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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檀郎-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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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盐乃商贾云集之地,风气较别处开明。外地人为经商迁徙而来,乃是常有之事,而妇人经商亦不鲜见。故而我买下万安馆之后,官府也不过在立卖券的时候查看了我的籍书。
  从此之后,我便是海盐县万安馆的主人,而周围人都叫我倪夫人。
  万安馆生意不错,客人进进出出,用膳的用膳,投宿的投宿。
  “夫人回来了。”看到我进门,掌事钱五迎上前来。
  “老钱。”我一边将手上的物什交给小莺,一边问道,“馆中这两日如何,可有什么事?”
  钱五笑眯眯道:“这两日甚好,客房都住满了,亦无甚大事。”他说着,却将目光瞥了瞥小莺,见我看着他,忙又收回来。
  钱五是万安馆中多年的老仆,精通日常打理之事,我买下万安馆之后,主人家没有将管事也留给我,我便将钱五升为了管事。此人虽有些油滑,但做事尚算得用心。我也是做过奴婢的,知道但凡是人,总免不了有些小心思。不过我来这海盐县城,是想找个安定去处过过安稳日子赚赚小钱,只要不妨碍这些,大可不必理会。
  我神色如常,又问了些别的事,钱五一一答来,颇为清晰。我颔首,让小莺去倒些茶水,自己则照例走到柜台里,翻看钱账。
  堂上甚是热闹,不时响起喝彩之声。
  说书人金口李正在讲着楚汉相争的垓下之战。他是个盲人,众人都叫他老金,在海盐一带颇有声名,每逢出场,皆座无虚席。他正说到紧张处,周围的宾客皆聚精会神,就连路过的人也忍不住驻足,听得津津有味。待得一段说完,众人鼓起掌来,纷纷掏钱。
  “老金,你总说这些老旧之事有甚意思。”一人忽而道,“这些年京中风云变幻,你若拿来说一说,岂不有趣。”
  我正算着帐,闻得此言,不禁抬眼朝那边看了看。
  “这些客人。”老钱摇头,嘀咕道,“唯恐天下不乱。”
  我没言语,继续算账。
  “啧,朝中之事可轻易说不得。”旁边另一人笑道,“说书人也不过挣口饭吃,说前朝之事才安稳。是吧,老金?”
  老金眯着瞎眼,一边收钱一边笑道,“朝中之事么,说也无妨,只不过天下皆知,我怕说了没意思。”
  这话出来,众人皆鼓噪起来,要老金说一说。
  老金却摆摆手,推辞道:“今日的书说完了,我等行有行规,些许闲话不可多扯。”
  一人笑骂道:“你这老金,说这么多,不就是馋酒。”说罢,朝柜台这边道,“老钱,拿两壶酒来!”
  老钱应一声,即刻摆出笑脸,拿出两壶酒,亲自送上前去。
  老金见状,也不推拒,把钱收好,大大方方地在台下的案席前坐了下来。
  “诸位既要听朝中之事,我便说上一说,权作闲聊。”老金道,“不过我有言在先,我说的这许多话,亦道听途说而来,诸位听听也就罢了,不可造谣生事。”
  “知晓了!”旁边的人迫不及待道,“老金你快说!”
  老金倒了杯酒,啜一口,放下,道:“三年前之事,诸位听也听过了,我来说些未听过的。诸位可觉得,当年圣上那中风,好得甚为神奇,竟是一下扭转了乾坤?”
  “怎么?”旁人问,“你是说那事有内情?”
  “自是有。”老金说着,压低声音:“天子可非**凡躯,他本天上神仙,乃是天庭仙班五方五老之首的东方青灵始老天君分下凡……”
  我喝着茶,突然听得此言,被呛了一口。小莺见状,忙拿出巾帕给我。
  众人被这神神叨叨的言语逗得笑了起来。
  有人嚷道:“老金你莫胡诌,说着朝中之事,怎么连什么老天君都出来了。”
  老金道:“这可不是我胡诌,这在雒阳乃是人人皆知之事。不然你想,圣上得的可是中风,那般难治之症,圣上说好就好了,岂非神迹?”
  我一边用巾帕擦着嘴角一边想,我那几句鬼扯,当时听到的也不过只有豫章王和公子那几个人。他们都是知晓厉害的,不会随意传话。想来如今传得天下皆知,与皇帝离不开干系。
  他那场病,好转得的确神奇,与其告诉天下人是蔡允元医术了得,倒不如顺水推舟造个神仙出来,好让臣民信服畏惧,乖乖顺从。这皇帝果真虚伪,莫看从前众人总说他最厌恶旁门左道神仙方术,对自己有用的时候,什么妖言也不忌讳。
  果然,听众们听得老金一番言语,皆露出恍然了悟之色。
  老金继续认真道:“可虽是如此,圣上当时却仍有一难。何难,诸位可知?便是荧惑守心,彗星西犯,紫微震荡!”他又喝一口酒,道,“诸位可想,那紫微可就是帝星所在,邪祟侵蚀而入,天庭混沌,故而人间亦不得安宁。故而圣上中风,卧病不起,皆是此因!”
  众人一阵唏嘘。
  “那怎么办?”有人紧张地问道。
  “自是还要天庭的神仙们相助。”老金道,“诸位,天庭神仙皆受人间供奉,人间混沌,他们日子也不好过。如今老天君受困,天庭神仙岂不着急?倒是正好,当初老天君下凡之时,还有一位神仙亦放心不得,追随而至。说起这位神仙,诸位必是都知晓,那乃是天庭之中第一英明神武风华无双的神仙北斗真君!那北斗真君,又称北斗七元星君,乃天之侯王也,主制万二千神,持人命籍。北斗乃紫微星官之首,紫微震荡,北斗真君出手相助,亦义不容辞。”
  老金说书有几分本事,虽与我当年说的有出入,倒不妨碍我也听得津津有味。
  “老金,”听众里又有一人忍不住道,“你说了许多,这北斗星君却是谁?”
  老金呵呵一笑,却卖弄起来:“北斗星君是谁,诸位不妨猜上一猜。”
  众人相觑,未几,有人道:“豫章王?”
  老金摇头:“再猜。”
  “秦王?”
  老金又摇头:“不对。”
  众人露出疑惑之色,片刻,有人道:“总不会是梁王?”
  老金叹了口气,道:“诸位,可听说过桓皙桓公子?”
  众人皆诧异。
  我亦是一愣。
  小莺却兴奋起来,跑出去,扒在人群边上仔细听。
  “桓公子谁人不知,天子的亲外甥,雒阳首屈一指的名士。”台下的人道。
  “老金,为何是桓公子?”另有人又问。
  老金捋了捋胡子,道:“诸位可知,天子卧病之时,是谁护卫在天子身旁?正是桓公子。”
  此事确实没有多少人知道,听众们皆又露出讶色。
  老金道:“诸位但看,这三年来,圣上最倚重的人是谁?并非豫章王也并非秦王,正是桓公子。他自幼名扬天下,自是不在话下,三年前,桓公子未及弱冠之龄入仕,频频立功加官,一年之内,由议郎升为散骑常侍,已是前无古人。前年七月,北地马兰羌反,桓公子为车骑将军,在冯翊将叛党击溃,俘获首领及以下万余人;去年五月,匈奴郝孜反,圣上又以桓常侍为征北大将军,率八万兵马将郝孜部一路逐出,在大漠中斩获郝孜首级。如今,桓公子已经官拜侍中,封北海郡公,食邑万户。”
  众人皆咋舌。
  一人道:“我上回听说他的时候,他还是散骑常侍,如今竟是位极人臣。”
  旁人亦啧啧赞叹,又一人道:“我记得这位桓公子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这般年轻,古往今来只怕亦屈指可数。”
  我听着,亦有些怔忡。
  其实雒阳那边的消息,我一直留心打听着,老金说的这些事,我一直不曾遗漏。公子去征伐的时候,我一度忧心忡忡,甚至想跟去他征战的地方,以防万一。但公子总不让我失望,我走到半路,就听到了他得胜的消息。而他离开桓府的夙愿,也在他平定了马兰羌之后圆满了。他那时已经从万寿亭侯封为了宜阳侯,由皇帝赐宅开府,府邸的位置,就在宫城的东边。
  “这桓公子如此年轻有为,想来还真是神仙投世。”一人道。
  另一人道:“他那名姓这般斯文,教人听了总以为是个文弱之士,不想竟是杀伐利落,一鸣惊人。”
  众人颔首。
  老金眯着眼,笑而摇头:“他这名姓得来,亦大有来历。”说着,他一脸神秘,“传说其母荥阳长公主怀他时,乃是怀足了十三个月才生出来。出世之时,长公主梦见龙凤偕自东而来,在屋顶绕飞三圈而去,满室金光;又有仙人降临,为之唱诵。长公主惊醒,这才发现那胎儿已经生下,俊美如玉肤白胜雪,果非凡之相,故名桓皙。”
  众人了然。
  我:“……”
  “老金,你还不曾说,那桓公子婚娶不曾?”这时,小莺忍不住道。旁边的几个年轻女子都吃吃笑了起来。
  “不曾。”老金说,“说来可惜,桓公子出生时得了仙人谶言,说不可早婚。”
  女子们面上一喜。
  “不过据说圣上早已给他定了亲事,要将公主嫁给他。”老金补充道。
  女子们面面相觑,皆是失落之色。
  众人纷纷颔首。
  小莺没精打采地走回来,闷闷不乐。
  仆妇阿香正在擦拭着台面,看了看她:“怎么了?”
  “无事……”小莺小声道。
  阿香道:“该不是听得桓公子要娶公主,你不乐意?”说着,她忍俊不禁,用手指点点她的额头,“桓公子那般人物,就算不娶公主,难道会娶你?”
  小莺瞪起眼,红着脸嘟哝道:“我又不曾这般说……”
  “莫多想了。”阿香将她的话打断,将手中的盆递给她,“快去换水来。”
  小莺撇着嘴角,端着盆走了开去。
  我看着小莺的背影,有些觉得好笑。虽然我一直知道公子名声在外,但来到这海盐县之后,我才发现他果真已是妇孺皆知。无论什么人家的女子,就算是那些穷其一生也没离家超过方圆三百里的村妇,全然不曾见过什么世面,但说到名门公子之类的时候,却知道雒阳的桓公子。
  老金边喝着酒边与人继续说着那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神神叨叨之事,柜台不远处的席上,两个旅人亦自顾闲聊着话。
  一人道:“说到桓公子,我去年在豫州时,听雒阳那边的人说起一件事。”这时,附近的一个人又道,“他们都说,桓公子身边有一个侍婢。这侍婢是个奇人,有些桓公子当年得过一场病,全赖此人挡灾消难,不知是真是假?”
  “这事我也听说了。那侍婢似乎颇有能耐,后来死的时候,连秦王都亲自派人去桓府吊唁。”
  “秦王?”旁人讶道,“那侍婢到底有甚能耐?”
  “似乎是除了能挡灾之外,还很会算命?”
  “啧啧,这些贵人们果然最喜好那些方士异术。可那侍婢怎又死了?”
  “听说是落在水里淹死的。”
  “啧啧……”
  那些声音传入耳中,我面色平静,继续算着账,眼也不抬。


第123章 万安馆(上)
  海盐毕竟是个小县城; 虽不像雒阳那样天黑了就宵禁,但人们也无甚消遣,各家各户关门落锁; 白日里喧嚣的街道皆沉寂下来。
  万安馆里能为客人们提供的消遣也不过是些酒食和行令六博之物。堂上有老钱他们在看着; 我用过晚膳后无事,便照旧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万安馆的客房甚为齐全,最便宜的是通铺; 十钱一晚;最贵的上房则是独立的小院; 每晚三百钱。原来的主人不住在客舍内,故而并无主人的住处。我买过来之后,便将最清静的院子占了自己住; 且如桓府时的方法,将室内一角的地砖底下挖空; 把金子都藏了进去。
  经三年前那事可证,此法颇为稳妥。
  我在桓府的那张卧榻; 摆设的位置我特地作了记号,只要被人移动过分毫,我定然能够察觉。那夜我去见公子时,特地留意了卧榻的位置; 仍是我离开时的模样。也就是说; 徐宽那蠢货; 并没有想到地砖下面会有名堂; 看我榻下空空; 就没有移开来搜。而此法; 既然连徐宽这样拿我当贼的人都没有识破,如今我一身清白,自然更可以放心大胆地依样行事。
  我离开雒阳之时,世上知道我还在的人,只有公子、阿洪和老张。因得曹叔、曹麟和老张的关系,他父子二人应当也会知晓,只是三年以来,我并不曾联络他们。经过雒阳的那些事,我知道以他们的能耐,就算没有我,他们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当初我选择在海盐开客舍,除了看中这小城安逸,更重要的,乃是此地虽偏僻而消息却不闭塞。每日到海盐来的客商络绎不绝,天南海北,在客舍里,想知道哪里的事都能打听。我开出比别家更高的条件将老金留在万安馆里,也是出于此想。老金这样的说书人,谈天说地乃是吃饭的行当,平日里最热衷的就是四处打听新鲜事。有他在,这客舍的前堂便总是热闹的,各路宾客谈天说地,无论是雒阳还是荆州、益州、豫州,但凡有了些风吹草动,不出几日,我就能在这客舍中知晓。
  至于淮南的田庄,三年前我离开雒阳的时候,曾托老张给伍祥夫妇带口信,告诉他们我还活着,以防他们听到我的死讯之后,生出什么枝节。这三年里,我每年都会回去一两次,易容作路人的模样,在田庄附近窥探。伍祥将田庄管理得甚好,宅院和祖父的墓地亦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自然还想着回去,只是如今之事,只得在外头再避上些时日,等待时机。
  外面的天色虽然黑了,但我并不像县城里别的人家那样早早去准备安寝。
  就算已经离开了桓府三年,从前在公子身边养成的习惯我也不曾改掉。我在案前坐下,照例拿起一本书来翻了翻。可今日在前堂听了那些议论之后,我总觉得心思浮动,无法沉下心来好好看书。
  我想了想,大约是因为听到他们提到了秦王。
  三年前的雒阳之变,秦王因护驾有功,受了皇帝奖赏,回辽东时颇为体面。但喜好从蛛丝马迹中翻找秘辛的人们从来不会闲着,议论得沸沸扬扬。
  对于秦王的评价,天下人大致分为两派。
  一是秦王大忠派。其说法是秦王乃千古难遇的神将,帐下奇士能人众多,早算得雒阳将有大变,且皇帝即将病愈。秦王唯恐皇帝在病愈前惨遭毒手,故而率十万大军借海陆潜入,在雒阳大乱时出兵镇压,保卫了皇帝周全。
  二是秦王大奸派。皇帝当时卧病不起是天下人尽知的事,秦王见京中乱象,又得知了梁王的计划,起了从中渔利的心思,于是率领十万辽东兵自海路而来,攻入雒阳,包围宫城,打算拥兵自立。若非皇帝及时病愈,只怕如今坐御座的早已换成了他。
  持两派意见的人大致人数相当,水火不容,每每谈起此事之时,总免不了争吵一番。
  而我每每听着这些言语,只觉汗颜。那第二种说法之中,除了长公主背地里干的那些勾当无人知晓,秦王入雒阳的前后之事已是猜得**不离十。
  说来冤孽,我如今又是装死又是远遁,虽然自信不会再看到他,但每每乍的听人提起他的名字,仍然还是觉得心中仿佛梗了芥蒂。特别是,时隔三年,今日,我头一次听到了当时秦王对我那死讯的反应。
  他居然派人去吊唁。
  我不禁冷笑。
  他为何有此雅兴,我不知道,或许是为了试探,也或许是为了显示爱才之心。不过我那伎俩,既然连公子都要起疑,那么秦王的反应亦可想而知,何况,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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