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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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由我来问,他可能会退缩吧!井上同学跟一诗是朋友,或许他会把真正的心情告诉你。拜托你,井上同学,这是我最重要的请求。」
我真是太软弱了,为什么要答应她呢?
放学后,我苦思着该怎么对芥川开口。
「再见了,井上。」
芥川就要走出教室了。糟糕!我也急忙追在他后面。
没办法了,讨厌的事还是尽快解决吧!我想还是别太严肃,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比较好。
譬如说「芥川,你现在有没有交往的对象啊?是认识的人拜托我来问的。」
不过,我和悠然走在前方的他始终无法拉近距离。芥川是弓箭社的社员,从一年级就活跃在正式选手的阵容当中。我本来以为他要去练习场,没想到他却走进图书馆。
他离柜台越来越远,最后走到房间最角落,在陈列日本文学作品的书柜前驻足,开始选起书本。他从书柜上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他好像找得很认真,难道有什么要查的东西吗?
可能是我太紧张了,总觉得四周静得出奇,连自己吞口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我静悄悄地躲在书柜后,正在想要不要开口叫他时,芥川从挂在肩上的书包里拿出美工刀。
咦?
他反刀刃滑出刀身,刀刃闪亮的光芒直躲我的眼中。
奇怪?他想要做什么?
我感觉气氛很不对劲,掌心开始渗出汗水。我继续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观望,然后就看见芥川露出阴沉的神色,把刀贴在书本中心。
不会吧……
我仿佛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当他俐落地把美工刀往下拉动时,我感到刀刃像是直接划在我身上,不由得惊恐万分。
我的脑中顿时闪现昨天远子学姐拿给我看的《野菊之墓》。
从原本所在处消失的书页,以及小刀切割过的痕迹……
芥川就是切掉书页的犯人!
我伸手抓住书架边缘时,不小心碰到一本书,它又撞上隔壁的书,发出小小的声响。
「!」
芥川猛然回过头来,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我。
我则是以不可置信的表情回望他。
芥川一脸苦闷地皱起眉头。
我的脑袋像是麻痹了,几乎无法思考,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芥川,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时,有一只裹在女生制服中的手臂突然从旁边伸出来,迅速地抓住芥川握着美工刀的手。
「抓到你了!现行犯!」
摇曳着两条猫尾巴似的长辫子、兴奋不已地跳出来的,正是身穿水手服的文学少女……文艺社社长天野远子学姐。
自从我发现自己有多卑鄙下流以来,我一直努力对周遭人们拿出诚实的一面。
自从那个割裂一切、温暖血液飞溅、事情发展到我伸手不可及之外的罪恶之日以来,我随时都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再度做出错误的选择。
对于你的心愿,我自觉已经拿出了最诚恳的态度。
我一开始想像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花费了多大的努力才写出这封信,就觉得胸中像是有烈火灼烧,我感觉非得尽我所能满足你的要求不可。
然而你的要求实在太严酷了。我已经用我的方式展现诚意,也尽量拿出最大的能力去对待你,但是你依然不满意。
我无法满足你的愿望。那是把一切导向毁灭,像恶魔般不忠的行为。
「说吧,为什么要割坏图书馆的书?请好好解释一下吧!」
在堆满旧书的文艺社活动室里,远子学姐摆出一副连续剧里凶狠刑警的架势。表面坑坑洞洞又不平稳的榉木桌上,放着有岛武郎的作品集,还有几张被切下的书页。
芥川沉默地低头坐在椅子上。
昨天因为吃了我写的点心而身体不适,只好暂停调查的远子学姐,今天放学后似乎立刻跑去图书馆埋伏,等着抓破坏书本的犯人。
「我的猜测果然很准,犯人真的会再回到现场。我翘掉扫除工作,在书柜后面饿着肚子蹲了三十分钟的苦心总算得到回报了。」
听到她得意洋洋地自吹自擂,我的头都快痛起来了。
远子学姐后来把芥川带到我们的社团活动室。
「你切掉的地方是《一串葡萄》中的经典场面喔!主角少年偷了同学的画具,又在众人面前事迹败露。当他被老师叫出去,正觉得羞耻难当的时候,老师就把一串葡萄放到他的膝上,温柔安慰他,那可是感动人心的名场面耶!是这个故事最美味的场面耶!你有没有想过,爱吃葡萄的人吃到只有皮没有肉的葡萄会有多难过啊!这种行为真是不可饶恕!」
远子学姐气得连声音都颤抖了。
「我想一般高中生应该不会有这种想像吧……」我忍不住吐槽。
「心叶你闭嘴!」远子学姐瞪了我一眼。
「就算你是心叶的朋友,这种冒渎食物……不,这种伤害崇高书本的行为,我这个『文学少女』是不可能就此罢休的。你做出这种事到底有什么理由?」
「那是……」
芥川才正要说话,远子学姐就突然提高语调大喊:「我的推理是这样的,你铁定是自然主义的信奉者,而且最喜欢的书一定是田山花袋的《棉被》!」
这句天外飞来的发言让我跟芥川都呆住了,我们哑然无语地看着远子学姐。远子学姐倒是颇为自得。
「被你割破的《一串葡萄》的作者有岛武郎,是成立于明治时代晚期的文人集团白桦派的一员,他们向来高声倡导人道主义和理想主义。然后,以田山花袋作为代表的自然主义一派,则是跟白桦派对立,专门客观描写现实情况的文学派系。其实白桦派原本就是为了反对自然主义而发起的组织。如何?我说的一点也没错吧?这一定是由衷支持自然主义的人控制不了年轻的冲动,以及对文学的爱好而使然的暴走吧!」
暴走的分明就是远子学姐的想像力吧!
我满头黑线地默默想着,而身旁的芥川则是冷静地回答:「不,你误会了。」
「咦!不、不对吗?」远子学姐睁大了眼睛。
「……是的。」
狭窄的活动室里流窜着一股尴尬的气氛。
「那么,你为什么要割破书页?」
远子学姐表现出不敢置信的模样。她歪着脑袋的同时期,细长的辫子也从她的削肩滑落。
芥川可能是已经适应了远子学姐的装傻吧?他挺直身体,诚恳地说:「我因为期中考成绩不太理想,觉得很焦虑。以前我就有想要破坏什么……想要切割某些东西的渴望……所以,我想到切书或许可以抚平情绪,就忍不住做了。」
说什么期中考成绩不理想啊,芥川!你期中考不是拿下全学年第五名吗?在我们学校有参与社团活动的人,还能够拿到这种成绩已经很了不起了吧?还是说,在芥川心中,全学年第五名只能算是让人心情苦闷的烂成绩?
不久之前才自豪(?)地说「我的数学从来没有高于三十分」的远子学姐,也露出难以相信的表情。
「因为考试成绩不理想,所以你才切书?」
「是的。」
「只是因为这样?」
「是的。」
「真的跟自然主义无关?」
「完全没有关联。」
远子学姐一脸遗憾地垂下眉毛,辫子尾端也跟着甩动。
芥川挺直身体站起,然后对我们深深地一鞠躬。
「造成你们的困扰真的很对不起。我等一下就去图书馆道歉,也会赔偿被我弄坏的书。」
他正要离开,就被远子学姐叫住了。
「等一下!既然你有心反省,我们也没必要把事情搞大。」
芥川转过身来,远子学姐露出了仿佛可以溶化尴尬气氛的温和微笑说:「赔偿当然要啦,不过你很幸运,刚好我跟图书委员颇有交情。只要跟他们就书被虫蛀掉了,请文艺社的毕业校友特地寄来新书替换就好了。这么一来,文艺社的评价也会上涨,可说是一石二鸟的好方法吧?」
我也急忙点头附和:「嗯,这样的确比较好。就这么办吧,芥川。」
原来远子学姐也有管用的时候嘛!我正在想待会要写篇香甜的文章给她当点心时……
「可是!光是这样,你本身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为了让你摆脱所有烦恼,而能过着愉快的校园生活,有件事是必要的。那就是跟同伴们一起挥洒热情,让青春的气息把压力吹到天边!」
为什么话题又转到奇怪的地方去了?芥川也不解地揪起眉头。
远子学姐满脸笑容对他说:「所以呀,芥川,文化祭的时候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演话剧啊?」
「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听说文化祭要演话剧啊!」
等到芥川表情纠结地回了一句「请让我考虑一下」而离开后,我才对远子学姐大声质问。
远子学姐抱着铁管椅的椅背,开心地抬头看着我。
「可是,我已经跟执行委员会申请好了,也敲定了演出时间。」
「什么!」
「因为麻贵跟我炫耀说管弦乐社要在他们专用的音乐厅办演奏会,还挑衅地说『文艺社今年也很闲吧?』所以我忍心不下这口气嘛!我们去年也没有做出社刊,只有展示古典作品……而且,根本就没有人要来参观,心叶当时也只是一直玩填字游戏吧!」
她讲到一半,就开始鼓起脸颊瞪着我。我无奈地说:「没有做出社刊,还不都是因为远子学姐把作品吃掉了。」
「是这样吗?总之,今年我们绝对不能输给只有人数占优势的管弦乐社。而且,如果在文化祭上演出话剧,说不定会有人看到文艺社的优点而想要申请入社呢!」
真要说起来,最后那句话才是重点吧!远子学姐从以前就一直担心社员太少,还说过「心叶没什么魄力,如果我一毕业文艺社就倒社,那该怎么办呢?」为此烦恼不已。
「听好了,心叶,这是学姐的命令。你也要以文艺社一员的身份,在文化祭上推广文艺社的名号。为了增加社员,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远子学姐的「学姐命令」又来了。我明明比谁都渴望着低调且和平的生活啊……
「我们只有两个社员,真的有办法演话剧吗?」
远子学姐露出灿烂的笑容。
「所以我才要拉芥川一起来嘛!我刚决定在文化祭演出时,就看准了他有办法吸引不少女性观众。本来我还打算叫心叶去说服他,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这都是靠着我的德望啊!」
这么说来,远子学姐邀芥川入伙的动机,根本不是为了他的烦恼,而是为了自己的方便嘛!想到这点,我就忍不住同情起因为被抓住弱点,不得不加入那种莫名其妙演出的芥川。
「到底要演什么话剧啊?」我不耐烦地问着。
「当然是最适合文艺社,洋溢青春气息、感人肺腑的文艺巨作啊!从服装准备的考量来看,还是明治时代之后的日本作品比较好,所以我这个礼拜都很认真地在选择剧本。
原来她是因为这样才一直看古典爱情小说啊?
远子学姐从椅子上站起身,从书堆里抽出一本书高高举起。
「我最后精心选出的剧本,就是武者小路实笃的《爱与死》!」
「武者小路?他也是白桦派成员吧?」
我一边回忆起上课学到的内容一边说着,远子学姐就很开心地点头。
「嗯,就是啊!芥川割破的同样是白桦派有岛武郎的作品集,这点也让我感觉到这是命运的安排呢!」
请不要在这种地方感觉到命运……
远子学姐瞬间变得一脸正经,开始说起:「武者小路实笃是在一八八五年……明治十八年五月十二日诞生于子爵家中的老幺。虽然出身豪门,但是他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所以家境不甚宽裕,只能过着俭朴的生活。
进入学习院就读的他,跟在那里认识的志贺直哉一起创办了同人杂志《白桦》,然后以杂志中流砥柱的身份,写下不少描写人类的美与善的精彩作品喔!只要说到青春,就不能不提白桦派!还有大正民主思潮啊! (注1:学习院,一八七七年在东京创办的贵族子弟学校,从幼稚园到大学部都有。
注2:大正民主思潮,大正时代为西元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二六年,此时风行的自由民主思潮不只影响政治,也影响了社会、文化的面向。)
尤其是以简洁知性的文笔写出《城崎散记》、《小学徒的神明》等等名作,甚至被誉为小说之神的志贺直哉!还有以热血沸腾的文章,描写人类命运与情感的有岛武郎!还有擅于丰富心理描写和节奏明快的文体、确立了诚实面对内心渴望之『真心哲学』的里见淳!
志贺直哉的作品,就好像名人打制的滑嫩弹牙极品荞麦面;而有岛武郎的作品则像洒上大量柠檬汁的新鲜生牡蛎;里见淳就像经过慢火炖煮、表面滑溜溜的小芋头。不管哪一种都是让人感动的美味,经常让人不由自主地吃得太撑。有岛的《与生俱来的烦恼》和里见的《极乐蜻蜓》,都是必读佳作唷!
然后,还有一个人绝对不能忘记,那就是武者小路实笃!对我来说,讲到白桦派不可不提的就是武者小路!虽然有人看到他堂皇的姓氏和贵族出身,就误解他写的应该都是格调高又难懂的文章。但如果实际去接触他的作品,一定会为他作品的娱乐性之高、文章之清晰易懂感到惊讶唷!
要说武者小路的特征嘛,就是大量使用对话,还有轻快的笔调吧!有时人物台词甚至会多到写满整页,但是他把节奏控制得很好,所以可以很顺畅地一口气读完呢!如果要比喻,武者小路的作品就像一流厨师做出来的豆腐料理。不只拥有滑嫩又清淡的口感,同时又可以品尝到大豆绝妙的甘甜浓醇风味,还带有画龙点睛的微苦。吃完最后一口的瞬间,真会让人忍不住感叹『太美味了』!」
远子学姐一边说着,就真的闭起眼睛发出感叹,然后又遽然睁开眼睛,兴奋雀跃地把脸凑到我面前。
「他写的《爱与死》里面的女主角夏子,是文学史上屈指可数的纯情女生喔!像白白嫩嫩的豆腐一样清爽,就算不沾任何佐料直接吃也很好吃喔!她跟留学中的男主角只有书信往来,但是信中的语句也清楚展露出她的清纯可人,让人看得胸口都要疼起来了。还有还有,关于她的描写也很可爱唷!例如一群女学生聚集在操场上比赛倒立,夏子则是其中的倒立高手,而且她还会翻筋斗耶!她在哥哥的生日案值上也表演了精彩的翻筋斗,来宾们都拍手叫好唷!」
「等一下!」我忍不住打断了讲得口沫横飞的远子学姐。
「要叫女主角表演翻筋斗,这也太夸张了吧!这种事谁办得到啊!」
「哎呀,只不过是倒立,有什么难的。即使是翻筋斗,只要反复练习就自然学得会,夏子也是这么说的,不用担心啦!」远子学姐乐观地笑着说,我则是义正词严地加以驳斥。
「不可能的。再怎么说,如果是打排球时会被球打到脸、踢足球时会撞上球门网、玩垒球时会挥棒敲到自己的脑袋、上游泳课时耍帅游了蝶式,却因为脚抽筋而溺水的远子学姐,一定是办不到的。」
远子学姐听得脸都红了。
「为什么你讲得好像亲眼目睹了我所有的丢脸事迹啊!」
「那是因为远子学姐成天都在做些丢脸的事啊!请你正视自己是个运动白痴的事实,不管倒立还是翻筋斗,远子学姐都没办法啦!」
这句话好像刺激到远子学姐的自尊心了,她气鼓鼓地说:「才不会呢!只要对文艺社有足够的爱,无论什么事我都办得到。」
「这跟文艺社有关系吗?」
「当然有啊!只要对故事有爱,什么都是有可能的。管他要倒立几次都没问题啦,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爱的力量吧!」
看她转身面对墙壁,准备开始倒立,我吓得连忙制止。
「请别这样。如果受伤就糟了!而且穿着裙子倒立,什么都会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