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家妇人-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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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想着出了门能混进人群里,可追着她们的人大声喊着“抓住那个蛮子女人”,追着她们的人越来越多了。
“你先走,去找忠叔。”良月低声对招娣说道。那人的目标只是她,不是招娣,在他们尚未想起招娣之前,招娣得赶紧脱身。
招娣是个果断的,知道她们两个在一起兴许谁都跑不了,立即弯腰从腿上解下一把匕首塞进良月手里,自己则拐进了一旁的小巷子。
有几个人发现她选了不同的路,追了过来。招娣自幼顽皮,上树掏鸟蛋下河捉鱼的事没少干,这几个人她还不放在眼里,不一会儿就被她甩掉了。忠叔出面管用么?招娣斟酌了片刻,抢了一匹马来找李隐玉了。
李隐玉听完,突地吁停了马。
招娣不解:“李将军,你怎么不走了?”
“这件事涉及的人多,我一人出面并不管用,须得找别的人帮忙。你先去良月家中寻忠叔,看看他有无别的法子;我去找管用的人!”说着他调转马头,往另一边去了。
“可良月姊姊她……”招娣在他身后大喊。
“你要相信她!”李隐玉人走远了,声音也远了。
良月今日穿得简单,可女人的裙衫再简单,也不是为了让人一路狂奔的,好几回她都险些因踩到裙角摔倒,她便干脆抽出招娣的匕首,将裙子割下一截。
所幸她因着过去的经历,并不是只适合静坐赏花的女人,借着街上人多,她并没有叫人抓住。有几回眼看快被人抓住,她便取下一两件首饰扔出去,趁着众人哄抢的机会又跑开了。
按说她也可以不必跑得这么狼狈,她多少有些人脉,可京城的人是什么样子,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不会天真到以为他们抓住她会送往官府,她一个女人面对这么多毫无理智的人,一定会吃亏。
经过几回设计,跟在良月身后的人少了些。一直找不到适合藏身之处,良月只能不停地向前跑,幸运的是她对京城极为了解,不曾跑到死胡同里叫人堵住。
可就算自己不去死胡同,别人也可以将一条两头通路的街堵成死胡同。
身前是人,身后也是人,路有点窄,不用很多人就能将两端堵得死死的。
从前一心想从阿骨那里逃出来时,这样的场景遭遇过许多回,是以良月并没有慌乱。她只是立即开始考虑后路——她不能真的只等着忠叔想办法。
“贱人,看你还往哪里逃!”指认她的那个人气喘吁吁的赶上来,正气凛然地指着她喝道。“她仗着自己长了一副好皮囊,惯会蛊惑人,蛮子阿骨都死了,她还活得好好的。咱们可不能把她交给官府,她能活到现在,说不得就是那些大老爷们被这妖女迷惑了,才放任她如此……”男子铁了心要她死,煽动人们私下杀死她。
为了听清他说什么,人们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良月见缝插针地开口:“杨素,四年前你拿次等的料子冒充上好丝绸欺骗阿骨,若不是我出手相助,你险些要被阿骨扒皮的事,你可还记得?”
同蛮子有交易又有机会在阿骨身边见到她的中原人并不多,良月方才一边逃一边回忆曾见过哪些人,总算叫她想起来了。
她用了很大的声音,只有这样才能盖过杨素,叫别人听到。
“你胡……”杨素以为她已经吓坏了,没想到她不光抢话反驳,还倒打一耙。
然而良月抢到了时机,自是不会轻易让回去的。
“你当初给我磕头道谢,承诺回到中原一定想法子救我出去,可后来你又跟蛮子做买卖,却假装不认识我。如今你为了不叫人知道你跟蛮子做买卖挣黑心钱,就要怂恿人打杀我,这就是你感谢救命恩人的方式?”良月一边抹泪一边说:“你就不怕以后要下阿鼻地狱?!想我在蛮子手底下救了那么多中原人,却没有一个人想法子救我,若不是李将军大破蛮子,只怕我就老死在那边了。”
便是道理站在她这边,众人也未必会听;可若是一个柔弱女人的哭诉,总会有人要心软的。
于他们而言,女人强出头就已是错;唯有不逾矩的女人,他们才会信。
“你们……你们别听她胡说!”杨素慌了,大声叫嚷。
良月哭得更厉害:“你们就杀了我吧!我从蛮子那里救了多少人,佛祖都看在眼里,你们今日若帮他造了孽,迟早要遭报应!”
“她骗人!”杨素惊惶地反驳。
可良月将散落的头发绾到耳后,已开始讲诉早年拯救那些中原人的故事。她是个会说故事的人,话里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每一次将情绪注入话语里都紧扣住人们的心弦。便是最好的说书先生在此,听了她说的故事,也要羞愧掩面。
中原人恨蛮子,但其实心里对蛮子也有些好奇。他们多数并没有见过恨之入骨的蛮子,在街头巷尾的传说里,蛮子身高十尺,茹毛饮血,还喜欢吃人,尤其女人和小孩。良月的故事里最不缺的就是蛮子,他们生活在草原上,居无定所,追逐着食物和水源,残忍冷酷,垂涎着中原的富足。他们侵略中原,却又不得不拿钱出来同中原商人做交易;他们向往中原,却又瞧不起中原人的文弱。
每一次救人都很惊险,获救的人有些会感谢她,也有些无动于衷甚至辱骂她,可从没有一个人回来过。人们被她屡次险中逃生的经历所吸引,杨素数次试图打断她,少数人亦试图扭转局面,可多数人本就是凑热闹,每当有捣乱的声音响起,得到的只是多数人愤怒的瞪视和喝斥。
良月说得久了,嗓子有些哑,一旁小摊上听得津津有味的摊主赶紧给她倒了一杯茶。良月冲他笑了一笑,道了一声谢,摊主脸红得手都不知该放在哪里。
“她在欺骗你们!她每次都是这样逃命的,你们不要相信她!”杨素说着,大声呼喊起来:“杀死这个妖妇!”他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向良月砸过去。
良月侧身躲过,然而其余仇视她的人终于想起应该做些什么,都冲了过来。
一看他们动手了,那些原先维护良月的人顿时散了大半——他们不过凑个热闹,没必要伤到自己——仅有不足十个人挡在了良月身前。可他们的力量与红了眼的对方相比实在太弱,不过片刻,良月身边已没有站着的人了。
良月沉下脸打量面前的人,摩挲着袖子里的匕首,筹谋着从哪一个先下手。她的气力不足以硬扛,只能取巧。
突然一阵马的嘶鸣声响起,不知谁请来从何处涌来许多官兵,将街道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人群被强制分开一条道,一位穿着铁甲的将士快步走了过来。
“顾将军!”等那人走到面前,良月眼睛一亮,叫出他的名字。
是那年她从阿骨手底下救走的顾将军。
“正是在下。在下来迟,险些致使夫人遇险,还望夫人勿要责怪。”顾将军的声音极其洪亮,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在耳里。“方才夫人说漏了最重要的一个故事,我来告诉各位。”他望向众人:“与蛮子之战,功劳最大的不是顾某,也不是李小将军,而是眼前这位夫人。她费劲千辛万苦打探出蛮子的弱点,告诉了我们,我们才能顺利打败阿骨,全灭蛮子。而且,若非这位夫人,顾某今日未必还能站在这里。往后谁敢为难这位夫人,顾某一定会为夫人讨个公道!”
谁也不知道良月还藏了这么个故事,一时间众人鸦雀无声。
杨素等人吓得几乎要尿裤子,杨素本人更是试图冲出人群,却叫士兵们拖了回来。
“饶命啊——大人饶命啊……”杨素使劲磕着头。
“忘恩负义的东西!良夫人险些就叫你给害了,你还敢求饶!”顾将军怒道,命令士兵:“把这些人都给我带走!”
这样多的官兵,肃清人群并没有用太多时间。
良月眼下狼狈极了,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所幸顾将军心细,早叫人备了新衣裳,又就近寻了一户人家,让她重新梳理发髻。
等她梳理好出门时,招娣与忠叔也带着家仆赶到了。忠叔一见到她,眼睛都红了,反倒要良月哄着他,叫他不要担心。
顾将军叫人护送良月归家去,良月邀请他一道去喝杯茶,顾将军只道自己忙着,叫她往后有事只管派人去找他,随后便匆匆离去。
良月目送他离去,不防听招娣问:“怎地没见到李将军?”
同样的月色,今夜……不往后也没有人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了。良月坐在榻上,望着一池荷叶沉默了许久。
“忠叔,昨夜……他是你放进来的罢?”她突然低声发问。
“是,我想夫人会想见他。”忠叔在她身后站了许久,听到问话,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昨夜李将军走后,夫人一直闷闷不乐;李将军今日帮了夫人,也不愿意叫夫人知道。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夫人明知李将军此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为何不追上去?”
他从不想叫良月替他养老,这些年她太不容易了,只要有个人愿意好好待她,他就不愿意叫她错过。
良月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以为她不会说了,她却开了口:“昨夜他告诉我,十数年前他对李贵妃说我轻浮,被李贵妃身边的嬷嬷传了出去,在众人口中,我变成了一个不贞的人。只为这一句话,倾覆了我一世平稳。”
忠叔目瞪口呆:“这……怎会如此!”
他顿时后悔不已。若是昨夜没放李隐玉进来……造化弄人,真是造化弄人啊!
“我说从此与他再无瓜葛,叫他不要再来,所以他今日才不敢来见我,只叫顾将军来。”良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脸埋在掌心里:“他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他以为我恨他,可我想的却是以此要挟他今生都不许离开我,除了我,也不许再有旁的女人。我明知他不能那么做!我要变成一个连自己都陌生的人了,而且是我素来认为很愚蠢的人。该是两情相愿之事,我怎能以此要挟将他绑在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再有一章就完结啦~
☆、第二十五章·终章
时间一晃便是半年多。
忻州三月仍旧冷得要穿裘衣,然而在这寒风天气里,有个古铜肤色的男人光着上身在河边刷马。
一个鹅蛋脸杏眼的妙龄少女拎着食盒靠近他:“李校尉,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吧。”
男人一双眼睛只黏着马,瞅都不瞅她一眼。
“李校尉,你不冷么?我阿娘说春捂秋冻,就算不怕冷,也该多穿些。”少女努力找话,指望他能看看自己。
男人充耳不闻,仿佛身边根本没别人似的。
“小妮子,那边是个聋子,看看这边呀,我也饿着肚子呐!”在男人下游不远处,另有一个身着校尉军服的男子,长着一双桃花眼,直冲少女抛媚眼。他姓阮,在这一代出了名的喜欢招惹女人。
“你又不是李校尉。”少女瞪他:“找你的姘头要吃的去。”
“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凶,当心以后嫁不出去。”阮校尉笑嘻嘻地说道。
少女呿了他一口,继续望着这边的男人:“李校尉,上回你救了我,阿爹一直想请你去我家吃顿饭答谢。我们这边的规矩是受了人家恩惠,一定要报答的,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我家用顿便饭吧。”
男人还是不搭理她。
“我也是本地人,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规矩?”阮校尉故作惊讶地问。
“一边儿去!”少女给他气坏了,蹲下身拾了块小石子砸过去。阮校尉一边躲一边没羞没躁:“哎呀,谋杀亲夫啦。”
少女便跑过去打他,两人一路闹着跑远了。过了一会儿,阮校尉独自一人跑回来,捡起刷子继续刷马,对男人道:“李明渊,你心肠够硬啊,人家小姑娘天天给你嘘寒问暖,你愣是连句话都不跟人家讲?”
“同我有什么关系?”李隐玉头也不抬。
“啧,真想不通那些女人都看中你什么。”阮校尉讪讪地说。
谁都知道他是被人排挤才被人从京城遣到谁也不愿来的忻州。忻州土匪横行,比官兵还凶残,又与当地官员暗中勾结,是以一直剿匪,一直剿不完。
可那是李隐玉来之前的事了,现在忻州的土匪都被剿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是一听他的名号就赶紧蹿。
这家伙简直是个疯子。头一回剿匪失利,他就顺藤摸瓜挖出了内奸,又对内奸严刑拷打逼问出了与土匪勾结的官员之首,提着刀摸黑闯到人家府上把人给劫了出来,当着一干人的面斩了首。
听闻那官员临死前还大叫“你敢动我?我朝里有人!”,这位爷直接来一句“我爹是令尹,我姐是贵妃,你朝里那位算老几?老子倒要看看谁敢站出来保你!”然后手起刀落利索地把人砍了。
那气势,一点儿也看不出是被贬到这儿来的。
等他杀完人,提着染血的刀对边上的人说:“他在剿匪时以身殉职,谁觉得惹得起老子,可以不这么告诉别人。”
且不说谁惹得起,众人一听他爹是令尹,便知他就是那个灭了蛮子的李隐玉,表达敬仰之情都来不及。
他并不是砍完人就算了,还提着那颗脑袋杀开一条血路闯进土匪营地,将那人的脑袋扔进去示威,又杀开一条血路回来了。
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壮了官兵的胆,也吓得一干土匪腿都软了。
“你该去问她们。”李隐玉终于刷完马,拍了拍马背;那马“嘶”了一声,亲热地用脑袋蹭他。
“得瑟。”阮校尉哼道。李隐玉有那么个爹,又有那种英雄事迹,起初谁都把他高高供起;后来发现他一点儿架子都无,慢慢地也就敢跟他没大没小甚至勾肩搭背了。
“李校尉,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吧。”又有女人来了。
“李校尉没空……”阮校尉扭过头去,话只说了半截就没了。
乖乖,他怎么不知道附近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女人的穿着很普通,头发也只是随意绾起,可只看那张脸,便觉得那发髻裘衣都散发着金贵的光,看得阮校尉眼睛都直了。
李隐玉听到女人的声音,身体突然僵硬了起来。
这声音……
“看来李将军遇着新人便不记得故人了。”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
他猛然回身,藏在心里深处不敢去想的人出现在眼前。她穿着厚厚的裘衣,从厚实的皮毛中露出白皙娇艳的小脸,凤眼潋滟,再普通的衣衫也因她而柔媚起来。
一边的阮校尉哈喇子都要掉下来了。
“这位大哥,我有话要单独同李校尉说,你能去那边等会么?”良月笑眯眯地望向阮校尉,纤指一抬,指向远处。
阮校尉愣愣地点了点头,沿着她所指的方向走远了。
这处河岸只剩他们两个人,李隐玉看着良月发愣,不明白她为什么来了。
他还记得她说过的话,她说从此素不相识,再无瓜葛。可她现在站在他面前,主动同他说话,是不再生他的气了?
良月则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紧实的上身——他又晒黑了些,可反倒更好看了。
李隐玉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良月在看什么,赧然地去拿叠在一旁石头上的衣服。良月先他将衣服拿在手里,抬手给他披上,仿佛每日都要这样做似的,熟稔地引着他的手臂伸进衣袖,接着系上系绳,拉平衣襟。
“剩下的自己来。”只看他伸着手傻乐的表情,良月便知自己还在他心里,她拾起地上的袍子,塞到他手中。
李隐玉便利落地将袍子穿好。良月替他拉了拉衣襟,又去理衣袖,紧接着手落进了一双大手里。
她的手有点儿凉,李隐玉用自己手替她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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