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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檀郎-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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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四下里望了望,道:“如此,便教店家做来,每人都呈上些。”
  我心中一喜,应了声,去吩咐店家。
  公子果然豪气,给每人都赐了酒肉,随从们欢天喜地,在堂上吃得痛快。
  他则如往常一般,在自己的院子里用膳。青玄也跟着众人吃喝去了,只有我侍奉在公子身旁。
  当仆从鱼贯地端着食盘,摆置到案上的时候,我眼巴巴地望着那满盘的大蟹,不禁暗自咽了咽口水。心里盘算着等公子吃完,我定然也要出去吃个痛快。
  公子看着案上的食物,并未动箸,却吩咐令置一张案来,也呈上一份。
  “霓生,”他说,“你与我一道共膳。”
  我讶然,道:“可我要侍奉公子。”
  公子不以为然:“不过用膳罢了,有甚可侍奉。出门在外,不必讲究许多。”
  他这般大方,我也不拒绝,依言在那案旁坐下。洗过手,又假惺惺地如贵胄们一般与公子客气两句之后,再也顾不得斯文,即刻伸手将一只肥蟹拿起,掰扯起来。
  我已经三年不曾吃到淮南的蟹,昨日到这客舍里用膳时,闻到邻座的味道便已经暗自馋得腹中叫唤。可惜我要须得装作外地人士,不识得本地食物,不可大快朵颐。
  如今,心愿终于得偿。
  久违的味道到了口中,我满足地深深呼吸一口气,就像当年祖父亲手做给我吃的时候一样。
  待我连吃了三只以后,抬起头,忽然发现公子盯着我看。他面前的蟹仍是原来的模样,一点未动。
  “公子怎不吃?”我问。
  公子道:“我不知如何吃。”
  我了然,看着他对着那盘蟹无从下手的样子,心中竟有些得意。
  京城的贵胄就是这般,号称吃遍天下珍馐,其实孤陋寡闻得很,离了仆人,连剥蟹都不会。
  我用巾帕擦擦手,起身,走到公子的案前,在他身边坐下。我从他盘中拿起一只蟹,麻利地用剪子剪去腿,开了蟹壳,清理掉不可食之物。然后将腿肉取出,放在盘中,不一会,一只蟹已经剥好,摆在了他的面前。
  公子从前从不吃蟹,看着蟹壳里的膏,他露出嫌恶之色。
  “这有甚好吃?”他说。
  我说:“公子尝尝,可好吃了。之所以挑这般时节来吃,便是要吃这膏。”
  公子盯着蟹壳,好一会,提箸,勉为其难地挑一点,放入口中。
  “如何?”我问。
  公子将蟹膏在口中停留片刻,眉头仍然微微皱着,却没多说,又挑了一点,吃了起来。
  他一向挑剔,看他竟是吃了下去,我不禁生出些浓浓的成就感来。我又取了箸,夹起蟹肉,点了点醋,放到他的碗中:“公子再尝尝这个。”
  公子夹起来,放入口中。
  “好吃么?”我看着他。
  “嗯。”公子道,“尚可。”
  对于公子来说,尚可便已经是难得的赞誉。我心情大好,看他快要吃完了,又去取蟹再剥。
  不料,公子却道:“不必,我自己来。”
  我讶然,道:“剥蟹又腥又麻烦,公子但吃便是。”
  公子却满不在乎,看我一眼:“不过剥蟹,我一个男子,莫非还不如你?”
  我啼笑皆非,觉得近来颇有些怪哉。
  从前,他明明对我的侍奉享受得理所当然,现在竟会说什么男子不男子的。
  “公子真要自己来?”我问。
  “这还有假?”
  我不多言,再拿起一只蟹,继续拨开。
  公子学着我的模样,也拿起蟹和剪子,一步一步地跟着卸腿剥肉。他学得很认真,专心致志。但蟹壳究竟硬,公子第一次对付,颇有些狼狈,不是用力太大以致蟹腿碎烂便是蟹壳飞了出去,袖子也被汁水弄脏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
  公子瞪我一眼,待得剥好,却将碗推到我面前:“你吃。”
  我愣了愣。
  “为何给我吃?”我问。
  公子不紧不慢:“不是嫌我剥得不好么?便赐你了。”说罢,却将我的那碗拿了过去。
  我盯着他手中的碗,又看看我手中的,又好气又好笑。刚才说给他剥他不愿意,如今却又要来拿我剥好的。
  “公子还是吃自己剥的。”我忙道,说着,就要将碗换回来。
  公子一手将碗压住:“为何?”
  我说:“这碗蟹壳上杂物还未清理干净,腿肉上也全是碎壳。”
  公子瞪我一眼,提箸把蟹壳和蟹腿上的杂物剃净。片刻,推回来:“清理净了,吃吧。”
  我:“……”
  公子却已经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他夹起一块蟹肉蘸了醋,放入口中,姿态文雅,一如既往。然后,端起酒杯,啜一口黄酒。心无旁骛,仿佛全无杂念。
  方才不是还嫌弃么……我腹诽着,也不再拒绝,就着他的那碗吃了起来。
  我以为公子不过尝尝鲜,吃两只就会罢手。不料,他吃完之后,又开始剥了起来。
  他似乎上瘾了一般,让仆人把我的那盘也拿过来。剥好了,却不急着吃,没多久,剥好的蟹肉和蟹壳已经在盘中堆得满满。
  我看着,眼馋不已,怂恿道:“公子何必这般攒着,吃蟹讲究新鲜,现剥现吃才好。”
  公子却不为所动,掰着一只蟹腿,道:“剥蟹比吃蟹有趣,你想吃便吃好了。”说罢,把盘子推过来一些。
  说实话,我实在心动,却碍于面子,忸怩道:“那如何使得,这是公子剥的……”
  “嗯?”公子看看我,“方才你吃下去那些不也是我剥的?”
  此言甚是在理。我不再装模作样,谢了一声,不客气地从他盘中拿起一直蟹壳,吃了起来。
  说实话,我从前也像他这样,喜欢把蟹剥好了以后,攒起来一起吃个痛快。祖父曾笑我,说这是饕餮之相。如今,我发现公子也是如此,不禁信心大增。
  我吃了些壳和腿肉,看看正在专心致志剥蟹的公子,心想,他反正多的是,于是,又拿了些过来,待得吃完,再拿……
  等公子终于剥累了,放下剪子开始吃蟹的时候,我面前的蟹壳已经堆得似小山一般,公子面前却所剩无几。
  “公子,”我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来剥给公子吃吧。”
  “你我二人也吃不了许多,”公子不以为意,“吃完再说。”说罢,他洗了手,拿起箸,夹起些蟹肉,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我看着他低头用膳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晚膳,倒像是他伺候了我。
  而公子一脸坦然,似乎全无所觉。
  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感觉,软软的,却甚是愉悦,仿佛吃了一块糖。
  我想,我大概真的是当奴婢当习惯了,愈发没出息,居然会因为被人伺候了一次便心怀感动……
  这顿饭,我吃得十分餍足。
  吃到最后,就算已经饱撑,我也仍然舍不得那最后的两只蟹,冒着被撑死的危险继续拿了起来。
  转头,我发现公子看着我,目光饶有兴味。
  我假惺惺地将其中一直让给他:“公子若是想吃便吃吧,回了雒阳便吃不到了。”
  公子嗤之以鼻:“回了雒阳,想吃甚吃不到?”
  跟大富大贵的人计较这种事果然无趣,我乐得收回。待得吃完,仆人正将食盘和残骸收走,外面忽而有人进来,说钟离县的县长马韬求见公子。
  我擦着手,听得这话,愣了愣。马韬耳朵倒是灵,这么快就得了风声。
  公子亦露出诧色。
  “县长?”他问,“可知何事?”
  从人道:“不曾说。”
  公子上次去河西时,路过各处州邑县乡,也是各种大大小小的官吏慕名求见,最大的还有太守。但他向来厌烦应酬,统统回绝不见。
  正当我笃定马韬也会受到一样待遇的时候,公子却道:“如此,请他入内,在堂上等候便是。”
  我讶然。
  公子却对我道:“霓生,随我去更衣。”说罢,起身往后室走去。
  “公子要见这位县长?”到了室中,我一边给他更衣,一边忍不住问道。
  “嗯。”公子说着,看看我,“你识得他?”
  我忙道:“不认得。我是看公子从前不喜欢与郡县官吏来往,故有此问。”
  “从前是从前,去河西时每日赶路,自是无多精力应酬。”公子伸展着手臂,任由我系上衣带,“如今时日宽裕,见一见无妨。”
  他这样说,我亦不多言,给他束上腰带,又整了整衣摆上的褶皱。
  公子朝镜中看了看,觉得齐整了,朝堂上走去。
  马韬已经等候在了那里,坐姿规规矩矩。
  见公子来到,他忙从席上起身,向公子恭敬地一礼:“下官马韬,拜见君侯。”
  此人果然机灵。我想。公子是什么爵位都打听清楚了。
  公子微笑:“县长来此,未及远迎,多有怠慢。”
  马韬忙道:“是下官唐突!下官惭愧,刚刚方得知君侯到了鄙县,竟未及为接风招待,君侯勿怪为幸!”
  “我今日到钟离县,乃为私事,不敢叨扰府上。”公子道。
  马韬笑眯眯地与公子寒暄起来,说话客气和蔼,仿佛一个老实人。
  我将一杯茶呈到他面前的案上,他亦满面谦和,全然没有白日里的架子和气势,看那样子,也如乡人一般未曾认出我。
  马韬显然颇懂得应酬之道,不须得公子多言,已经自顾聊了起来,
  他提到当年虽先帝征战时,曾给皇帝和长公主当过护卫。
  “当年公主下降郡公之时,下官还曾效劳车前,至今已有数十年矣。”他感叹着,对公子道,“公主当年待下官一向和蔼,下官时常感念。只是离开雒阳多年,不知公主和郡公如今身体可好?”
  公子看着他,笑了笑。
  “母亲与父亲皆身体无恙,谢县长挂念。”他说。
  马韬颔首:“如此,下官便心安了。”
  公子道:“不知县长怎得知我来了此地?”
  马韬笑笑,道:“钟离县城方圆不过数里,城中但凡来了些新鲜人物,不出半日便可传遍周遭。君侯之名乃世人皆知,闻知君侯驾临至此,县中士人皆已争相传颂,下官岂有不知之理?”
  公子颔首:“原来如此。”
  马韬道:“不知君侯驾临鄙县,所为何事?如有须得下官出力之事,必义不容辞。”
  公子莞尔,道:“无甚大事,我来此,乃是为拜谒一位故人之墓,不想惊扰了县长。”
  “哦?”马韬问,“未知君侯有哪位故人在此?”
  “便是云巨容云公,他的墓在三十里外的云氏田庄之内。”
  我不禁看了看公子。不想他不但在马韬面前提起了祖父,在把他列为了故人。
  如我所料,马韬露出些许吃惊:“云公?”
  公子察觉他神色变化,道:“县长亦识得云公?”
  马韬笑了笑,道:“不瞒君侯,今日下官在县府中处置了一事,亦与这位云公有关。”
  公子道:“哦?”
  马韬道:“君侯可知云公的田庄之事?”
  公子颔首:“知晓。”
  马韬道:“说来不巧,就在今日,有一位从益州来的云氏寡妇,到县府中将云公的田产买去了。”
  公子讶然:“哦?”片刻,他忽而看我一眼。
  “今日我到田庄之中时,也曾听乡人说起此事。”公子道,“可知那云氏妇人的详细来历?”
  马韬道:“下官看了那妇人的籍书,是益州汉嘉郡徙阳县人士,是家中独女。她父亲曾在成都经商,是云公族侄,听闻了云公田产没官之事,唯恐落入外姓,派云氏到钟离县来赎买。”
  公子沉吟,道:“如此说来,亦是出于情义。那妇人如今何在?”
  马韬道:“她说她父亲卧病,这边事宜操办完毕之后,便要返回益州。故而今日立了券,她便回田庄中分派事务去了,君侯今日在田庄中,不曾见到她?”
  我虽笃定此事不会露馅,闻得此言,心还是提了一下。
  公子道:“不曾。”
  马韬露出诧异之色,片刻,笑笑:“想来是错过了。”接着,他忙补充道,“若君侯欲见云氏,下官这就派人去将她寻来。”
  我听着这话,心里叹气,为那多给的五金肉疼。原本想着这狗官收了好处能多行方便,不想转脸就要卖我。
  公子没有答话,似在思索,却瞥了瞥我。
  我愣了愣,片刻,忽而明白了他的意思。忙轻咳一声,摇摇头。
  公子的目光匪夷所思,随即对马韬道:“不必劳烦。既无缘见面,错过亦无妨。云公田产既重归云氏名下,想来他在天有知,亦可安心。”
  马韬颔首,答道:“下官明白。”
  又寒暄了一阵,马韬向公子问起明日的去向。公子道:“我离家多日,如今既已祭告完毕,明日便启程回雒阳。”
  马韬道:“如此,明日下官在署中设宴,为君侯送行,不知君侯意下如何?”
  公子道:“县长好意,却之不恭。然明日我欲一早启程,只恐无法赴宴。”
  马韬露出些失望之色,但稍纵即逝,干笑一声:“淮南往雒阳路途遥远,君侯早些启程亦乃应当。”
  他颇为识趣,说罢,看公子露出些许倦色,又客套了两句,告辞而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我心中松了口气。
  幸好公子及时打住,不然这个马韬要是真的派人去寻云兰,只怕事情要另生枝节。
  回头,却见公子抬手嗅着手指,一脸嫌弃。
  “怎么了?”我问。
  “这手上怎还有蟹腥味?洗也洗不去。”公子皱眉道。
  我无奈地笑了笑。


第63章 离乡
  客舍中的人按照我的吩咐; 取了清醋来。
  我将醋倒入公子洗手的温水中; 用巾帕搅匀,端到公子面前。
  “公子伸手出来。”我说。
  公子没说话,依言伸出手。我坐在一旁,将他的手浸入水中,用巾帕给他细细擦拭。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手指修长,却并不细弱; 也不像许多男子那样骨节粗大。因为平日练武; 他的手掌上有一层薄茧,但这大约只有我知道; 丝毫不影响他的精致之感……我忽然发现; 我平日虽也给他洗手; 却不似今日看得这般仔细。
  “霓生。”正当我走神,公子开口道,“你为何不想见那云氏?”
  我抬头,只见他看着我。
  “公子希望我见她么?”
  “不过觉得你还是见见为好。”
  “为何?”
  公子道:“那是你祖父的田庄,与她认识认识; 知道落在了何人手中; 将来你想去赎亦有去处。”
  我原本觉得他能为我着想,十分感动。但听得这话,不禁捏了一把汗。公子倒是想得周到; 竟连我下一步要做什么都猜到了。
  我不以为意; 道:“将来是将来; 无论谁是主人,那田庄总在,怎会找不到人?”
  “哦?”公子目光玩味,“你现在倒是无所谓,我先前说替你赎,你怎不肯?”
  我不打算再跟他在这事上鬼扯下去,糊弄道:“公子又忘了,这田庄在云氏手中乃是天意,我不过遵照行事罢了。”
  他不满道:“霓生,我每次与你说到要紧之处,你总说问卦。”
  我眨眨眼:“公子切莫瞧不起问卦,我且问公子,先前我曾说这田产必不会落在他人名下,准是不准?”
  公子“哼”一声,没说下去。
  他虽对鬼神之事仍颇有微词,但自从河西之后,这招对付他总有奇效。
  我看着他一脸别扭的样子,心中暗笑,只觉越看越顺眼。片刻,我将醋水换成清水,给他再洗了洗手,道:“公子闻闻看,那腥味还在么?”
  公子将手指抬起,嗅了嗅,眉间倏而展开。
  马韬走了之后,再无旁事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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