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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檀郎-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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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么?”公子道,“可连皇后都知道你,说错信了你。”
  我说:“皇后那挑拨之言公子怎可信,她还骂桓府脏。”
  “那是确实。”
  我:“……”
  公子沉吟片刻,道:“霓生,你说过知母莫过子,我母亲做过什么,就算她不曾告诉我,我也能猜出许多。你此番露了太多锋芒,如皇后所言,并非好事。皇太孙那般已是良善,若别人对你起意,只怕手段更是难防。”
  我怔住。
  虽然我并不觉得别人能拿我怎么样,除了曹叔和曹麟,这样的话,只有公子对我说过。
  看着公子,心底柔软。
  “公子怎说这些?”我轻声问。
  公子目光闪了闪。
  “你毕竟是我的侍婢。”他将眼睛瞥向别处,似乎在看着一行刚刚飞过的大雁,“你虽有些本事,但朝中的那些人,我比你了解。”
  我不禁莞尔。
  “如此,”我说,“可我已经做了事,藏拙也来不及了,日后该如何?”
  “日后之事,我已有安排。”公子即道,“你须得听我的,知晓么?”
  我愣住。
  公子注视着我,双眸盛着热切的光,似含着企盼。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如何安排。但看到那不容置疑的神色,话又咽了下去。
  “嗯……知晓了。”我说。
  公子的面上终于浮现出笑意。
  那眉眼在阳光下舒开,似熠熠生辉,愈加俊美。
  “你留在府中,我现下便入宫去。”他忽而道。
  我不解:“公子不是要歇息?”
  “不歇了,须得抓紧。”
  我愕然,见他就往外走,忙追在后面,“可公子还未更衣!”
  “不必。”公子说着,走了几步,忽而停下来。
  “霓生,”他回头,“你这几日可收拾了衣柜?”
  我茫然:“衣柜?甚衣柜?”
  公子即刻道:“无事,你留在府中,等我回来。”
  说罢,他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径自往园外而去。
  他脚步太快,似乎真的有什么急事,我追了一段,瞪着他的背影,终于停下来。
  ——等我回来……
  他的言语犹在耳畔。
  我站立在原地,狐疑又犹豫。
  公子的话虽让我有些为难,但我也并没有因为要等他而停下来。
  因得长公主让我入宫的变故,有些事我耽搁了下来,如今到了要做的时候。
  虽然我很想知道曹叔那边进展如何,但我没有去槐树里。按照曹叔和曹麟他们往日行事的惯例,做下大事之后,若无先前交代或者送信召唤,便不会与我碰面。后园的石榴树上并没有新的标记,我想了想。庞逢那事刚刚做下,他们定然还要处理后事,我此时前去乃是不妥。
  于是,我留在了桓府里,就像乖乖地遵守了公子的吩咐一样。
  主人们都不在,仆婢们便可自由些,趁着午后的阳光舒服,偷偷闲聊聊天。
  宫中的乱事,瞬息间变了几变。仅仅不过一日,雒阳已经又换了一个天下。
  但因为皇帝重新主事,人们谈起宫变之时,多是津津乐道之态。无论庞氏还是梁王,在那些蜚短流长的传言之中皆不过是笑柄。就连现在还未离开雒阳,率着五万兵马到郊外驻扎的秦王亦一样,虽气势汹汹,却来得快去得快,已经无人视为威胁。
  “霓生,听说你昨夜就在宫里,可见到了圣上?”我来到长公主院子里,在一处僻静的廊下遇到几个闲聊的仆人,他们见我过来,向我打听。
  我说:“圣上那寝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我又不是公子,怎能见得圣上?”
  他们似乎觉得有理,一面可惜着,一面继续七嘴八舌。
  “霓生,”我正要走开,一人似乎想起什么事,道,“先前府外有人来找过你。”
  我讶然:“可知是何人?”
  “这我可不知。”他说,“我出门去的时候,有个人走来,说是淮阴侯府的。他说你今晨巳时在那边落了物什,让你今日去取。”
  我目光定住。
  “那人何时来的?”我问。
  “那光景,当是午时。”
  我谢过,转身走开。
  长公主和桓肃连同贴身侍从都去了宫中,剩余的人大多偷闲去了,这院子甚为安静。我转了一圈,回到公子院子里的时候,心思仍是不定。
  巳时。
  狗屁的淮阴侯府,今晨巳时,我正是在□□。那物什也不是别的,正是公子的尺素。
  秦王这阴魂不散的,倒是将我这些日子的去向打听得明白,知道用淮阴侯府做幌子。
  我回到房中,思索了片刻,觉得可暂时不用去管它。尺素我自是要取回来,但秦王那般不要脸的人,说不定又在打着什么让我伤脑筋的主意。我的确在乎尺素,但并不打算因为它,被秦王牵着鼻子走。
  深吸一口气,我看了看四周。
  该是收拾物什的时候了。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东西,那些衣物什么的,收拾起来没完,我并不打算拿走许多。
  这时,我看到了墙角的衣柜。
  ——你这几日可收拾了衣柜?
  公子方才说的话似乎又响起,我心底动了动,打开柜子,首先看见了一只锦筒。
  那是我专门用来收纳公子书法的锦筒,公子给我的所有手书,我都装在里面。如果说我有什么东西无论如何也要带走的话,除了金子,就是它。
  我忍不住将锦筒拿起,拆开绳结,将里面的纸卷倒出来看。才展开,忽然,我我发现最里面的一卷有些不一样。它卷得细细的,用一根精致的细丝绦束着,甚是漂亮。
  我不禁愣住。
  这看上去全然陌生,我十分确定这不是我做的。
  我忙将那丝绦拆开,展开纸卷。
  这也是一幅手书,上面的字迹,一看就是出自公子之手,很漂亮,比我从前见过的都更有几分力道和风骨,洋洋洒洒,教人一见生爱。
  但上面的内容却不是他作的赋。
  那是《诗》中的名篇。
  蒹葭。
  我看着那诗,怔忡不已。
  这是那书中,我最喜欢的一首。记得我第一次和公子谈诗的时候,我们就说起过。跟我不一样,公子最喜欢《无衣》,并且还沾沾自喜地鄙视我的品位,说我庸俗。
  我那时刚刚认识沈冲,被他迷得七荤八素,读到这诗,简直遐想得灵魂出窍。而听了公子的话,我觉得公子当真是不解风情,空有皮囊。
  我认真地对公子说,如果他哪天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将此诗赠她,就算有天大的险阻,她也会答应公子。
  公子对我的话甚是不以为然,说他喜欢上谁,还用得着追么?
  ……
  我看着那诗,只觉心跳再也抑制不住,砰砰撞着,一时间,却是各种滋味涌上心头,倏而化作涩意。
  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卡着,那些字迹在眼前变得模糊,水雾在视野中蔓延开来。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须得试试才知晓。”
  那时候,我跟公子一番理论了一番,恰似对牛弹琴,末了,他懒得理我,这般敷衍道。
  我深吸一口气,想让心绪平静下来,却愈发哽咽得凶。
  正在此时,突然,门上传来叩响。
  “云霓生,”一人在外面道,“长公主回来了,让你到后园中去一趟。”
  思绪被打断,我忙拭去眼泪,答应一声。
  看看窗外天色,刚到黄昏。
  心中有些惊讶,我以为长公主必然要在皇宫中待上许久,不想现在就回来了。
  她既然回来了,那么公子……
  我忙将那些书法收进锦筒里,正要放回柜中,想了想,低头看了看宽大的外袍,还是塞进了里面。
  长公主叫我去不知何事,为防万一,我须得做好随时溜走的准备。
  门打开,只见是一个长公主的近侍,在廊下站着。
  “快些,长公主还在等着。” 他催促道。
  我出了门,正要随他离开,忽然发现背后有动静。
  不好!
  心中警醒,可未及避开,脑后突然被沉重一击。
  陷入黑暗前,我听到了一个冷冷的声音。
  “……你果真以为你能骗过长公主?”那像是家令徐宽,阴阳怪气道,“竟还敢引诱公子,贱婢……”


第113章 金蝉(上)
  头沉得很; 好像压了万钧的石头。
  我在颠簸中渐渐恢复知觉; 迷茫中; 先前的事纷纷涌起。
  ——贱婢……
  眼睛倏而睁开。
  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声音,我躺着的地方; 似乎是在马车上。
  嘴巴里被塞了东西; 像是破布,我的手也被反绑着; 四周不算漆黑,但看不清。我睁大眼睛观察; 自己似乎是被装在了一个麻袋里面。
  后脑仍隐隐生疼,下手的人功夫实在不怎么样,力道拿捏得不好; 也没有打中要害,以致于我晕得不够透彻。
  不过这马车甚为颠簸,当是在土路上跑; 将我的身体震得筛糠似的。
  “……阿洪; 这路上这般颠簸,她不会醒来吧?”
  我听到外面有声音传来; 像是驭者。分辨了一下,当就是方才在门外唤我的内侍。
  “放心吧。”那个叫阿洪的人声音很近,应当就在我的身旁,毫不在意地答道; “就算她醒来又如何?嘴堵着; 手足也捆着; 莫非还能飞了?”
  此人我认得,是长公子身边的侍卫,平日在府中抬头不见低头见,虽不算熟识,但也时常打招呼。
  而外面的内侍叫陈定,平日里时常来公子院中给长公主传话,也算得熟人。
  加上一个徐宽,此事是长公主指使,乃是无疑了。
  只听阿洪叹口气:“我说,张内官下手也太狠了。这云霓生一个女子,又是打晕又是捆绑的,她平日为人不错,还给我算过命。”
  “我等都是听人吩咐的,哪管得了许多。”陈定道,“这云霓生也是咎由自取,早听说她勾引公子,不干不净的,今日公子竟跑到圣前请命,说要去任平越中郎将。”
  平越中郎将?我正艰难地用活动着双手,试图从衣袖的缘里寻找一直以来暗藏的薄刃,听着这话,不禁定住。
  平越中郎将,乃镇守南越的主官,统辖南疆兵马,治所在广州。虽是个领兵带将的官职,但南越离雒阳遥远,故而它地位虽相当于刺史,却不算个好差事。往常,皇帝要是对哪个地位颇高的人有了看法,又不愿意撕破脸,便会将他任为平越中郎将,以一脚踢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而上一任平越中郎将,就是这么一个倒霉的人,不久前死在了任上,数日前消息才刚刚传报到朝廷。只是朝中争斗如火如荼,无人分神理会此事。
  “这与云霓生何干?”
  “怎会无干?公子这些年来,愈发与家中对着干。又是习武,又是一意孤行去河西,又是要出去开府,他一个金枝玉叶的公子,何来这许多想法?不都是那云霓生唆使的?”
  “可长公主这些年来也不曾说过什么。”
  “长公主不说,可不见得她不曾记在心里,她一直忍着,也不过是看云霓生为公子挡灾之事。”
  “莫非现在不须她挡灾了?”
  “屁的挡灾。”陈定道,“你有所不知,前些日子表公子手上,淮阴侯也想给他寻个挡灾之人,便来求长公主将当年给公子算命的方士请回来。你莫说,就在上个月,还真的将他找到了。不过长公主不曾告知任何人,也不曾告知淮阴侯,却请那方士又给公子算了一遍,问他可有另外给公子挡灾之法。那方士得了长公主钱财,也是爽快,当即作法,说公子因得长公主多年来修善积德,命数已改,如今乃大吉之相,便是无人辅弼也可平步青云,福寿延绵。那方士还给云霓生也算了一卦,说的什么我就不知晓了,不过应当不是什么好话。”
  阿洪似咋舌。
  “还有这般曲折?”他说。
  “那可不!”陈定道。
  “可昨日长公主还让云霓生去宫中给圣上挡灾。”
  “那有何妨,她可挡灾乃是实情。”陈定道,“何时用何时不用,长公主早就想好了。徐内侍这会恐怕正领着人搜这婢子的屋子,据说她偷了府中许多钱财,啧啧……”
  我听着,明白过来。
  心中长叹一口气,我究竟是将长公主想得太简单。回想起徐宽那话,长公主当是对我的把戏起了疑心,只不过觉得我的计策确实有用,将就着装下去罢了。她那般爽快地给了我金子,又给了我契书,现在想来,确实过于顺利。
  祖父曾说,不管对方如何蠢,同一招切不可用上三次。
  不幸,这也是一谶成真。
  “是不像话了些,不过也犯不着如此。”阿洪叹口气,“这侍婢,公子一向甚是喜欢,府中谁不知晓。长公主这么干,只怕公子要闹起来。”
  “那也无法。”陈定道,“公子为了她竟推拒了南阳公主的婚事。且他要去做那平越中郎将,你道是为何?”
  “为何?”
  “广州离雒阳何止千里,公子定然是要借机带着云霓生同往,逍遥自在去了。且不说长公主舍不舍得公子去那么远,此番公子立了这般大功,长公主可是想将他推上散骑常侍之位。一个十九岁的散骑常侍,那是何等了得,只怕下一步便是要去当侍中,可不比那什么平越中郎将强上千倍。云霓生竟敢引诱公子这般自弃,长公主岂肯容得她?”
  “原来如此。”阿洪道,“说来,公子或许真的对这侍婢甚是有意。”
  “哦?”
  “他给她写了许多诗。”
  我愣住。
  “哦?”
  “这侍婢身上有个锦筒,我方才绑她的时候发现的。”阿洪说着,似乎正拿起了什么,道,“全是诗啊赋的。”
  “是么?”陈定的语气听着似颇有兴趣,道,“念一念。”
  “不念。”阿洪道,“文绉绉的,有甚可念。”
  “啧啧,我就说这云霓生不冤。” 陈定欷殻У溃粲迫唬罢馊四模故且痉帧�
  ——日后之事,我已有安排……
  ——等我回来……
  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似乎又在我眼前浮现。
  公子那时看着我,眼睛里尽是兴奋的光芒。
  眼底的涩意重又升起,我用力地闭了闭眼,可就算在一团黑暗之中,我似乎仍然能看到他的样子,高兴,生气,或坐在案前认真地写字,笔下,是我最喜欢的诗……
  “到了不曾?”这时,阿洪道。
  “还须得再往前些,这边水不够深。”
  阿洪道:“前面停一停,我内急。”
  我睁开眼,心中已是冷静。
  这麻袋很是结实,他们用的是惯常绑人的手法,将麻袋从我的头上罩下。
  若我没有料错,这两人想将我扔到河里去。为了不让人发现,大概要在我的脚上绑上石块。
  好个长公主。
  我心想,也不知道她打算如何跟公子解释。不过她连我的契书都准备好了,大约会直接告诉公子,说我跑了。
  虽然这也就比我先前的打算多了一道杀人害命的手续,但我不喜欢别人帮我去做,更不喜欢自己看上去像个苦命的窝囊废。
  唯有一件事对我有利,便是我面朝着阿洪,他看不到我身后双手的小动作。
  那薄刃已经被我找到,拿在了手里,甚为锋利。在方才阿洪和陈定说话的当口,我已经借着马车颠簸的掩护,割断了手脚上的绳子,并且将身下的麻袋划开了一道长口子。此事我做的十分小心,这阿洪是个侍卫,手中必然有刀,而我仍罩在麻袋里,那是最大的威胁。
  我摒心静气,等待着时机。原想着将这麻袋口子割得再大些,等着他们到了地方,要将我拖下去的时候发力解脱出来。陈定不过是个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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