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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檀郎-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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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得他们过去; 公子道:“去看看。”说着,正要离开; 我将他拉住。
  “公子须得等等。”我说,“他们臂上,都缠了一根白布条。”
  公子讶然。
  我想了想; 将衣袖里的一块素绢帕拿出来,撕成两半。公子即明白过来,见我给他系上; 接过另一半; 也我系上。
  待得走出花园到,果然; 这宫中已是有了乱象。
  哭喊声和吵闹声不绝于耳,路过一处宫室时,那宫门大开,里面的前庭散落着好些物什; 竟还有几具宫人的尸首。宫道上; 到处是军士。有的是慎思宫的宫卫; 有的则是北军服色,一看便知是当初跟着皇后和庞氏逃进这宫中的。
  这些人的手臂上无一例外缠着摆布,成群结队,似乎正往四处宫室中搜捕什么人。我们走过时,被不少人打量过,但看到臂上的布条,他们并无人来为难。还有人看到公子头上的布条,笑嘻嘻地调侃两句。
  不远处的另一处宫室里,有宫人正被人扯着头发拖出来,声音凄惨。
  我和公子对视一眼,不多看,加快脚步。
  经过一处路口时,人骤然变得多起来,只见许多军士聚集在此处,将一辆车驾围在正中,神情激昂。待得我的目光落在那车驾顶上时,吃了一惊。
  只见几根长矛立着,上面挑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血肉模糊,只能勉强看得出脸。
  其中一颗,正是鲁京。
  “……中宫及庞氏谋逆,天下共讨!”一个慎思宫的将官站在马车上,竭力地大声道,“这些逆贼不但作威作福欺压我等兄弟,还挟持我等为共犯!如今圣上发诏,归顺朝廷者,可将功赎罪既往不咎,拿获要犯还有封赏!拿获中宫及平原王者,赏关内侯!得庞圭、庞宽、庞逢首级着,赏钱十万!得庞氏余党首级者,赏钱一万!”
  士卒们欢呼雀跃,兴奋不已,不少人即朝四方奔走。
  “我等往何处?”公子低声问道。
  我没回答,却望着不远处的另一群人。
  他们穿着北军的服色,不像别人那样神色狂热,正匆匆离开。其中一人的面容,方才在我面前一闪而过,不须细看我也能认出来。
  “去找太子妃和皇太孙。”片刻,我道。
  “他们在何处?”公子低低问。
  “皇后在何处他们就在何处。”我说。
  公子想了想,目光微亮:“宝楼?”
  其实不用特别打听,跟着那些奔跑的军士,也能够知道宝楼就是庞氏退守之处。
  这慎思宫虽然宫墙坚固,宫内却并许多可据守之处。如今宫中大乱,若要暂时栖身,理想的去处,唯有宝楼。
  那里四面宫室围绕,有高墙阻隔,站在高台上也可向下放箭。且宝楼中藏有诸多重器宝物,那些乱军既然打着归顺朝廷的主意,则必然投鼠忌器,不敢火攻。
  当我和公子赶到宝楼时,果然,只见四周围满了人。时不时有箭矢从上方射下,有人到底,却更是惹得群情激愤。宝楼前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首,似是刚刚发生过激战,而宝楼厚实的宫门正紧闭着,已经有十余人抬来了一根横木,正合力撞击。
  傻子也知道,就算这宫门再坚固,那也不过是一时。连慎思宫的壁垒也挡不住大祸,想依赖宝楼来抵挡不过痴人说梦。而如公子先前所言,就算庞氏果真有了降意,只怕长公主等人也不会肯。
  我一直仔细地观察着军士中那些怂恿煽动的人,包括方才那杀了鲁京的将官,一口一个赏赐,却绝口不提纳降。而围攻宝楼的军士皆为赏赐而激励,就算是皇后和平原王,想活着出宝楼只怕也是不易。
  “霓生,”公子的声音有些着急,“我看不到他二人。”
  我看着四周的人,亦有些着急。我与公子在人群中挨个看,无论身高还是面容,皆无太子妃与皇太孙近似模样之人。而人群拥挤,不时又涌来了人,找了好一会,不但不曾寻到,我与公子还险些走散。
  心中愈发觉得不妥。
  太子妃要潜回雒阳寻仇,必是等今晨城门开了之后,才得以入内。而那时,秦王已经镇压了乱象,那个时候,太子妃若是只想看皇后和庞氏的下场,等着便是,又何必亲自再到慎思宫来?反过来说,她既然来此,定然是只想亲自动手……
  我朝旁边一个士卒问道:“这位弟兄,敢问皇后他们躲入那宝楼之中多久了?”
  “刚刚退进去!”那士卒忿忿道,“杀了我们好几个弟兄!”说着,骂了几句脏话。
  我说:“皇后也在么?”
  “在,怎不在?我亲眼所见,穿得浑身金灿灿的,似唯恐别人不知她是皇后……”
  我心中已明了,牵着公子便走。
  “怎么?”公子讶然道。
  我低低道:“他们恐怕不在此处。”
  “你怎知?”
  我没有回答,道:“这须得赌一把。”
  “赌什么?”公子问。
  我说:“这宝楼如今情势,攻破不过旦夕,不必太子妃出手,里面的人也难保命。太子妃就算报仇心切,也知晓留在此处不但无益,且人多眼杂,一旦被认出更是麻烦。”
  公子神色一振:“你是说,太子妃已经离去?”
  我道:“公子若是太子妃,如何亲手向皇后寻仇?”
  公子想了想,道:“自是潜到皇后身边。”
  我说:“可皇后身边守卫严密,太子妃一介弱女子,只怕难以成事。可还有摆脱守卫之法?”
  公子沉吟,道:“唯有用计引走,出其所必趋,攻其所必救。”
  我说:“当前情势,何为皇后必趋?”
  公子继续思索,片刻,道:“自是生路。”说着,他突然看向我,目光一亮。
  但须臾之后,他又狐疑。
  “可就算她有此意,又不可露面,如何引诱得皇后?”
  我说:“故而我等须得赌一把。”
  慎思宫中,庞氏党羽被困在宝楼的消息早已传开,满心期望着倒庞氏的军士们大多都涌向了宝楼。而那些被怀疑藏了庞党的宫室也早已经被搜刮殆尽,不过幸好这些人惧怕事后清算,倒是无人敢趁乱打劫,而侥幸逃过劫难的宫人们也不敢四处乱跑,都躲到了那些不会被人盯上的宫室之中,闭门不出。
  花园这样的地方,虽占据着慎思宫的一角,却无屋舍可藏身,没有人会傻到来这里避难。故而所以我和公子越往回走,人越少。不过搜庞氏叛党的军士倒不会这么想,我和公子来到花园里的时候,正遇上一队军士出来。
  公子神色微微一变,我则大方地冲他们抱了抱拳,道:“弟兄们辛苦,不知这园中可有可疑之人?”
  “一个也无。”带头的人往地上吐一口唾沫,“还以为会有余党躲在此处,晦气。”
  我笑道:“听说余党都在宝楼,弟兄们何不上宝楼去?”
  “宝楼四周人山人海,里头的人就算全揪出来,也不够一人分一个指头,能有什么功劳?”旁人道,
  其余人都附和。
  领头那人看我们一眼:“你二人来此做甚?”
  “内急了,刚好路过此处。”公子道。
  那人看着公子:“你这头何时伤的?”
  “正是宝楼前伤的,上面的人扔石块。”公子道。
  我听着,不禁看他一眼,只见那脸上一派平和。
  那人啧啧两声,同情道:“你也是不走运。”
  公子淡笑。
  寒暄两句,他们拱拱手走了。
  我和公子相视一眼,径自往假山走去。
  “公子也会撒谎?”走了一会,我忍不住道。
  “不是学你的么?”公子面不改色,却看看四周,将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在何处?”
  我说:“这花园中不是只有一处可藏人?”
  公子看着我,未几,明白了过来。
  走到假山之中的时候,我在外面把风,公子则走到铁箅前,犹豫片刻,往里面道:“臣桓皙来迟,殿下与太子妃恕罪。”
  话音落下之后,好一会,也没有人答应。
  公子脸上露出些迟疑之色,正要再说,忽然,里面传出声音来,轻而无奈:“是妾不周,累桓侍郎亦奔波至此。”
  只见铁箅被挪开,未几,一个脑袋露出来,却是皇太孙。
  公子忙伸手去,皇太孙抓住,未几则被拉了上来。
  跟着露出来的正是太子妃,我也走过去,与皇太孙一人一边,将她接起。
  如我所料,二人都穿着宫卫的衣裳,因得在这暗渠中钻来钻去,已经有些污迹。
  公子忙向二人行礼,太子妃虚扶止住,问公子:“桓侍郎如何知晓我母子在此?”
  公子正待答话,皇太孙忽而道:“是云霓生猜的。”
  我愣了愣。
  太子妃看了看我,露出一丝苦笑。
  公子没有答话,皱眉道:“慎思宫中甚为危险,还请太子妃与皇太孙速速离开!”
  太子妃摇头,正色道:“妾与皇太孙既是传闻丧命于此,若要回头,自然也该在此重现。”
  公子讶然,正待在说话,这时,外面忽而传来一阵些响动,像是有人正朝这里匆匆跑来。
  众人面色皆变,唯有太子妃仍然镇定。
  “侍郎不必惊惶。”她脸上露出清冷的微笑,“妾等了许久,就是为了此刻。她来了。”


第110章 复生(下)
  太子妃说得没有错; 等到我们走出假山外; 隐隐见花木那边; 有人正穿过园中的小道,径自往这边而来。
  我将公子头上的布条取下; 又用一块备好的蘸酒巾帕将那些黛墨擦拭干净。待得公子的面庞恢复干净; 来人的模样已经看得明白。
  那是两个人,一个是内侍; 虽也穿着侍卫的衣袍,但看上去粉面阴柔; 实在不太像;而另一人则是宫人打扮,只是那保养光洁的面庞上盛气不在,正是皇后。
  二人走到假山前; 蓦地看到走出来的太子妃,皆吃了一惊,停住脚步。
  皇后盯着她; 看一会; 神色变得不可置信。
  “是你?”她低低问。
  “中宫何必惊惶。”太子妃声音平静,“妾在中宫心中; 早已是个死人。”
  皇后看着她,没有说话,接着,又看到不紧不慢从假山里踱步出来的皇太孙; 她的面色已经发白。突然; 她似明白了什么; 将目光看向那内侍。
  内侍满面愧色,躬身低头。
  “中宫不必为难他。”太子妃不紧不慢道,“是妾想见中宫一面,可中宫身边只有张内官一人是旧识。他与中宫一样,大难临头之时,亦不过求一条退路。”
  皇后的目光沉下,看着太子妃和皇太孙,片刻,归于镇定。
  “我就知道你二人还活着。”少顷,她冷冷道,“平白不见了两个宫人,哪有那么巧的事。”说罢,她的目光落在公子的脸上,唇角弯了弯,“只是未曾想到,竟是长公主的儿子来把你救了。”
  公子面无表情,道:“臣食君之禄,自当尽忠。”
  “想不到中宫竟是独自前来。”不等皇后开口,太子妃继续道,“妾以为中宫为平原王谋划至此,定然不会弃之不顾。”
  皇后的神色起了些微微的变化,竟似有些落寞。
  “我原想带着他,可来不及再去带上别人,他便说不愿独活。”她声音缓下,苦笑,“儿大了之后便是如此,就算是亲生母亲也奈何不得。”
  我听着,怔了怔,倏而想到那宝楼。再看向公子,他面上也有些异样之色。
  “如此说来,中宫终是抛弃了父兄和亲儿。”太子妃淡淡道。
  皇后的目光倏而变得尖锐。
  “我知道太子妃为何来见我。来为江夏郡公一家算账,是么?”她看着太子妃,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动手,便不会有别人动手?”
  太子妃皱眉:“你何意?”
  “太子妃不若问问桓公子,长公主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以为她和淮阴侯,还有那慈眉善目的太后,真会让皇太孙安安稳稳继位?”皇后说着,声音愈发高而激动,“他们都想着让庞氏和谢氏争斗以渔利其中,我不过是狠下心来先行一步!可惜苍天不仁,终还是不可放过我!”
  “你戕害忠良,此乃天谴!”太子妃怒道。
  “天谴?”皇后目光定定,笑起来,却是愈发阴森,忽而看向皇太孙,“尔等可是以为,今日之后,奸佞尽除,便可光天复地,从此苦尽甘来一帆风顺?你以为陛下会为谢氏陨落难过么?笑话!”她神色怨毒,“我告诉你,他高兴得很。无论是谢氏还是庞氏,还有袁氏,荀氏,便是皇太孙,亦不过他手中的棋子。就算是宫中如今活着的那些亲儿女,你以为可有一个人让他真正放在心上?圣上谁也不爱,他只爱他自己!你等着看好了,只要沾上那权位,你们一个一个,全都跑不了!”
  “住口!”太子妃断喝。
  “你!”皇后不看她,忽而看向公子,往地上唾一口,狠狠道,“什么忠臣,桓府做的事,比茅厕还脏!”
  我不料这疯妇竟敢侮辱公子,登时怒起,正待上前。
  不料,皇后突然又转而指着我,“还有你!”
  我愣了愣。
  “是我瞎了眼!被你那妖言所惑,落得今日下场!”她冷冷道,“你以为你可凭此在长公主和圣上面前领赏么?他们不过用你干干脏事,用尽之后让你背上骂名一脚踢开,比捏死蝼蚁还容易!”
  “够了!”不等我开口,一声怒喝传来,却是公子。
  他看着皇后,面色沉沉,似强压着怒火,道:“中宫多言无益,圣上有令,只要中宫回宫自首,仍有转圜余地。”
  “转圜?”皇后冷哼,却看向太子妃,“我说了许多,你还不明白么?你我皆身不由己,何苦为难?”说罢,她上前一步,满面期盼:“当初杀江夏郡公我本是不愿,可父兄强压,我亦无法,你……”
  话没说完,突然,太子妃一个箭步上前。
  皇后睁大眼睛,片刻,低头看向胸前。
  一把刀子插在上面。
  太子妃没有说话,少顷,□□。
  皇后将捂着那刀口,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一下染透了外袍。她扶着身后假山石,背靠着,缓缓石头上坐下。
  太子妃愤恨地看着她,张着嘴哽咽,已是泪流满面。
  皇太孙忙上前去扶住她,太子妃将皇太孙搂在怀中,倏而放声大哭。
  皇后看着她,面色渐渐灰败,却松弛下来,似得了解脱。
  这时,远处传来叫嚣的声音。
  方才那个引皇后来的内侍匆匆跑过来,神色惊惶:“太子妃,那些军士来了,说是要拿皇后!”
  我回过神来,与公子对视一眼,皆是不定。
  “太子妃,殿下,我等还是速速离开。”公子忙道,“这些乱军早已失智,蛮横起来,只怕对太子妃不利!”
  皇后却忽而发出虚弱的笑声,磔磔恕�
  看去,只见她仰头靠在石壁上,气若游丝:“尔等……一个……一个也跑不了……”
  说着,她闭上眼睛,头歪了下去。
  “不走。”太子妃将目光从皇后那里收回来,面色已经变得沉静。她将臂弯里的皇太孙看了看,目光坚定,“我母子二人既回来了此处,便不会再逃。”
  公子还想说话,那些杂乱的脚步声却已经骤然而至。
  我和公子忙各抽出刀来,挡在前面。
  那些都是慎思宫中的乱兵,有宫卫,也有北军,气势汹汹地包围上来。
  “站住!”公子沉声喝道,“来者何人!”
  军士中有人道:“我等奉命捉拿皇后,你又是何人?”
  “我乃通直散骑侍郎桓皙,奉圣命为皇太孙及太子妃护驾!”
  听得此言,那些军士皆露出诧异之色。
  这时,太子妃与皇太孙从公子身后走了出来。
  “我乃太子妃谢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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