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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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忙乱之后,马车停在了十几步外,未几,公子和沈冲都从马车中出来,如我先前交代,他们俱是穿着布衣,如乡间耕读的文士。
不过就长相而言,公子和沈冲还是与这乡野有些格格不入。尤其是公子,生得太好看,难免惹人注目。
两相见面,众人脸上的担忧之色终于消弭无踪。
就连范景道这样一直绷着脸的人,此时也终于有了轻松的神色。他整了整衣冠,走到皇太孙和太子妃面前一礼:“臣等来迟,还请殿下与太子妃恕罪!”
太子妃忙道:“少傅快快请起,若非少傅、冼马与侍郎三人全力相救,我母子二人皆殒命矣。”说罢,又看向沈冲,道,“不知诸位来此路上可顺利?”
沈冲道:“一切如霓生所言,甚为顺利。不知太子妃与殿下这边如何?”
太子妃道:“若非霓生,妾与皇太孙只怕要有些曲折。”
沈冲讶然:“哦?”
太子妃将前后之事大约描述了一番,众人皆露出惊异之色。
沈冲沉吟,道:“臣等出城之时,亦见得守卫查验行人,那时便有些担忧,然不愿生事,未及细问。”说罢,他看向我,问道,“霓生,可知那些守卫搜寻何人?”
我说:“当是先前服侍太子妃的那两名东宫的宫人。”
这话出来,公子的目光一动,似乎明白了过来。
“那二人?”沈冲不解,“怎是她们?”
我将那二人之事又说了一遍,沈冲和范景道皆明白过来。
“多亏了霓生那假借送葬之计,幸而有惊无险。”太子妃道。
沈冲莞尔:“霓生一向足智多谋,故而我等可放心将太子妃和殿下交托于她。”
我听得这话,受用不已,正想装模作样地谦虚两句,公子道:“殿下,太子妃。事不宜迟,还是及早离开此处才是。”
众人皆以为然。太子妃和皇太孙回到马车上,由范景道亲自为驭者。而我坐到了另一辆马车的驭者位置上,才坐好,忽然发现公子也坐了上来。
“公子坐此处作甚?”我讶然。
公子神色自若:“自是来驭车。”
“公子会驭车?”我更是讶然。
“不会。”
我:“……”
公子拿起缰绳,看着我,意味深长:“不过你既然光看便可看会,想来我亦可当此任。”
第90章 鸿鹄(下)
我啼笑皆非;他却已经坐得端正,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公子还是坐到车里去吧。”我说。
“为何?”公子问。
“霓生的意思是;你的相貌不似驭者。”沈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道;“驭者岂有你这般精细之貌,走在路上;只怕要引人注目。”
沈冲就是沈冲,比公子这种向来我行我素的人更能觉察细微之处。
公子看了看我;有些疑惑:“果真?”
我说:“公子,你可曾见过驭者有生得像公子这般白净的?”
公子不以为然:“你不也是生得白净?”
这话听得顺耳,不过我仍反驳道:“可两个相貌白净之人同为驭者;定然非同寻常。且此地靠近雒阳,公子的相貌有许多人见过,若是万一被认了出来,岂不麻烦?”
公子看着我,忽而道:“若是不像;那便无事了么?”
我一愣;正不知他何出此言,却见他下了车去;走到路边一处曾有人生火取暖留下的灰坑边上;往坑里抓了一把灰。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将灰抹到了脸上;将一张漂亮的脸涂得像个卖炭的。未几;他又走回来;看了看我;不由分说地将我脸上也抹了一把。未等我挣扎开,他已经涂好,并拉开我企图将脸擦干净的手,打量着我,露出满意之色。
“这下都不白了,走吧。”他说罢,心安理得地在我身旁坐下。
沈冲看着公子,讶然:“你便让我一人乘车?”
公子笑了笑:“你如今是期思侯,比我这个小小的亭侯要高得多。你坐车我驭车,乃理所当然。”
沈冲有些无奈,却将目光瞥向我:“如此说来,我还缺个侍婢,霓生随我共乘,岂非上好?”
我一愣,哂然:“那不可。表公子,我家公子从未驭过车,他若将车赶到了雒水里可如何是好?”
沈冲看着我,目光似有些不明的意味。他淡淡一笑,没有多言,自顾坐到车厢中去。
待得他坐好,公子像平日桓府的驭者那样,神气地将手中的长鞭抽了一下。
不料,那鞭子没有在空中响起来,却打在了马的背上,那马一惊,即刻跑了起来,连带我也猝不及防,被掼了一下,撞在了公子的身上。
“慢些!”我忙抓好车轼,只觉心肝都要被颠了出来。
“不可。”公子却似乎十分乐得如此,道,“你看范少傅的车马已经要看不到了,再不快些,我等便要赶不上。”
说罢,他一边放着缰绳,一边大声道:“逸之,坐好!”话音未落,又抽了两鞭。
马跑得更快,我只得用力抓住车轼,以免自己真的被颠了下去。
风从雒水那边迎面而来,疾劲而冷冽。公子却转头看着我,笑起来,就算是那脸上脏兮兮的,也不掩得意之色,仿佛一个摆脱了大人管束的孩童。
公子头一回驾车,的确甚为教人头疼。颠簸了一段路之后,我终于受不了,将鞭子抢夺过来,只许公子操纵缰绳。
他甚为不满,但没有坚持。将鞭子让给我的时候,他那似笑非笑地睨着我的神色,仿佛他自己才是真正懂得驾驭的人,而我,则是那个非要显示自己比他能耐的无理取闹的人,在他的大度忍让之下,得了逞。
不过说实话,公子虽是初上手,除了分寸差些,却是颇有章法。不久之后,马车跟上了前面的范景道,一前一后,径自往远处的乡野而去。
范景道的田庄离雒阳不远,但的确偏僻,周围并无多少人家,倒是适合藏人。主人家的宅院并不太大,不过佃户们住的地方离此地有些距离,比我见过的田庄都远。范景道果然是个读书人,有所有读书人的清高毛病,以为远离俗事便有了超然品格,也不知被佃户们占了多少便宜。
当然,好处则是佃户们不来打扰,则皇太子和太子妃则可安然住上些日子。为了更好地掩人耳目,我给他们编了身份。范景道给他那哑仆人交代的时候,告诉他,太子妃和皇太孙是他的远房侄女侄孙,近来家中遭难,过来投奔于他,要在这田庄中住上些日子,让哑仆好好伺候。
哑仆“啊啊”地连连点头,向太子妃和皇太孙行礼,自去给他们收拾住处。
范景道对二人歉然道:“臣实惭愧,敝舍寒陋,只怕要委屈殿下与太子妃忍耐些时日。”
太子妃道:“此处甚好,少傅何愧之有,万莫再出此见外之言。”
终于落下脚来,众人皆有了些释然之色。然而雒阳危机重重,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如今是暂且安稳,只不知往后,殿下与太子妃如何打算?”公子率先问道。
这话出来,太子妃露出些不定之色,与范景道相觑,一时默然。
我知道公子的想法。先前顾着逃命,走一步算一步,谁也没有功夫多加思考。而如今终于定下来,此事便成了首要之事。
沈冲道:“如今雒阳局势未定,日后之计,可容再议。”
公子却摇头:“只怕可想之日无多。”
太子妃和范景道皆讶然。
“侍郎何出此言?”太子妃道。
“太子妃或许不知,梁王一直在筹划扳倒皇后之事,在北军和明秀宫戍卫之中,皆已布下内应。”公子道,“如今皇后坐实了谋害储君之事,梁王动手,只怕就在不远。若无意外,梁王当可得手,到时储君之事便又成顽疾,为日后计,殿下与太子妃当早做打算。”
众人皆愕然,看着公子,堂上一时安静。沈冲闻得此言,亦露出讶色。
公子这话,比昨晚桓瓖对他和沈冲所说的要全然许多,我想了想,当是他回府之后,即刻去找了长公主问明情势。梁王的事已是近在眼前,长公主大约觉得也没必要接着瞒公子,索性说了出来。
但比梁王那头更加重要的后手,是豫章王和秦王,公子没有提及,想来长公主还是慎重地留了一手。
自眼前看来,就算公子知道了豫章王和秦王之事,储君亦依然是迫在眉睫的紧要所在。无论庞氏、梁王、豫章王、秦王还是其他宗室外戚,所图之事不过皇位,只要有了正统所在,就算脆弱,也仍可维系安定,不至于大乱。
“梁王?”太子妃沉吟,看向身旁的皇太孙,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只怕他扳倒皇后,并非是为了匡扶正统。”
范景道颔首,道:“梁王此人,阿谀狡诈,确不可信。”
公子与沈冲相视一眼。
沈冲道:“话虽如此,皇太孙乃储君,梁王得手之后,若皇太孙不出面主持,只怕天下将陷入乱局。梁王野心虽大,然其德才不足以服众,其一旦登位,诸侯必反。”
“储君?”太子妃淡淡一笑,目光有些讽刺,“皇太孙还在东宫之时,岂非正统?可皇后随便扯个由头,再派些人来,便可将他囚禁,若非诸位齐心营救,我母子二人如何赴死也不知。一个毫无倚恃的储君,不过是那些虎狼之徒的肉刺,人人必除之后快。诸位救我母子出来,莫非就是要送我等再蹈赴那汤火?”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低头擦拭。
众人相觑,皆有些不忍之色。
“皇太孙并非毫无倚恃。”片刻,公子忽而开口道,“圣上的病,我母亲已寻得良药,治愈可期。只要圣上可主事,则皇太孙仍为储君,无人可撼动。”
太子妃母子和范景道皆看着公子,满面不可置信之色。
“此言确实?”范景道即追问。
“确实。”公子道,“圣上病体已好转,只是此事机密,只有极少人知晓。”
太子妃看着他,目光定定。
皇太孙则依旧无所言语,神色全无波澜。
范景道又问:“圣上何时可全然康复?”
公子犹豫了一下,摇头:“不知。”
范景道看向太子妃:“太子妃,如侍郎所言,此事当再作三思才是。”
太子妃却摇了摇头,片刻,长叹一声,神色坚定:“可圣上就算暂且康复,亦非长久之计。宫中皇子众多,可成荀氏、庞氏之势者,又岂止一家?加上那些早已虎视眈眈的诸侯,皇太孙无外家护佑,在他们面前不过摆设。诸君胸怀天下,妾自是敬佩。然天下危局,岂是皇太孙一人可担?妾在这世间,已无家人,唯一可慰藉者,便是皇太孙。妾与冼马说过,妾所求者,乃是远离这是非之地,从此隐姓埋名,保一世平安。”
众人皆无言。
沈冲神色不定,看向范景道:“少傅以为如何?”
范景道神色亦是怆然,少顷,对沈冲道:“某虽也期望皇太孙重新主事,然太子妃之言亦句句是实。某入东宫为少傅时曾立誓,必全力辅佐皇太孙,以利天下。可如今之事,皇太孙性命尚且难以顾及,又何以利天下?”
沈冲看了看公子,二人皆默然。
“可我不愿。”片刻,皇太孙忽而道。
众人一惊,看向他。
只见他神色依旧平静,道:“我为储君,如宵小之辈般流窜逃避,我不屑为之。”
“陵!”太子妃皱眉,低斥道,“不可胡言。”
“我不曾胡言。”皇太孙看着她,“母亲,我自幼受教,岂曾不明事理。母亲方才所言,容儿问一句,母亲所言的远遁,不知要远遁到何处?”
太子妃张了张口,片刻,道:“自是无人可寻之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太孙道,“母亲就算带我远走到象郡交趾,亦非化外之地。母亲与儿即隐姓埋名,便不是太子妃与皇太孙,无籍无名,亦身无长物,不知那日后,母亲欲以何为生活?”
这话乍入耳中,我吃惊不已。
这一席话中,太子妃和沈冲等人滔滔不绝,说的都是天下和性命,而皇太孙这人人为之计议之人,问起的却是那最为实际的生计之事。
不料这个沉默寡言,总让人觉得可作傀儡摆布的孩童,想的东西倒是与我有几分相似。
太子妃显然被问住了,看着他,片刻,答道:“到得那时,我等自有办法。”
“母亲若想离开,现在我便可随母亲上路。”皇太孙却继续道,“此事,我等今夜歇宿时便会遇上,母亲现下便要考虑。”
“臣虽家资微薄,但若殿下与太子妃用得上,必倾囊相助。”范景道即刻道。
沈冲亦道:“臣亦可为殿下解忧,钱财之事,殿下可不必担心。”
“就算有众卿资财,我与母亲二人,须跋山涉水以避时世。我在东宫时,常闻如今天下水旱不调,流民匪患肆虐州郡。更有甚者,我曾闻数起奏报,皆雒阳富户携带资财出了司州,才到豫州,便被流民土匪打劫一光,便是带上家人护卫也无济于事。”皇太孙看着沈冲和范景道,“如此之势,不知众卿又有和计议?”
听得这话,我不由地看向公子。
他虽一直不曾插话,但豫州之事,他是知晓的。果然,他也看了看我,目中皆是了然之色。
“这……”范景道竟是一时语塞。
皇太孙道:“从前在东宫时,少傅常教导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成大事者,皆事无巨细思虑而为。如今我与母亲已无性命之虞,日常生计则为头等之事,自不可轻率而为。”
我越听越觉得有趣,这皇太孙看着年纪小,倒是个过日子的人。
太子妃一脸无奈:“以你之见,又当如何?”
皇太孙毅然道:“母亲,儿方才已经说过,必不流窜逃避。儿既是储君,则当堂堂正正存于世间,俯仰无愧天地。”
太子妃双目倏而通红,少顷,声音微微发抖:“便是搭上性命,你也无所在乎么?”
皇太孙沉默片刻,道:“我必不连累母亲。”
太子妃正要再言语,皇太孙道:“母亲莫忘了,外祖与曾外祖一家如何惨死。若儿离去,谁人来为他们寻回公道?就算将来他们得以正名,我与母亲连名姓都不敢为人知晓,又有何面目到他们坟前祭拜?”
太子妃已是泪流满面,片刻,转开头去,掩面恸哭不已。
众人目光相对,亦是感慨,但此时心中皆是明白,他们不会走了。
第91章 入宫(上)
太子妃和皇太孙的去向既定下;商议后续之事便容易了许多。
不过这也只是暂定;公子、沈冲和范景道一致认为;如今朝廷局势未稳;变数颇多;还须待一切定下才好决断。故而二人且留在这田庄中为宜,待得局势明了再行商榷。
皇太孙无异议,太子妃则一直无所言语。
诸事议定之后,公子和沈冲也不再逗留,向太子妃与皇太孙请辞。
在他们行礼之后,皇太孙忽而道:“桓侍郎;云霓生可留下么?”
公子一讶。
“不知殿下欲将其留下,所为何事?”他看了看我,片刻;向皇太孙问道。
皇太孙道:“云霓生行事甚为可靠,我欲以其为辅佐。”
我想,皇太孙不愧是跟秦王、平原王和宁寿县主他们一家里出来的;都打着一个算盘,不过倒是比他们直白,至少敢在公子面前当面说。
公子向皇太孙一揖,道:“殿下明鉴。云霓生乃臣贴身侍婢;若无故失踪,只怕要引人猜疑。且殿下与太子妃在此宅中可安然无虞;霓生留在此处;亦无大益处。不若允其随臣返回雒阳;若雒阳生事,臣等还须与其商议对策,以成大事。”
皇太孙看着他,颔首:“如此。”
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