我抱着陶氏,道:“阿媪真好。”
陶氏笑着摸摸我的头发,看着我,却颇是认真:“女君还不曾说,桓公子如今与女君是何关系?”
我一愣,不禁讪讪。
虽然我不曾对伍祥和陶氏等人明说我与公子的关系,但他跟着我前来,加上我和他之间的言行举止绝非主仆的模样,自然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方才那些收拾屋舍的妇人们瞅着公子和我的时候,就已是笑得一脸神秘。
不过陶氏会想得更多。上次我回这老宅的时候,她就曾意味深长地问过我,我与公子可有男女之事。她的担心其实与曹叔一样,忧恐公子这般身份的人,不可给我寻常夫妇的名分,跟了他反受亏待。
公子并不打算隐瞒这些,我自然也不必遮遮掩掩,于是羞答答地告诉陶氏,公子是我未婚的夫婿,将来我们安定下来便成婚。
陶氏闻言,神色中的忧虑登时变成惊诧。
“这位桓公子,要与女君明媒正娶?”
“正是。”我颇有些得意。
陶氏的脸上露出喜色:“他家中父母都应许了?”
“不曾。”
陶氏愕然,看着我:“那……那岂非是私奔?”
我笑笑:“也不能算私奔,不过是未经他父母应许成婚罢了。”
陶氏急道:“女君这是胡闹,无父母应许怎可算明媒正娶?你二人就算成了婚,旁人不认如何是好?”
我看着她:“若是如此,阿媪认么?”
陶氏怔了怔,道:“女君做何事我都认,可……”
“那便是了。”我说,“这是我与元初之事,本与他人无干。不认我二人婚事的人,我二人将来也不会与他们来往,他们如何想又有何妨碍?于我而言,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你们认了,便是最大的宽慰,我又有何求?”
陶氏惊异不已,看着我,良久,苦笑着叹一口气。
“你啊,与云公一个样。”她摇头,“我行我素,什么也不怕。”
这话听着,仿佛是最高的褒奖,我微笑:“自当如此。”
第252章 旧居(下)
伍祥代我管田庄多年,当日, 他将田庄中的账册拿给我看, 上面有仓库和桑林鱼塘禽畜之数。这记账的方式是祖父传下的, 我一页一页翻着, 颇有熟悉之感。
虽然这田庄在名义上是倪兰的,但我跟伍祥说,倪兰是我家远方亲戚,这田庄本就是为了交给我才买下来的。伍祥大约猜到了些什么, 不多问, 直接将这账册拿了过来。
如我所料, 因得厚待佃户,仓库中的余粮资财并无多少, 攒了这三年, 恐怕连别人小些的田庄一年收成也不如。
“我不晓经营,先前女君吩咐我按云公在世时的佃租来收, 便只得了这些。”伍祥道。
我颔首,道:“粮食和布帛皆可带走, 至于那些禽畜,这几日也可宰杀了, 做成肉脯, 将来也不愁短了粮食。”
伍祥看着我, 欲言又止。
“女君,”少顷,他压低声音, “此番果然会似从前般大乱?”
我说:“大乱小乱不可测,然淮南物阜民丰,历来乃兵家必争之地。此番乱在诸侯,一旦中原生乱,临近的诸侯国定然要来攻占,到时兵荒马乱,我等再想退路已是难了。”
伍祥颔首:“女君睿智,我明日便去办。”
看着伍祥离去,我坐在榻上,轻轻叹口气。
“莫急。”公子的声音忽而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只见他看着我,“就算你我也不曾亲眼见雒阳乱事,何况是他们。这些佃户本是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让他们迁走,任谁也措手不及。”
“我知晓。”我说。
“还有一事。”公子道,“你在堂上与众人约定十日后动身,若那时曹叔还不曾派人来接,你打算如何?”
我说:“曹叔行事一向神速果决,十日足矣。若十日无人来到,可见他无暇帮我,到那时,我便亲自带他们到益州去。”
公子微微皱眉,倚在凭几上,似在深思。
“你以为不妥?”我问。
“不是,”公子道,“我在想从益州回来后,先去寿春还是先去海盐。”
我哂然。
寿春是扬州的州府所在,公子去寿春,自然是要与陆氏联系,为秦王的钱粮之事牵线。
“元初,”我想了想,道,“去益州是我的事,于你而言,钱粮之事更为紧要,你不必陪我去益州。”
公子却道:“既是我的事,紧不紧要亦由我说了算。你去何处我就去何处,这是你我说好的。”
我看着他,心中不禁一暖。
“你放心,”我说,“曹叔定会派人来。”
“你怎知?”
“我就是知晓。”我说,“他从不失约。”
公子的唇边弯起笑意,风光月霁。
如从前一般,宅中凡有事,佃户总会来帮佣。我议过事之后,回到院子里,浴房已经备好了汤水。
我脱了衣裳,走到浴池里坐下。这浴池是当年祖父特地给我砌的,为了配合我当年的身量,做得不大。祖父去世之前,常念叨要抽空给我再拓宽些,可惜后来再无法实现。
抚摸着浴池上平滑的石砖,我看着上面熟悉的纹路,犹如看着一位老友。距上回我与它这般待在一起,已经过了六年。而十日后,我要带着众人离开,这老宅将空无一人,它不知将会命运如何。
心底感叹着,我从头到脚搓洗一遍,裹好头发穿好衣裳,走回房去。
陶氏说要给我擦头发,我坚决地推拒了,以不忍她劳累为由,好说歹说地劝她回去歇息。陶氏只得嘱咐我定要等头发干了再睡,而后,一脸感动地走开了。
我在房中心不在焉地擦着头发,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待得再无声音传来之后,我偷偷打开门,往外头看了看。只见廊下点着一个灯笼,院门紧闭,确实无人了。
我放下心来,将房门从里面闩上,而后,开了后窗,潜出去。
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院子,就算是在乡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我也知道从何处翻墙可以更快更省事地到西院里去。
没多久,我就潜到了公子的屋后。将耳朵贴在窗上细听,房里偶尔传来脚步声,是公子的,里面也没有了闲人。我的心放下来,在窗上敲了三下。
未几,窗子被推开,露出公子惊讶的脸。
我笑笑,攀上窗台。
整个人上去的时候,公子环过我的腰,将我抱了进去。
“你怎过来了?”他关上窗,看着我,又好气又好笑。
我撇撇唇角:“你不在,我睡不着。”
公子目光一动,双眸弯起柔和之色。
“你呢?”我扯着他的袖子问道。
“我也是。”他眨眨眼,“正想着该如何过去,你就来了。”
我面上一热,不由地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头发还是湿的?”公子看看我头上裹着的巾子。
我点头。
“过来。”他拉着我,在炭盆边坐下。
我乖乖地由着他将巾子解开,温柔地摆弄头发,只觉周身通泰。
待得头发差不多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