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一个荒废的名字-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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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言咬了咬牙,额角渗出冷汗。刺痛感从肠胃传来,隐隐有加重的趋势。到这一步已经想明白,他哪是中暑,八成是肠胃炎犯了。
这段时间为了避着程深,郁言几乎是磨蹭到食堂快关门才去吃饭。那个点,好菜早被抢空,剩下那些要么太油要么太淡,而且因为搁置时间太长,多已凉透。
铁打的肠胃也经不住这么乱造,何况他的身体一贯娇气。
第二圈跑完,郁言开始腿软,速度落下,他已经退到最后。
身上不停的冒汗,热汗冷汗已经分不太清,只有肚子上阵阵绞痛愈演愈烈。
郁言在心里盘算,自己还能不能跑完全程。更多的,这副狼狈的样子不能被人看见,无论是班上的同学,还是那个躲着他的。他不喜欢成为焦点,有时甚至惧怕目光,无论是好是坏,是期待、骄傲、崇拜、嫉妒、还是关心,来自外界的审视让他心虚且慌乱。
郁言缓缓吸一口气,配合脚步再一点点吐出来。按在肚子上的手用力到发白,这样的深呼吸似乎没有半点帮助。
陡地,身侧有阴影倾斜而来。
一支队伍从旁跑过,男生、女生,几张面孔有些熟悉。
郁言眼皮一跳,反应过来那是程深的同学。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晃动的鞋带。心脏和肠胃一起发作,郁言知道程深就要同他擦肩。他们将近一周没有碰面,上回在老师办公室碰到丁建,后者还与郁言寒暄几句,笑谈着好几天没见他和程深一起回家。
郁言草草几句敷衍过去,逃似的离开。
脚步声愈发沉重,郁言将脸转向内侧,他局促且难堪,等一个两不相干的结局。
可他想错了,猜错了。
大部队已经跑远,有人留在他身边。他们脚步一致,频率相同,连汗水都被同一寸空气蒸发。
“郁言,”程深看着阳光下那截近乎透明的脖颈,暴露出关心:“你哪里不舒服?”
郁言眉间的褶皱猝然加深,他将脸转回来,却不看旁边的人。他慢慢的跑,小声的喘,不示弱不吭声,默默的在背后竖起一排名为倔强的刺。
他像是没有听见程深的声音,垂下的睫毛在眼尾铺开一片青黛。
“郁言,”程深加重了语气:“别跑了!”
离得近,他清楚的瞧见郁言苍白无色的面容,额头细密的汗水,几乎掐进小腹的手指。他后悔了,心疼了,对那个用逃避看清真心的自己嗤之以鼻。
得不到回应,程深知道,他伤了郁言的心。
“郁言!”
他终于看清这副文质彬彬的躯体里有着怎样的韧劲,也理解郁言此刻咬牙强撑的执着,并触及背后锋利的保护壳,那是属于少年不屈的自尊。
程深抓住郁言的手腕,像那天他背起自己时一样沉稳坚定,一把将人拽到背上。
“我送你去医院。”
程深托起郁言的双腿,感觉身上那点重量轻若浮萍。
郁言一瞬间失了所有力气,强忍的疼痛变本加厉的向他袭来。他伏在程深肩头,满脸的汗水沾湿下方的衣料,双手从颈间无力的垂下。
“程深,”郁言疼的声音发抖,却执意说出心底的话:“如果不想和我做朋友,直接告诉我,我不会缠着你的。”
他不甘心,不明白,对程深突如其来的远离委屈彷徨,如今鼓起勇气争一个脸面,要一个痛快,也表明自己的态度。
程深蓦地一僵。
程深背着郁言向老师说明情况,体育老师一看郁言脸色虚白,手脚无力,吓的汗都出来,赶紧让程深把人送去医院。
出租车上,郁言抱着肚子靠在车窗一角,皱着眉,流着汗,难受的合着眼。但他偏偏一声不吭,肩胛紧绷。暖色的光将他包裹笼罩,却没能让他热络起来,郁言就像离群的孤雁,还像汪洋深处的一座孤岛。
程深厚着脸皮挪过去,拿出纸巾给郁言擦汗。
郁言针扎般颤了一下,睁开眼睛,握住那张纸,疏离又淡漠的表达感谢。
回忆相识之初,郁言生涩、有礼,对陌生人尚且做不到这样清冷平淡。
程深趁人之危,明知郁言无力抵抗,却要同他争执。
程深没用几分力把纸抢回来,轻薄柔软的纸面按在郁言煞白的小脸上,细致的替他拭去汗水。擦完汗,他更是得寸进尺,搂过郁言的肩膀将人揽进怀里,大张旗鼓的伸手去摸他肚子:“哪里疼?这里?”
郁言往后躲开,抗拒程深的殷勤。没几秒又被捉回来,牢牢按住:“好了,别乱动,马上就到了。”
滚烫的掌心在肚腹处摩挲,郁言搡不开,又气又急,眼底都漫过一层水色,像极了小火煮沸的清酒,烈且纯。
他不明白程深现在是什么意思,要做朋友的是他,要远离的也是他,如今看他身体不适,回来找的又是他。
郁言怕了,程深在他眼里犹如定时炸|弹。他不想做人学习之余解闷的玩具,或是枯燥高中生涯里可有可无的调剂品。
汽车在急诊门口刹住,郁言刚费劲的推开车门,程深已经绕到这头来接他。
那人朝他伸手,郁言不肯接,扶着车门探出一只脚,刚落地胃里就是一阵疯狂的刺痛,几乎让他脱力倒地。
程深稳住他,见那虚弱的模样,干脆手一抄抱起来。
这下他看的分明,不过一周时间,郁言整个瘦了一圈。
郁言软趴趴的靠在他身上,再无挣扎的力气。
程深内疚又自责,觉得自己混账过了头。
把郁言送进急诊室,程深生疏的去办各种手续,排队时接到一通电话,是班主任打来询问情况。他将医院地址报过去,让老师通知郁言父母。挂断后,程深开始着急,怕郁言独自检查会惊慌害怕。
等他交完费回去,医生那边已经结束,护士正在往郁言手背上扎针。
程深问道:“医生,他怎么样?”
大夫司空见惯的摆摆手:“急性肠胃炎,先吊水吧。你们这些小伙子,不要仗着年轻就贪凉,这天还没真的热起来,冰淇淋少吃。”
交待完,程深又跑去拿药,怕郁言肚子难受怕冷,还在门口买了个热水袋。
急诊室里人多嘈杂,郁言沉默的靠坐在那里,孤独的身影显的格格不入。
程深坐在他身边,晃了晃热水袋隔着衣服贴在郁言肚子上:“捂着舒服点。”
郁言还是胃疼,但比刚才已经能够忍受。他抱着热水袋,发寒的手心很快烫红,跟着轻轻抬起眼,看程深忙前忙后满头大汗,好像刚跑了一千五的人是他一样。
“你没带手机吧?老师已经给你爸妈打电话了,他们过会就到。”程深把药拿出来,逐个交待:“这个一天三次,每次一片,这个一天两次,每次两片。记得空腹吃,大概饭前半小时。”
说完擦一把汗,把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程深端详郁言的脸色,又蹲下来看他吊水的手,那么细瘦的一双手,好像一根针就能扎碎了一样。
郁言滞涩的眼珠转动一下,疼痛淡去,连心绪也平和下来。他突然想明白,自己不该这样不甘心,交朋友时需要彼此看重,疏远却一个人就够了。个人选择而已,好比“道不同不相为谋”谁都没做错什么。
他回道:“好多了。”再看一眼时间:“你回去上课吧,医药费和打车费我明天还给你。”
程深依旧蹲在郁言面前,仰着头,从下到上的注视他:“不急,等你爸妈来了我再走。”
郁言折腾一番累了,疲倦写在脸上,神色也淡淡的。他没有争辩,以目前的状态想大声说话都难,更赶不走程深。
“渴不渴,我去给你买饮料。”
“不用了。”郁言用那只捂的发烫的手牵住他:“我有点想吐。”
手臂上那点热度很快烙进心坎,程深顿了顿:“那我陪你说说话。”
郁言垂下手,碎发一并落下,摇头道:“你不用这样。”
一分钟被拒绝三次,程深知道有些话得和郁言说明白。
“郁言,”他欠对方一句道歉:“对不起。”
郁言撇开脸,无意识握住掌心。
程深怕他被针扎到,捧起来护着,苍白的解释:“我没有不想和你做朋友。”
恰恰因为他想,他太想了,以至于想的更多,怕吓坏了郁言。
程深不替自己辩驳:“是我的错。”
郁言不想听这些,把手抽走:“别说了。”
掌心一空,温度随之消失。
程深清楚,郁言无法理解自己,就像他自己也弄不明白,天下这么大,为何独独对郁言动了心。他用一周时间冷静,希望自己能分清友情和别的什么,可时间越长,他越无法控制自己,想郁言,想见到郁言,哪怕不说话,就一路安静的骑车回家也心满意足。
活了十七年,程深第一次感觉到恐慌,也第一次体味焦灼。他受了刺激,着了魔,直到这阵灼心噬肺的痛苦盖过与之俱来的惶恐,他意识到,自己躲不过去了。
程深撑着膝盖站起身,从裤兜里拿出个巴掌大的小盒子。他一直揣在身上,想什么时候见到郁言就送给他,或是直接去班上找他,却屡次犹豫拖到今天。
“这个,”程深把东西放进郁言手中:“我答应过你的。”
郁言微怔。
是程深答应自己,若是考进年级前五就给他奖励。
急诊的门被推开,林秋华挎着手提包,踏着高跟鞋出现,步履不慌不乱。
她一眼看见郁言,碰面一番询问,找来医生确认情况,整个过程冷静淡定。转而留意到程深,听闻是他送郁言来的医院,礼貌道谢,并将医药费现场还给了程深。
郁言的妈妈在这儿,程深不便久留,向郁言叮嘱:“你好好养身体,周末在家多休息,星期一早上我在路口等你。”
他说完就走,丝毫不给郁言还口的机会。
待人出门,林秋华将目光从少年离去的背影上收回来,开门见山的问:“他就是你们学校那个年级第一?”
郁言点点头。
“你去图书馆也是跟他一起?”
郁言又点头。
“叫什么名字?”
郁言游移半秒,回答道:“程深。”
林秋华淡淡道:“嗯,看你们关系不错,多向人家学习。”
郁言没说什么,林秋华的一系列反应全在意料之中。
他低头看程深塞过来的盒子,手指轻轻拨弄,方形的丝绒盒,藏青色,底下一圈暗纹,看起来精致典雅。
郁言心头一跳,怎么那么像人家求婚装戒指的盒子?
他狐疑着打开,不知道程深卖的什么葫芦。
倏地,郁言眼睛绽放起一簇惊喜的光——
一枚纯金色镂空的扇形书签躺在里面,图案是云鹤踏浪。
作者有话要说:
程深从小就会哄人
第17章
17。
郁言吊水到晚上七点,林秋华不耽误事儿,亲自去学校帮他请了半天假。因为第二天是周末,班主任还特意关切让郁言好好休息。
其实郁言知道,他妈去学校的主要目的是向闫静打听他的学习情况,顺便拿书包。临走的时候肯定还要看一看月考光荣榜,确认自己所言非虚,程深真的是年级第一。
拔了针,郁言按住医用胶布,跟在林秋华屁股后面去取车。
华灯初上,医院对面有条小吃街,主要供病人及家属改善伙食。
郁言坐上副驾,怀里抱着自己的书包和程深买的热水袋。他脸色虚白,拉扯安全带的时候都没什么力气,虽然肚子不疼了,显而易见后劲还挺大。
他靠着椅背,汽车驶离医院大门,经过小吃街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郁言中午吃的腥冷,下午吊水的时候吐了两次,此刻肚腹空空,觉出饿来。
手机在裤兜里轻轻一震。
郁言余光瞥了一眼开车的林秋华,佯装随意的拿出手机瞎捣鼓。
提示一条新信息。
郁言略有些迟疑,屏幕冷白的光照进微缩的瞳底,刹那间转为某种隐秘的期待。
他点开,一行清爽的字。
“回家了吗?”
郁言反扣住手机,光影骤熄,车辆汇入晚高峰,穿行于各式尾灯之中。
他犹豫着,那样的疏远过后,不知该不该回复。可礼物他揣着,热水袋他抱着,下午还是程深送他来的医院,种种关心不像假的,郁言心软,却总担心再被人戏耍,更不知该如何回复。
几番思量,消磨去时光。微微汗湿的手掌在机身上沾染下水渍,这个沉默的当口,手机又震一下。
这次没有等待,郁言点开短信,依然是程深发来:“好点了吗,吃饭没有?”
他不知对面的程深是何种心情,算算时间晚自习已经开始,那人到底怎么想的,要冷就冷个彻底,何苦又来细细关怀。
郁言狠下心,再次置之不理。
他心乱如麻,小腹似有所感,隐约又开始翻涌。可与此同时,他也发怵,自己这样冷淡是否不太合适?得不到回应,程深会不会就此饮下这碗闭门羹,再不同他往来?
郁言越想越难受,嘴巴都苦了,从包里拿出矿泉水猛灌几口。
林秋华诧异的看他:“你不难受了,还喝凉的?”
“嗡”一下,手机第三次震动。
郁言连他妈都顾不上理了,立刻点开,只有四个字:“郁言,回复。”
他彻底傻掉,隔着屏幕被气势震慑,不由自主的戳动手指,编着并不高明的理由:“我刚刚睡着了,在回家的路上。”
手机动画是一封信从一个邮箱飞向另一个邮箱,绿色的对勾出现,蹩脚的谎言送到程深手上。
郁言轻轻松一口气,因为紧张还耸起的肩胛慢慢回落。
程深几乎是秒回:“身体好点了吗?”
郁言动动手指:“好多了。”
程深不知道是真好还是敷衍,只道:“记得吃药。”
郁言冷冷淡淡:“嗯。”
话到这里,应该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郁言放下手机,观察起路况,后知后觉的感知,肚子似乎又不难受了。
他开始跟林秋华说话:“妈,晚上吃什么?”
林秋华回答:“让你爸煮了小米粥。”
“啊。”郁言眨眨眼,似乎不太满意这个伙食。
林秋华笑他:“贪凉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个,忍着吧。”
郁言心说,我才没有贪凉,我到现在连冰淇淋的边都没碰过。
如此过去五分钟,郁言已经重归平静,他无所事事,点开手机上的贪吃蛇。
无脑的小游戏,谁玩都得心应手,郁言的蛇已经能绕屏幕一周,眼看就要吃到墙边的食物。
——“您有一条新信息”
“Duang”地,蛇一头撞死了。
郁言从鼻孔出气,退出去查看又是什么垃圾短信,这一天天的,除了程深和10086,就没别人找他。
结果并非什么话费提醒,发信人依旧是程深。
“书签你喜欢吗?”
郁言下意识按住书包下方的小口袋,隔着布摸摸丝绒盒的形状。
他喜欢,第一眼见了就喜欢,但光看那盒子就知道不便宜,他不能随便接受。
于是说起违心的话:“我不要,周一还给你。”只字不提喜不喜欢。
程深宛如他肚里的蛔虫,下一句发来:“别被盒子骗了,那是我妈买耳环送的,我借用而已。”
郁言抿起唇,眼尾不易察觉的抬起来:“那我也不要。”
还挺傲娇。
程深接着交待:“材质是铜的,就是手工做出来麻烦点,不值钱。”
郁言很敏锐的抓住重点:“你做的?”
问完觉得自作多情,买的、找人做、去店里定制,哪一样都需要麻烦的手工,程深哪里需要自己动手,何况他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