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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檀郎-第2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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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肃这时机拿捏得颇紧凑, 当即将公子扣在桓府中,没有给他留下另谋出路的余地。但他没有想到,公子和秦王比他早了一步。
  蒋亢做事大抵算得稳妥,不过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跟着我上路的养鸽人杀了。
  此举,自是为了避免有人将消息传回雒阳,打草惊蛇。但他并不知道,我每日都与公子通信,我的信突然断了,这自然会引起公子的疑虑。
  至于秦王,他对诸侯的打算早已经察觉,暗中调动兵马,在雒阳四周布局。公子为了鸽信之事去找他的时候,他十分直截了当地问公子,若桓氏参与反叛,公子如何打算。
  我忙问:“你如何回答?”
  公子道:“我说桓氏必不会反。”
  我讶然,犹疑片刻,道,“你……做了什么?”
  “不过是与他做了个交易。”公子道,“我与他合作平定诸侯叛乱,他不动桓氏,也不动母亲。”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此乃孤向来行事之道。当下用人之际,诸侯之事,解决总须时机,若凭空行事,只会弄巧成拙。”
  秦王的话似乎又回响在耳畔。
  后面的事便是顺水推舟。秦王与公子将计就计,北军佯装包围□□,将秦王软禁。消息传出之后,诸侯大军随即往雒阳开出,进入秦王的圈套。
  无耻之徒。
  此事本就是秦王借着大长公主之手,故意给诸侯下套惹出来的。到头来,却反倒是赚得公子来为他卖命,他坐收渔利,还仿佛公子欠了他人情一般。
  想到此处,我又气恼又心疼。
  “你不该这么答应秦王。”我说,“就算桓氏反叛,罪过也不在你身上,怎似你在戴罪立功一般?”
  公子道:“此事,除了蒋亢这变数,其余秦王早已看在眼中,做下了万全的准备。就算我帮着桓氏,蒋亢也不曾被你所杀,大军进攻雒阳也必是失败。我能做的,也不过是将桓氏保住罢了。”
  这是实情。
  诸侯的这些诡计,秦王若被蒙在鼓里也就算了,可惜并不是。
  秦王在雒阳的兵马有二十万,玉鸢前番在范阳击溃济北王,定然也是为了这后面之事留一手。若公子率领北军跟着桓氏反了,秦王大约会溜出雒阳,将空城丢给北军,自己则率兵马南北夹击,在诸侯联军未成形之前,将豫州诸侯而兖州诸侯各个攻破。就今日这成皋关之战看来,这些诸侯养尊处优,实无几分本事,就算兵马再多,也全然敌不过秦王。
  公子为何要来做这先锋,亲自冲锋陷阵,恐怕也是这个原因。
  “元初,”我想了想,道,“你心中其实仍觉得对不起家中,是么?”
  公子沉默片刻,道:“我虽与他们道不同,可他们毕竟是我的家人。”
  我看着他,抿了抿唇角,没说话。
  这时,公子似想起什么,往怀里掏了掏,拿去一样物事。
  我看去,竟是尺素。
  “在佯装事变的第二日,程亮便带着你的消息赶回了雒阳。”公子将尺素交给我,道,“我知晓你无事,便也放下心来。此物也一直带在身上,想将它亲手还给你。”
  我接过来,不由露出笑意。
  “霓生,”公子看着我,道,“你仍恨我母亲么?”
  这个问题,他从前也问过我。
  “恨。”我说,“不过她是你的母亲,若无她,便无你。故她若有了性命之虞,我也仍会保她。”
  公子淡淡笑了笑,颔首。
  “霓生,”他说,“我要去见她一见。”
  我讶然:“你先前不曾见她?”
  公子道:“我先前还未想好如何与她说话。”
  想到大长公主在那文孝寺中的偏执之语,我也明白公子的意思,他恐怕要开诚布公地与她谈一谈。
  “要我随你去么?”我问。
  “不必。”公子抚了抚我的头发,道,“你方才说过,她是我母亲。我与她的事,唯有我与她可解。”
  大长公主也关押在荥阳的行宫之中。
  公子见我已经无恙,嘱咐我好好歇息,没多久,便起身离开,见她去了。
  我一个人留在房中无所事事,未几,随即起身稀疏,换一身衣服,走出门去。
  公子既然说大长公主的事他会解决,我自然也不打算去凑热闹。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比如曹叔。
  他当下虽与秦王会面,但他们谈些什么,曹叔从前有何打算,将来有何打算,我都须问个清楚。
  那会面之处,就在荥阳的官署。我去到的时候,却见里面空空如也,无论曹叔还是秦王,都不在其中。
  幸而一个明光道军士认得我,将我带到了曹叔下榻的府邸。
  此地,从前也是一个豪富之家所有,修得不算大,装饰却是精细,处处雕梁画栋,还有一处闻名数百里的花园,当年连大长公主都曾赏光来看过。
  我跟着那明光道军士入内不久,忽而迎面见到一人,定睛一看,是伏姬。
  见到我,伏姬亦露出诧异之色,随即走上前来:“霓生!”
  我亦微笑,正要上前与她打招呼,忽而发现她的身形有些异样。腹部隆起,便是裙衫也遮挡不得。
  “你……”我看着那腹部,有些吃惊。
  伏姬面颊浮起红晕,小声道:“霓生,我有了身孕。”
  我又惊又喜:“是阿麟的?”
  伏姬颔首。
  “多大了?”
  “六月有余。”
  我听着,在心里算了算,这么说来,我和公子攻下临淮国之前,此事便已经……啧啧,我想起曹麟傻笑的样子,心想,果然人不可貌相。
  伏姬神色羞涩,笑容却颇是甜蜜,拉过我的手,将我打量:“霓生,你还好么?我和阿麟先前跟着曹先生去探望你,他说你须多歇息,不许我等打扰。”
  我笑笑,道:“早无事了,不知曹叔在何处?”
  “他当下就在园中。”伏姬道,“正与秦王喝茶赏景。”
  喝茶赏景?
  我有些诧异。曹叔一向对这些享受之事不大在意,也甚少在议事之外有这些应酬,如今倒是给面子。
  不过有秦王在,却是正好。
  我说:“阿麟也在么?”
  “在。”伏姬笑盈盈,“我带你去。”
  当下正值春夏之交,花园中,各色花卉开得绚烂,果然正是赏景的绝佳之时。
  我才入园,便远远望见曹叔正坐在一处亭子里,身后立着曹麟,而他的面前,正是秦王。如伏姬所言,曹叔和秦王正对坐饮茶,还没走到,便听得二人话语带笑,似颇是融洽。
  闻得脚步声,众人看过来,皆露出讶色。
  我瞥了瞥秦王,他端坐在榻上,手里拿着杯子,云淡风轻。
  “你怎来了?”曹叔道,“可好些了?”
  我上前行了礼,笑道:“不过是劳累之故,长长睡了一觉,怎会不好。”
  曹叔让我上前,亲自给我把了脉,大约是觉得我果真无事,眉间神色放松下来。
  我看了看秦王,道:“殿下也在。”
  “孤与曹先生一见如故,”秦王淡笑,“会面之后,便相约到此处小憩片刻。”
  我心底冷笑。
  无事献殷勤,也不知道他当下心中又想着什么合算的买卖。
  秦王看我一眼,颇是意味深长。
  “今日与曹先生相谈甚欢,”他神色自然,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和颜悦色地对曹叔道:“可惜孤营中还有些事务须处置,曹先生方才提及之事,孤定当考量,改日再与先生详谈。”
  曹叔在席上一礼:“如此,多谢殿下。”
  秦王颔首,从榻上起身,又与曹叔寒暄两句,告辞而去。
  曹叔让曹麟去送秦王,曹麟应下,送秦王出园子。伏姬跟在曹麟的身旁,也走了出去。二人并行一处,相视之时,眉眼皆带着笑意,看着颇让人舒心。
  “阿麟颇有将才,亦通晓谋略。”曹叔缓缓道,“可惜,他只想做个凡人,论野心,远不及秦王。”
  我闻言,回头看向曹叔。
  “曹叔与秦王谈过了?”我问,“不知谈了些什么?”
  “谈了好些。”曹叔道,“多是将来教众的安顿之事。”
  我的目光定了定。
  “曹叔决定了?”我忙问,“果真要将明光道解散?”
  “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更稳妥的去处。”曹叔道,“这些教众当初跟着我,也不过是为了吃饱穿暖些。”
  说罢,他停了停,看着我,目光深远:“霓生,我不剩许多日子了。”


第372章 和谈(下)
  心头仿佛受到重重一击, 我望着曹叔,怔忡不已。
  “怎会如此……”我有些不知所措, 结结巴巴, “谁说的?是……是那扁鹊?”
  曹叔神色平静,道:“我自己的身体, 我自己知晓,那扁鹊亦是这般相告。”
  我忙道:“可你昨日说,这病无碍,装作病重是为了拖住蒋亢。”
  “为了拖住他是真, 这病无治也是真。”他声音温和, 说着,将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霓生,人终有这么一日, 云先生如此,我亦然。”
  我望着曹叔, 悲从心来,喉咙登时被涌起的酸涩卡住, 眼泪簌簌涌了出来。
  “阿麟……”我擦一把泪水,哽咽着说,“阿麟知道么……”
  “我不曾告诉他, 不过他能猜到。”曹叔拿出一块手帕, 给我仔细地擦拭眼泪, 缓缓道, “教中的事还未完,此时向他明眼太早。霓生,你比阿麟心思强韧,我告诉你,也是让你有所准备。阿麟与你自幼情同手足,你知道他性情单纯,若我哪日突然不在了,须托你多多照拂……”
  我再也忍不住,抓住他的手,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大哭起来。
  曹叔这病,在去年便已经有了苗头。不过他并不在意,与这病比起来,他更操心明光道的出路。
  自天下大变,局势风起云涌,明光道虽趁机扩张了许多地盘,但自身的危机也越来越重。上百万的教众穿衣吃粮,皆为大事。曹叔每日操劳,不料自身的病情愈发严重,终于病倒。
  也就是在那时候,曹叔有了退意。开始着手布局后路,与秦王和谈便是最上之策。后来明光道攻占鲁国、济北国和东平国,一来是为了缓解明光道财政之危,二来则是为了在与秦王和谈时能有更多的筹码。但也是在那时,曹叔由于身体不适,将领兵之事交给了蒋亢,而蒋亢的野心也愈加暴露出来。
  “蒋亢其人,跟了我许多年,虽对教中治理之法与我不尽相同,但其才干确实出众,亦颇有人望。”曹叔道,“我派他到雒阳与秦王议和,亦是想着我和阿麟退隐,由他接手,可保平稳;他有功于秦王,自也不会受亏待,将来少不得封侯赐爵。可惜,此人野心太大,凭着一己私欲,与诸侯勾结,拥兵自立。一旦成事,教众便要被拖入无尽的战事,陷入大难。”
  我问:“你如何察觉了蒋亢与诸侯勾结?”
  “他与那边暗自通信时便察觉了。”曹叔道,“攻占下邳国之后,蒋亢便已与大长公主的人搭上了线,老张的暗线都看在眼里。”
  我了然。曹叔和我一样,秉承了祖父的教诲。凡成大事,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偷听反间之法层出不穷,蒋亢这方面自不是对手。
  “得知此事之后不久,我与阿麟逃过了蒋亢的圈套,将计就计,把印鉴等物送到了蒋亢手中,以避其一心。”曹叔道,“后来之事,你大约都知晓了。”
  我微微颔首,忍不住他:“曹叔,你当初设这明光道,不是为了光复前朝么?如何舍得就这么罢休?”
  曹叔道:“我当年确是这么想,可你看阿麟,可像个皇帝?”
  我哂然。
  曹叔继续道:“当年,云先生不赞同我复国,曾劝我与他回乡去,过清净日子。可我那时着实放不下,与云先生分道扬镳。”
  他说着,露出苦笑,目光深远:“那时,云先生就已经告诫我,人各有命,不可强求。当下经历过许多,我也终是明白,阿麟本与我那志向无关,若要他来负担,对他乃是不公。”
  我看着曹叔,心中亦是欷殻А�
  “如此,你方才与秦王都商量好了么?”我说,“议和之后,教众如何安顿?”
  “议和之后,明光道兵马皆解甲归田。”曹叔道,“秦王答应,明光道过去所作所为既往不咎;所占田土,亦仍分与各地教众。”
  这倒是大方。我心想。
  “那……你和阿麟呢?”我又问。
  “自是像从前一般,”曹叔道,“天下之大,去何处不可?”
  我看着他,心头一动,正待说话,忽而听得脚步声和说笑声传来,望去,却见是曹麟和伏姬。
  “父亲,”曹麟手里端着一碗药,走过来,道,“该服药了。”
  曹叔应一声,从榻上坐起。
  看着他接过药碗,缓缓地喝下去,我只觉心中滋味复杂。
  我深吸口气,在榻前站起来。
  “曹叔,”我说,“我还有些事要办,迟些再来看你。”
  曹麟讶然。
  “你要去办何事?”他问,“我帮你去做便是。”
  我说:“此事只可我去,你帮不得。”
  曹叔看着我,颔首:“去吧。今夜晚膳之时,将桓侍中带过来,我许久未见他,可相谈一番。”
  我笑笑:“知晓了。”
  大长公主的行宫很大,西边有一片宫室,平日专用以招待来访的贵客,秦王的下榻之处,就在这里。
  冯旦得了通报,迎出来,见到我,热情地打招呼:“霓生姊姊来了。”
  我也与他寒暄两句,问:“秦王在么?”
  冯旦笑了笑,道:“巧了。”
  我说:“甚巧了?”
  “方才大王说,霓生姊姊一定会来,让我出来看看。”冯旦道,“若是姊姊来到,便带姊姊入内。”
  倒是有自知之明。我心里冷笑。
  这处宫室修建地颇是雅致,花树修竹处处点缀,转过几道回廊,我就看到了秦王坐在水榭里的身影。
  他颇是悠闲,正坐在阑干边上,低头看着水里的鱼,是不是往里面投些鱼食。
  见我来,他一点也不意外。
  “来了。”他淡淡道,继续往池中丢一小把鱼食,道,“坐。”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榻上坐下来。
  “殿下喂太多了。”我说,“这些鱼从不知饱,吃多了便会撑破肚肠而死,反而要算殿下的杀业。”
  “孤不日便要回洛阳去了,到时也不知何人还回来喂。”秦王道,“让它们吃饱些无妨。”说罢,又喂了一把。
  我没说话。
  少顷,冯旦端着茶上来。秦王将荷叶包收了,放在一旁。
  “明光道之事,曹先生都与你说了?”他拿起茶杯,轻吹一口气,问道。
  “正是。”我说。
  “满意么?”他问。
  我说:“这是殿下与明光道的交易,与我何干?”
  “自是与你有关。”秦王道,“孤起初派去与明光道和谈的人是你。”
  他先提起此事,却是正好。
  “甚好。”我说,“只不知明光道中还有许多官吏和将官,若教他们也解甲归田,他们未必愿意。”
  秦王道:“此事不足虑。据孤所知,曹先生唯才是举,良将能吏颇多。当下朝中亦是用人之际,这些人,孤自当留任。”
  我颔首:“殿下果然神机妙算。我离开雒阳之前,曾向殿下提供诸侯调兵的隐患,殿下口口声声说不足为虑,原来已是布局千里。”
  秦王看着我,似笑非笑:“你是问罪来的?”
  我说:“不敢。只想问问殿下,蒋亢与大长公主勾结之事,殿下可知晓?”
  秦王沉默片刻,道:“知晓。至于诸侯,孤说过,诸侯之事,解决总须时机,若凭空行事,只会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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