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荫by:流水无情-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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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他回身道:“师哥,这里有个茶僚,咱们打打尖吃些东西再走吧。”
马车内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也好,你买了送上车来。”话音之中,夹杂着几声微弱的咳嗽。
店伙心里微觉奇怪,心想车里的人可是生病了?但说话声音明明又中气十足。他虽然好奇,但明知对方不欲透露身份,也不敢过多打探。眼见赶车人跳下马车,连忙迎上去招呼。
赶车人命他将水囊装满,要了几个馒头,包了一包咸肉,微一迟疑,又叫了一碗热茶,一撩车帘,跨上车去。
车内包裹得密不透风,气温更是高出许多,一上去,顿感湿热之气迎面扑来,中者欲晕。车上左右两边各有一名男子,左边的男子又矮又黑,盘膝而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对面的男子。汗珠从他脸上一点点落下,他也不加擦拭。知道有人进来,也丝毫不加理睬。
另外一名男子则要虚弱得多,无力的蜷缩在角落处。面色苍白,挺秀的眉头拧在一起,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伤痕未愈,看来是近期所创,却没有包扎处理。他的手上握有一把匕首,虽然半眯着眼睛,可四周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匕首就会紧得一紧,显然也在全神戒备着。
赶车人将两个馒头递到那矮者手中,又拿了一个馒头要给对面的男人,却被那矮者拦下。那矮者将馒头掰成大小不等的两份,捡小的一份扔了过去:“接着。”
那赶车人面有不忍,道:“清虚,这样不太好吧?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那矮者瞪了眼睛,怪声怪气地道:“有什么不好?饿不死他不就行了。难道要等他恢复了力气,来对付咱们不成?凌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心了。”
这两人正是小道士清虚、凌虚。他们被练无伤说动了心,当下师仇也不报了,崂山也不回了,直奔宝藏而来。——练无伤说道,既然是昊天门的宝藏,自然在昊天门附近,两人一想有理,不由得都信了。
他们还是怕凌烈会半途追来,雇了一辆马车,由凌虚亲自赶车。为了掩人耳目,两名小道士都改作俗家打扮。一路日夜兼程,顾不得天气炎热,旅途辛劳。
这其中最辛苦的莫过于练无伤,他重伤未愈,又要颠簸赶路,体力固然大量消耗,伤势更有加重的趋势。何况有清虚虎视眈眈的在侧,更是匕首护身,一刻也不敢放松。他知道,只要他稍有松懈,清虚就会趁机扑上来将他制住,到时候就真的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所以,伤再重,身体再不适,精神再不好,也始终警觉着。每当昏昏欲睡之时,就用匕首在腿上轻轻一划,一天下来,身上又多了好几个伤口。
这是一场艰苦的耐力比拼,只要他能坚持住不倒下去,就还有出离生天的希望。
然而,这希望又是那样的渺茫。
半个馒头握在手中,说是半个,实在高抬了,也只有茶碗大小。练无伤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对方不给他,他也吃不下。胃里翻江倒海一般难受,车中闷热的气味几乎让他呕吐出来,吃饭似乎也成了一项艰苦的任务。
可是,他又必须勉强自己吃下去,因为他知道不吃就意味丢失体力,意味着死。吃饭现在只是求生的必需。
费力的把馒头咽下去,忍住心里的恶心,可干涩的喉咙却让这个动作显得极为艰难。同样的,他也有一天没有喝水了。
在清虚眼中,练无伤的武功实在高得可怕。所以他不能留给练无伤任何一点反击的机会,一应的生活必需降到最低,只要让他留口气,指点出宝藏的下落即可。
勉强咽下几口,喉咙一痒,咳了出来。一抬头,一杯茶水停在眼前。
凌虚道:“喝吧。”
练无伤一怔,不解的看着他。只听清虚冷冷地道:“你对他倒真是不错,还有茶水。”
凌虚道:“再不给他水喝,他就真要死了。你也不希望吧。”
一杯热茶这时候对练无伤来说无异于琼浆甘露,饮下去全身都是一爽,既是对方是敌人,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声“多谢”。
清虚瞧了练无伤一眼,又看了眼凌虚,哼了一声:“不早了,咱们赶路吧。”
凌虚仍然回到座上赶车,车内又只剩了清虚和练无伤。练无伤吃了馒头,半闭上眼睛假寐。过了一会儿,只见清虚把手中的馒头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针来,在那上面插了几下,这才安心吃了起来。
练无伤忍不住奇怪,心想这人难道还在担心同伴下毒不成?自己都不担心了,他还担心什么?要知以练无伤的身体状况,既是最普通的迷药,也有可能致命,所以他倒不担心对方在水饭之中下毒。倒是这清虚,举动实在令人诧异。
想了一想,忽然明白:这人疑心太重,即使是同门兄弟,也不肯全然相信。这道理其实很好明白,只是练无伤心思单纯,以己度人,所以一时想象不到。
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世上的诡诈花样实在太多,决计不是自己可以应付来的,若能侥幸脱身,还是早早回到山上的好。心思一转,不知道凌烈现在怎样,他身份特殊,势必会引起不少人的觊觎,可别吃了亏去。
二十七
一路上风餐露宿,兼之清虚的刻意刁难,实在辛苦异常,练无伤居然支撑下来了。到了第三天傍晚,一行人来到信州城外,再走不远,应该就是昊天门的遗址所在。天色已然不早,三人决定暂且歇下,明日再到庄中一探究竟。
当晚三人就在路旁一间年久失修古庙里住宿,下了马车,练无伤几乎一个趔趄摔倒,两腿虚浮,根本撑不住劲。站稳了身子,眼前却是一片天旋地转,大概是在马车中颠簸太久的关系。他紧紧地抓住大腿,告诉自己:不能昏倒,不能昏倒。
一只手臂从一旁伸出来,托住了他的手臂,转头看时,却是凌虚。“我扶你走。”
见他表情诚恳,不似作伪,练无伤点了点头。心想这人虽然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到底有些人性。
清虚在一旁看了,只是嘿嘿冷笑两声,并不理睬。
一进门,练无伤便寻了一个角落,倚在那里不再动弹,以便让体力的消耗降到最低。
他曾不断地暗暗运功,可体内的真气便如脱了缰的野马,怎么也无法凝聚。现在这种情况,便是走路也十分艰难,何况从两名精力正胜的男子手里逃脱性命。
在心里叹了口气,明天就要到达目的地,到时候,除非有奇迹出现,自己恐怕便要糟了毒手。其实,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只是不到最后关头,总还存着一丝希望,总不愿轻言放弃。若非如此,早在十几年前他便已经命赴黄泉,也不会到今日。
夜晚其实不算难挨,前些日子练无伤总是提防对方在自己熟睡时发难,现在却全然不必。每天半块馒头一杯水的饮食让他时刻感到饥肠辘辘,便是想睡也难以入眠。
半夜里,正在闭目养神,忽然听到对面清虚凌虚睡着的地方传来细细索索的声音,心中一凛,握紧了匕首。
果然,一个黑影向他这边摸过来,正想等待对方靠近出其不意地刺出一刀,却听他轻唤道:“别动手,是我。”
练无伤一呆,认出是凌虚的声音:“做什么?”
凌虚伸出手来,轻声道:“跟我走。”
“去哪儿?”被他奇怪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练无伤忍不住问道。
“趁我师哥睡着了,咱们离开。”不由分说,扶起练无伤便走。
练无伤起初还在担心清虚会突然醒来,却听凌虚在耳边道:“我在饭菜里放了些安神草,银针验不出来,就是药力太轻,咱们还得小心行事,别惊醒了他。”
两人小心翼翼地来到外面,牵了马走出几步,回头看庙中没有动静,凌虚这才搀扶着练无伤上了马车,一扬鞭子,那马发足狂奔。又走了一阵,确定清虚一时追不上来,终于停了下来。
练无伤心中疑惑,问道:“你……为何要救我?”
凌虚叹了口气:“我这个师兄生性阴狠,绝对不会顾及什么情分。现在用得到我,自然对我还好些,等他寻到了宝藏,难道我还有命不成?自然要早作打算。至于你,就当是积些功德吧。只怕他很快就会发觉,追将上来,我可不是他的对手。咱们还是找个地方避一避为上。”
向四下看了看,忽然“咦”的一声;“你看,那不是昊天门的庄院?咱们不如就去那里吧。”
练无伤摇头道:“这样不好。清虚应该猜得到咱们会去那里,岂不被抓个正着?依我看这天色,城门只怕快要开了,不如到城中暂避一时,也不易被找到,顺便可以疗伤,等我伤好了,就用不着怕他。”
凌虚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明显的一怔,强笑道:“这主意也不是不行,只是所有的盘缠都在清虚手上,咱们身无分文,到了城里只怕也无处容身,不如这样,你不是知道昊天门的宝藏么,咱们不妨取出一些先用着。”
开始练无伤听他推托着定要去昊天门,只是觉得不妥,听到这最后一句,心中不由一动,看了他一眼,道:“宝藏不在昊天门里,去了也没用。”
“那宝藏在哪里?”一句话冲口而出,说完之后,凌虚才发觉自己的语气似乎急切了些,而练无伤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讷讷地道:“也罢,既然这样,咱们先进了城再想办法好了。”
这时练无伤心里已然雪亮,这凌虚救自己实在是没安什么好心,若说清虚存了独吞之心,他又何尝不是?他知道若是苦苦相逼,自己定然不肯说出宝藏的所在,于是用了这一招,既可以脱离清虚的掌握,又能骗得自己的信任,可谓一举两得。只怕他先前对自己的照顾,也都是博取自己信任的一种手段。
哎,人心险恶,思之令人不寒而栗。若非他求宝之心太急,以至于露了马脚,自己只怕到死还当他是个好人呢,当真蠢笨已极!
其实练无伤虽然少经世事,毕竟不是傻子,只因从未有过欺人之心,才处处为人所欺。
凌虚见练无伤脸色犹疑,心知奸计不售,顿时目露凶光:“不错,我也是为了宝藏才带你出来,识相些就说出来吧!”
练无伤叹了口气,闭目不语。这一声叹,却是为发觉这世上又少了一个称得上“人”的人。
原本凌虚已经看出,逼迫对练无伤没有效力,他若是肯说早就说了。可是凌虚现在的处境极为尴尬,师兄固然如豺狼紧逼在后,眼前的练无伤又何尝不是一只睡狮?不及早得到宝藏,怕会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唯今之计,只有先得了宝藏,再作打算。
于是一脸狰狞地道:“你若不肯,可别怪我不客气!”慢慢举起手掌。
练无伤一直侧着耳朵,好像在倾听什么,忽然笑了起来:“你若想对我不客气,最好快些,晚了就来不及了。”
凌虚一怔:“什么?”话音未落,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马车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来,五短身材,肤色黝黑,一双小眼凌厉已极,正如毒蛇一般盯住凌虚:“师弟,你好啊,原来我一直都小看你了。”
“清……清虚!”凌虚瞄了一眼对方手中的长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怎么也想不到清虚竟然来得这样快!
“师兄,你听我解释……我……”他边说边向后退,突然之间一转身,撒腿就跑。
清虚对这位师弟的举动实在是太过了解,哪里容得他走?一个起落挡在他身前,手中长剑已然递出!凌虚不甘束手待毙,只得举剑相迎。
这两人生死相搏,斗得激烈,却完全忽略了练无伤。在他们心中,练无伤其实已经和有口气的死人差不多,就是想跑也跑不了,也不用太在意。
可是他们忽略了一点:练无伤跑不了,马跑得了!而练无伤此时正在马车上!
这可能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机会!
看准了那两人无暇顾他,练无伤一咬牙,合身扑到车座上,挥起匕首,凝结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狠狠地向马的后臀扎去!
那马吃痛,狂嘶一声向前奔出!
练无伤双手紧紧的抓住车沿,任凭身体随着马车上下颠簸。耳中听到熟悉的惊呼声,谩骂声,最终渐渐远去,只剩下了马蹄的“得得”声,马车的摇摆声,这才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逃出来了!车走到哪里已经不重要,自己会被带到哪去也似乎不重要。
上天,你若觉得我罪孽深重,合该一死,就请让我死去。不然的话,就放我出离生天吧!
身子不断的被摔起然后重重落下,痛得渐渐麻木,只有手还不肯放松。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到一声呵斥,然后是马的嘶声,马车陡然巨震,已近僵硬的双手再也无力应变,终于松脱,身子飞了出去。
不知是什么人喊了一声:“车上面有人!”
紧接着,身子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扣住,轻轻带落地面。张开眼,朦胧见看到一双带着关切的温柔眼睛,心中一松,就此昏了过去。
28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练无伤有些恍惚,搞不清出身在何方。
眼前是一间极干净极雅致的屋子,素幔围着的床,而他此刻正躺在床上。屋子里只有简单的家具陈设,没有太多的装饰,色泽也是极为素淡,一瞬间让他想起了十几年前在昊天门的住所。
心里轻叹,十几年了!
“你醒了!哎,公子,他醒了!”一个小厮打扮的青年男子跳到他的面前,看了一眼,立刻回头兴奋地大叫起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
“好了,小乙,你想让全天下的人都听见不成?”这声音无奈中透着几分笑意,音质温柔飘逸的有如高天上的流云,自然而然流露出尊贵的气度,练无伤忍不住向来人看去。
无论从哪种角度去看,这人都是一个称得上“俊美”的男子,尤其他脸上温和的笑意,更像三月里的春风,可以吹动任何人的心弦。他的年纪也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身材高挑,穿一袭宽大的月白色长衫,没有束腰,非但不显臃肿,反而多了几分飘逸。
他的眼神停留在练无伤脸上,那动人的笑容便又展露出来。“你终于醒了。”
练无伤支撑着,想让自己坐起来,可是他却忘了自己的左臂还在受着伤,一用力就牵动了伤处,又倒回床上。
“哎,别动,别动。”那名唤“小乙”的小厮连忙上来扶住他,“你伤还没全好呢,千万不要乱动,你也真是的,几乎全身都是伤,肩上也有,腿上也有,身上更是磕得青一块紫一块,连额头上都有……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我都担心你醒不过来了。”
是吗?练无伤涩然一笑,那种情形之下,保住性命便是好事,受了些伤又算得了什么。“是你们救了我?”
“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