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封杀-解剑堡-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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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大哥所为。”他叹了一叹,低声道:“我走过许多山水,看过许多流云,喝过许多烈酒,经过许多美人,却只真爱过一个女子,就是暗香。”暗香身心一震,泪眼婆娑地望向柳千山,只见他也正低头深情地注视着自己,便觉得天地这间再无他物,只有无边风月,一个柳郎,一个暗香,这一刻,纵让暗香为柳千山九死亦不悔!
柳千山的这一番话打动了在场众人,就连少林高僧大痴亦垂眉沉吟,若有所思。无恙更是想:“我没见过那么多的山水和流云,我也只喜欢如烟妹妹一个,可我能有那样的痴心么?就算有这样的痴心又怎样?我和她是父仇不共戴天!不对,柳千山不是她的父亲,那么她的父亲是谁?”
柳千山续道:“所以,我可以舍弃生命不要,却不能没有暗香。尤其不能容忍是自己无比尊敬的大哥做出这等事,抢走我唯一的魂!是以,当日去找赵大哥理论时,我最是激愤!”众人心道:“也难怪你会激愤。”
柳千山叹道:“直到昨日,我才得悉实情。是我错怪了赵大哥!一失察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我虽无颜见赵大哥于地下,但亦不能不去向大哥当面赔罪了!”说罢,手中风月剑一扬,剑穗甩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象一弯天上的新月,剑光似流星一闪而过。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剑已透心而过!柳千山已轰然倒下!天机只来得及叫一声“不可”,赶上去右手疾点,封了他胸口的穴道,但剑已没至剑柄,显是不治,更不敢贸然拔出剑来。清风不禁感叹:“柳千山果是平生难得一遇的敌手。就是刺向自己胸口的这一剑,已卓现大家风范,动作不偏一分,不差一厘,果敢决绝,不容人施救,自早抱了必死之心。只是,使剑自戮之人,很少有能死得这么漂亮的!”
明月心中不忍,低声冲鬼见愁道:“老鬼,这个又是一剑穿心,你赶上了,怎么不动手救啊?”只见鬼见愁撇嘴瞪眼,神情甚是古怪,但却默不作声。更是一动不动。明月只当他方才是吹牛,想人已至此,哪里还能救得回来。天机封住他胸口穴道,也不过延一时性命而己。
暗香似乎早已知道是此结局,并没有呼天抢地,扶住柳千山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轻声唤道:“柳郎!”柳千山面色惨白,强笑道:“香儿,你终于肯叫我柳郎了!死已无憾了!”暗香再唤一声柳郎,已是泪流满面。柳千山轻轻转向勾魂叟和铁琵琶,笑了笑道:“二位老兄,帮帮忙,再奏一曲如何?”铁琵琶心里悲痛,转轴拨弦,奏一曲《将军令》,顿时一派沙场秋点兵的气概,金戈铁马的峥嵘。柳千山强笑道:“琵琶兄何来杀伐之意?来一曲缠绵的,《南歌子》。”铁琵琶一愣,随即改调别弹,叮叮咚咚,曲中呈现一派闺中景象。勾魂叟以胡琴幽怨之声,咿咿呀呀,恰到好处地一托,好似怨妇乍见良人,喜极而泣。
柳千山忽然低声唱道:
斜影朱帘立,
情事共谁亲?
分明面上指痕新。
罗带同心谁绾?
甚人踏破裙?
蝉鬓因何乱?
金钗为谁分?
红妆泣泪忆何人?
分明殿前直说,
莫沉吟。
这首《南歌子》,乃是当年柳千山与暗香互问互答时游戏之作。柳千山常常负伤而归,害得暗香珠泪频垂。于是柳千山作此曲,拟远行丈夫归来时,以戏谑诘问的口吻,试探妻子有否私情。谁知竟戏言成真。暗香珠胎暗结之后,这阙词自是再不曾唱过。而此时千山命已不久,断断续续唱完此曲,眉宇间满是怜爱,音调自然轻松,显然对当年之事已不再挂怀,只剩柔情万种,一缕情痴。
琵琶声转淡,胡琴音渐高,曲调更是缠绵悱恻,闻之催人泪下。暗香哽咽唱道:
自从君去后,
无心恋别人。
梦中面上指痕新。
罗带同心自绾,
被狲儿踏破裙。
蝉鬓珠帘乱,
金钗旧股分。
红妆垂泪哭郎君。
妾似南山松柏,
永贞心。
柳千山口唇翕动,气息微弱地道:“香儿……我从没有怪过你!”言罢撒手,闭目而逝,面上不带一丝忧怨,竟然是恩仇了了而去。暗香恸倒在柳千山身上,久久不起。
琵琶上的两根弦铿然而断,铁琵琶唏嘘道:“不弹了,不弹了!这么伤心的曲子,老朽今生再也不弹了。”勾魂叟擦擦老泪,上前劝道:“柳夫人,节哀吧。”暗香仍是一动不动。待天机等上前察看,才发现她已以短剑自尽。正是大痴禅师当年送给柳千山的那柄小剑“红颜”!红颜祸水,红颜薄命,红颜已委尘土!
大痴垂目合什道:“阿弥陀佛!一切缘法,莫非前定。三生之盟,至此而终。柳施主与柳夫人,早登极乐!”然后喃喃念诵《往生经》。
无恙呆立片刻,铿然跪下,三拜而起,沉声道:“柳二叔,你生前错怪我父,而今因悔自尽。种种是非恩怨,一笔勾销!无恙敬重二叔是敢作敢当、敢生敢死、敢爱敢恨、至情至性的真汉子!如若今天无恙侥幸不死,必当厚葬二叔和婶婶。竭一生之力照顾如烟妹妹!”言罢,转头冲欧阳十二道:“欧阳兄,如果我死了,这一切全拜托你了!”欧阳十二直视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无恙回过身来,忽然纵声长啸。啸声有若飓风自青萍之末生起,有如狂潮自海天之际卷来,啸声时起时伏,忽高忽低,终于由高亢转而低回,似披发行吟于皓月之下,似赤足漫步于空山之中,似徘徊于无地,似缥缈于玄空。无恙脸上的神情亦由凄苦悲凉转为平静舒缓。啸声渐渐淡去,至于无闻,一时林中极静,各人只闻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众人中,内功修为稍浅的,如铁琵琶、勾魂叟等人,先是呼吸一滞,说不出的郁闷难受,直到啸声淡去,才透出一口气来。清风、天机等级数的高手自是无碍,心中却也不由得一惊:“无恙小小年纪有此内功造诣,委实了得。只是胸中郁垒未除,若能度过此劫,前途未可限量。”
长啸已毕,无恙向潘一山道:“潘三叔,该你了。如有话讲,尽可道来。但我不许可你再自尽!若有本事,尽可杀我,无论谁死,这件事都是一个了结。”
潘一山悲欣交集,无恙终于又称柳千山和他为“叔叔”了,算是终于又肯承认自己是他父亲的兄弟了。“兄弟”这两个字,此刻血一样浓、铁一样硬、山一样重!只是仍然免不了要和兄长之后刀兵相见!
潘一山振衣而立,掣禅心剑在手,徐徐道:“光阴荏苒,忽忽一十二载。当年的小僧,如今已是老衲。昔日的顽童,今日已是俊杰!得见无恙公子风姿如此,不由心里十分欣慰。大哥若地下有知,亦当含笑九泉!我不敢妄寻短见,权当陪少堡主喂招吧。”无恙沉声道:“我已有言在先,是非恩怨,以生死了!还望潘三叔切莫存心相让!”说罢,一剑挥出,正是“十二封杀”第三招“立地成佛”的第一式:万家生佛!立地成佛共有六种变数,每一变的名字都带个“佛”字。和尚成了佛,不就上西天了嘛!
潘一山豪气大发,叫道:“来得好!”剑法大开大盍,一式“不立文字”,使得有如天马行空般飘逸不羁,有如羚羊挂角般不着痕迹。无恙眼中没有剑光,没有和尚,只有一派空茫。
无恙挺剑向空茫中刺了一剑,左手剑诀向天一指,叫道:“一佛出世,一佛生天!”只听铿然一声,禅心剑已从空茫中显露出来,与倾天剑一记相交,余势未息,劈向无恙肩头。无恙立即剑横步斜身身仰,避过来式,左手剑诀一引,倾天剑顺势削向潘一山右手。
潘一山这套“禅心剑法”,取意于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语。“不立文字”,自然应不着文字相,不着一切相。但剑招无相,剑却不能凭空而出。握剑之手就是这一剑之源。方才那一剑的空茫莫不是由此流出来的。是以无恙这一招“一佛出世”正削向潘一山右手。
潘一山叹道:“破得好!大哥果然了得!”清风闻言一震,立刻想到无恙使的这套剑法自然是赵万山生前留下的,且绝非仅在临终之前一时激发的急就章,而是谋篇布局间颇有章法,早有安排。他为何苦心积虑地暗中破解其兄弟的剑法?难道说他早就察觉了这些兄弟的不忠?还有,赵万山曾向自己讨教的那一剑,和柳千山使的那一式并无二质。莫非那并不是什么赵万山“生平劲敌”的招法,而原本就是柳千山的绝招?或者赵万山一直就当柳千山是“生平劲敌”?原来他一直就对这班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怀有莫大戒心?清风不觉有些齿冷。
潘一山右腕一沉,身形横掠三尺,挥剑劈向无恙左肋,将其左肋空门尽罩在剑光之下,正是一招“教外别传”!此变招后变绵延:如果无恙立挡,则改劈为刺,攻向渊腋或章门诸穴;如果无恙横格,则上削肩下削膝;如果无恙以攻为守,则顺势劈开无恙之剑,直取颈项!
谁知无恙早有防备,不挡不格亦不反攻,只将剑尖向下,斜斜指向地面摆出一个怪怪的姿势,口里喝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话似劝诫警醒,人似束手待毙。潘一山大叫一声,硬生生顿住剑势回撤。有人或许以为他是心慈手软放过无恙一马,又或者被无恙说中了什么心事,以致心神大乱不能下手。而清风等则看得明白,无恙那一剑的位置实在放得太巧了,潘一山那一剑如果砍下,等于将自己的手臂送到无恙剑上去。纵然余势也可伤到无恙,但这只手应时便废了,势必再难抵挡无恙反手一击!而要变招,似乎每一种变化都被这斜斜的一剑封死了!
潘一山喝道:“直指人心!”一剑当心刺来。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亦诸多变化,只是脚下不住地左右游移,似一条笔直前进的鱼,鱼尾却在左右摆动。这一剑贯注了浑元真气,力可穿石,当者无论劈、格、推、挡,均难以将它击开,只能稍稍改变角度而已。就算不中心口,前胸、颈下、丹田,亦无一处不在剑风威胁之下。若凝聚全力正面迎击,以剑尖相抵,或可以内力一较强弱,而化解招式的威猛。只是,剑尖只一点,又灵动莫测,若有一个闪失,便会血测五步,横尸三尺,最多不过同归于尽。而且,潘一山脚下已施展开迷津步法,无论无恙避向何处,这一剑总会直指人心!清风暗忖:“如果换了是我,这一剑如何避开?接是接不下了,纵然我内功高出他若许,也敌不住这一式啊!说不了,只能疾退三丈,避其锋芒,再急进反击。虽然难看,也顾不得了!”这不过一闪念间,剑已到无恙胸前!清风心中急道:“无恙的轻功哪里来得及退避三丈再出招啊!”
无恙却早已料到了这一招,身子一个铁板桥,竟然自膝而弯!身子几乎与地面几乎平行!心已移位,这一剑自然就指空了。同时,无恙手中的剑已横击而出,欧阳十二叫道:“临急抱佛脚!”清风大惊失色,这一来虽然避过“直指人心”那一式,可全身俱是空门,皆在潘一山剑尖之下,好似鱼肉摆上砧板,只能引颈就戮了!
此时,潘一山正宜使出那一式“见性成佛”,自上而下斜攻无恙在此种状态下极难改变角度的腰腹部,无论是劈是刺是砍是削,均保不会落空!同时以迷津步法右移半步,即可避过地恙的那一剑。可潘一山却使了一招“菩提非树”,刺向无恙的左脚。无恙这一式本不是诱敌的虚招,想引他顺势使出那招“见性成佛”,当潘一山攻向自己腰腹之时,展开苦练无数次的“斗转星移身法”,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身体,然后一招“佛头着粪”,趁他回剑自救不及且避无可避之机,后发先至,一击而中。因为当年赵万山在创这套“十二封杀”剑招之时,所虑皆是双方性命相博、痛下杀手、穷追猛打、不死不休的招法,谁料潘一山当此良机不乘胜追下,却改刺无恙左脚,无恙的计划不由全盘落空!无恙虽然扭身而起,但所有变数已无机可乘,一闪念间,左脚已中剑!
无恙痛得大叫一声,右脚飞踢而出,左手捏了个“封”字剑诀,右手剑已攻出最后一式变化:“杀!”本来,现在并不是使出这最后一击的最佳时机,倘若这一击不中,无恙就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了。却不料潘一山的剑甫一刺中无恙左脚,立即大惊失色撤剑不迭,精神一个恍惚,手中的剑竟然被无恙踢飞!而无恙手中的剑已劈到!潘一山刚来得及说出“你怎样”三个字,剑已从他喉头削过!鲜血立刻喷溅而出,潘一山脸上绽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嘶声艰难地迸出几个字:“好……孩子,图在……我怀……”便气绝而亡!
这一系列变化过快,清风还没来得及为无恙担心完,潘一山就已横尸当场了!无恙的身法固然让他匪夷所思,潘一山舍中腹攻左足更让他觉得不可理喻,而潘一山的剑竟会被无恙踢飞,简直就是岂有此理!潘一山的死就更莫名其妙!无恙的剑虽快,他并不是来不及闪避,似乎也不是一心求死故意不避,只是心神大乱,不知心思在哪里一般!清风叹了一口气,他哪里能够知道潘一山当时的心思全在对无恙伤势的关切上呢?明月也叹了一口气,潘一山是他觉得最对脾气的一个和尚了,可惜是敌非友,更可惜这个可爱的敌人竟然就这么死了!
无恙呆呆地立着,并无一丝胜利的喜悦。由于距离太近,潘一山颈中的血溅了他一身一脸。由于潘一山的血,使他羸弱苍白的面庞显得有几分英气。欧阳十二俯身到潘一山怀里一探,摸出一张羊皮地图,递给无恙道:“第三张。”贾半山的眼睛亮了一下,定定地看着无恙。无恙却没有接那张图,身子摇摇欲坠,脸上漫无表情,声音无比空洞:“下一个。”
卓不群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贾半山,起身道:“不群曾身受赵大哥深恩,在此之前,奉赵大哥之命做一件秘密之事,眼下已近功成。只是,我不想让我的剑饱饮自己的鲜血,虚掷大好头颅!少堡主,你动手吧!”无恙歇斯底里叫道:“你们干什么?你们少假惺惺!现在一个个都来重情重义了,当年干什么去了?当日你们怎么又忍心逼死对你有深恩的大哥了呢?”
卓不群傲然道:“卓某一生行事,素来恩怨分明。当日我们几人中毒在先,神智昏沉之下,言辞行动过激,一直抱憾至今。但当日我们只想有个自由的身子,不必系颈为犬,不必屈膝为奴,不必每月初一十五仰人鼻息求乞解药,不必活得苟且不堪!这样的要求过份吗?我们每个人都肯为他慷慨赴死,却都不愿因他苟且偷生!我们只想请大哥收回成命,谁知他竟会自寻短见?也许,大哥正是用一死,逼我们做了我们本不愿做的,逼我们为他卖了十几年的命!”无恙双目喷火,怒极反笑:“哈!我父亲用死逼你们为他卖命?他的命都没了,拿什么来逼你们?他的命都不要了,还要你们为他卖什么命?我父亲行事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岂会似你们这等小人!”
卓不群仰天大笑,神情却有说不出的凄苦:“堂堂正正?少堡主刚才提到大哥临终还有遗言,可为什么没有当众说出来?大哥遗命我们帮他的侄子一步步夺取天下,并明令:不顾一切、不择手段!你当日也听到的,是不是?光明磊落?就似他这般暗中一个个琢磨兄弟们剑法中的破绽、再专门研创一套破解之法?哈,哈哈!”无恙一呆,心绪纷乱,良久,咬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