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三暮四-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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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农村,一个头裹白布的青年,摇头摆尾鼓足腮帮子猛吹一个锈迹斑斑的唢呐,吐沫星子顺喇叭口四处飞溅,其中一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喷射到摄像机镜头上,吓得坐在电视机前的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一个女大学生面对镜头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说:“我太高兴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随后她发表了如何高兴的长篇大论),最后,她又说:“我现在真想大喊!啊——啊——啊!”说时迟,那时快,她真就面对镜头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鲜红的舌苔和三十二颗牙齿(粗估,至少也有二十八颗),我发现她的后槽牙需要补一补,以免吃东西塞牙,滥用牙签,浪费木材,从现在起就该为环保尽自己的一份力了;全连官兵整齐有序地观看投票全过程,当萨马兰奇宣布结果的时候,他们像把原子弹弄上了天一样欢呼起来,看到这个场面我有些担忧,在阶级矛盾并没有完全消灭的今天,军人们放松了警惕,这要让那些企图颠覆祖国和平统一的一小撮敌对分子钻了空子,后果将不堪设想,总不能让奥运会举办在殖民地半殖民国家或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吧;还有一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女孩说了这样的话:“我爱祖国,爱北京,爱五星红旗。”她可真是缺乏社会经验,怎么能随便就把“爱”说出口呢,知道要为此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些东西是你随便说爱就爱的吗?
投票结果在人们的意料之中,学校保安提前半天就将男生宿舍事先准备用来庆祝的空酒瓶甚至还剩一点儿才用完的花露水瓶收走,在经历了楼下自行车棚因中国足球兵败金州而一夜之间千疮百孔后,每逢涉及国家利益、民族荣誉的重大活动,学校都格外谨慎,但是,人们说话的权利是无法剥夺的,那晚街头出现最频繁的语句,“呕,赢了!”、“中国伟大!”、“北京,万岁!”,所包含的意义,均不如从男生宿舍传出的那个低沉的声音意义深远——牛逼!
听说第二天啤酒厂派了两辆车才把那些瓶子拉走,否则它们用在为北京申奥成功的庆祝上,一定噼里啪啦,火光四溅,热闹非凡。
申奥胜利导致人们的情绪空前高涨,和两年前大使馆被炸一样心潮澎湃。人们沉浸在意犹未尽的喜悦中,并开始为自己构想一个美好前程。
我想,那时候我该二十八岁了,如果不出意外,大学早已毕业,混迹于社会多年。我可以成为黄牛党的一分子,每天起早贪黑与和我站在一条战线上的同志们排起长队,垄断所有比赛项目的门票,全世界的观众无论你来自美利坚还是大不列颠或是埃塞俄比亚,都要被我们宰上一刀才有幸进入比赛现场,这就叫君子报仇,一百年不晚——让你们八国联军烧我圆明园! 实习这几日的傍晚,我和同学都是在露天大排档度过的,要些麻辣烫和羊肉串,每人一瓶啤酒。吃完该打牌的打牌,该睡觉的睡觉,不会打牌睡不着觉的就去图书馆找书看,逮着什么看什么,只要是中国字,看什么不是看,经典和垃圾又有什么区别。
一天天就这么过去。
夜里,总是有人难以入睡,因为各种心理和生理的原因。一天,我闷热难当,拿着脸盆去水房冲凉,见两个同学正坐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看书。其中一个背单词,对另一个正看小说的说:“我郁闷!”另一个用手抠了两下脚丫然后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摇摇头,惆怅地说:“我也郁闷!”
我进了水房,接了一盆凉水从头倾斜而下:“我浑身郁闷!”
这时一个青春痘长了一脸甚至发展到后背上的哥们,拿着自己心爱的小镜子,走进水房非常严肃地对我说:“你看我脸上的这些包,是不是郁闷所致。”我捧着他的脸强忍着恶心端详了半天,语重心长地说:“哥们,我们谁也没有你郁闷。”
郁闷,没有尽头的郁闷,我们是郁闷的一代。
都是青春惹的祸!
随着实习的进行,我陷入苦闷中愈加难以自拔,难以理解其他同学的谈笑风生从何而来。 后来发现,聊天是消磨在工厂实习这段无聊时间的最有效方式,于是我敞开心扉,同每一个我喜欢的不喜欢的老师、同学、师傅进行对话。
一次,我与一个喜爱足球的女生谈及前一天的甲A联赛,车间的噪音使得我们为了让对方听清自己在说什么不得不趴在对方耳朵上大喊大叫,为了不被别人误会,我们出了车间,坐在门口的水泥台上继续前面的话题。关于足球的讨论没有进行太久,话锋一转,到了生活上。 “你将来想找份什么样的工作?” 她问。
“不知道,你呢?”我问。
“挣钱多,干活不累。”她说。和所有人的目标一样。
“没想过找个大款?”我问。
“早就想过,可是始终没有遇见,你有资源吗?给介绍两个。”她说。
“找多大岁数的?”
“四十岁以下,要么就八十岁以上,马上要死的。”
“你妈能同意吗?”
“肯定不同意,那我也找。”
“将来你女儿像你一样怎么办,领回家一个比你还大的老头,愣管你叫阿姨,把你气个半死。”
“不会的,我嫁了大款,我女儿就是大款的女儿了,用不着再找老头了。”
她的话让我不寒而栗。如果像她这样的年轻姑娘都抱此种择偶态度,那么我们这些既不是大款又不是大款儿子的男青年,就只好打光棍了。
没有了私心杂念,我们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天天向上,最终也能在中老年的时候成为大款。随后我们的春天就来了,她们是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姑娘,让我们感觉夕阳无限好,枯树又逢春。
每天一部分时间用在往返于学校和工厂之间的公共汽车上,这里每时每刻都上演着一幕幕即兴话剧,只是演员不同,情节各异。
两个妇女不知吃了什么刺激性食品,在车上破口大骂,原因是被踩了脚的一方没有听到另一方说对不起。
车上所有乘客在听到手机响后的第一句话通常都是:“喂,我在车上呢。”
中国的贫富悬殊如同坐北京的公共汽车,有座的闭目养神,舒服惬意;没座的拥挤不堪,汗流浃背。
一天等车,车进了站,车上车下人山人海,堵在门前,有的拼命往里钻,有的使劲往外挤,遇到这种场面通常我都选择躲开,这次也不例外,没上。这辆刚开走下辆就来了,车厢空旷,身旁只站着一个人,我庆幸选择了这辆,但突然想到,尽管只有两个人站着,我却是其中之一。 我在车上看到中学门口堆满了焦虑的家长,一年一度的高考如期而至。家长们手里拿着扇子和冰镇饮料,兜里装着祛暑药和健脑药——这种药对分数究竟有多大帮助?高三的时候我在学校吃午饭,一次吃完饭刷饭盒的时候,一个同学捶胸顿足长叹道:“哎呀,忘了吃‘忘不了’了!”
——他们翘首以待,他们默默祈祷,忐忑不安,望子成龙,盼女成凤,反正自己这辈子就这德行了,将一切希望寄托在下一代人的身上——这对孩子公平吗?凭什么你们做父母的自己不去奋斗,想沾孩子的光,吃现成的,这就是你们生儿育女的目的吗?
对人对己来说,考不上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上了大学又能怎样呢,这种例子在我身边比比皆是,不胜枚举。
大学也非一无是处,它能洗去人的浮华,让人意志消沉、多愁善感、酒量大增。喝高了,你会发现许多清醒的时候不曾发现的真理,比如:我爱吃肉筋,张三爱吃板筋,我们志同但道不合;啤酒喝多了爱撒尿;天黑了,打开灯才能看书;下雨的时候,只有躲在屋子里吃麻辣烫,否则碗里的汤会越来越多。
我们并不是为了喝酒而喝酒,酒鬼才那样,我们只因为啤酒可以使谈话畅通无阻。
一天晚上,我们都高了。那次喝酒的初衷本是清热祛暑,可不知怎么回事儿,大家议论起人生在世的最高目标是什么,每个人都借题发挥,一番感慨,结果桌上堆满了酒瓶。回到宿舍哥几个躺在床上肚子里翻江倒海,把厕所吐得狼狈不堪。后来我们发誓,以后吃饭的时候,孙子才讨论哲学!
即使世界上不存在哲学问题,我们的啤酒还是能喝满一桌子。一次我跟一个同学比赛,看谁知道的外国作家名字多,输一个喝一杯,结果我输了十多个。酒后才知道,这孙子把老外的姓和名拆开说了,丫把欧内斯特·海明威说成了两个人。后来听他说,那晚我兴致大发,阐述了看书写作与吃饭拉屎之间的辩证关系:
“人要拉屎,是因为吃的东西被消化,废物堆积在肠胃,越攒越多,不拉出去就堵得慌,只有把屎拉出去,才能为继续摄取食物腾地方,然后才会感觉饥饿。根据能量守恒原理,屎不会无中生有,有吃才有拉,吃什么拉什么。写作亦然,书是精神食粮,看多了自然会有不吐不快的欲望,就像憋了一泡屎,而当你写多了又会产生如饥似渴的阅读欲望,读书写作,互惠互利,相辅相成。所以,为了每天能写出新东西,我要像每日三餐一样地看书,必要的时候还得来顿夜宵,以保证文字和灵感像屎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绝。”
他端着酒瓶眯着眼咧着嘴,始终对我报以傻笑,听完这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后,点了点涨红的脸说:“是这个理儿,来,干了这杯回去睡觉!”
每天重复着长久以往的生活,看不到一点点希望,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无精打采。我不知道毕业后会是什么样子,尽管将拥有学位证,可这个证书仅仅是对我能混到毕业的认可,说白了不就是一张纸吗。在学校我学无所成,只剩下一颗不愿低头的心。我对自己未来能否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产生怀疑。
考试成绩出来了,我第一次以不需要补考的方式结束了一个学期,为此得庆祝一下,于是和几个同样需要庆祝的同学直奔大排档。
我们的桌子上又摆上煮毛豆、花生米、羊肉串和啤酒若干,这种配置是每一个夜晚在街边吃东西的人所熟悉的。乘着习习晚风,看着灯火阑珊的城市,吃着并不难以下咽的食物,谈论着自己关心的话题,这种生活方式被许多人认可。一个同学说:“幸福是什么,不过是考试全部通过然后来这么一下子。”
想起考试期间度过的那些心乱如麻的夜晚,就像一个年迈的老人回忆自己坎坷的一生——能活下来,就值得庆幸。
过去的这个学期开设的都是专业课,正是课程的专业性,使得我们更加不专业。能如期出现在课堂上的人越来越少,就是教室里仅有的那点儿人,要么昏昏欲睡,要么魂不守舍,只剩下几个谨小慎微的女生,她们专注地记着笔记(兴趣高涨的样子,无论学什么专业,她们都无怨无悔,全身心投入),总那么听话,招人(老师)喜欢。每次考试结束后,她们会抱怨:“哎呀,又填错一个空,上不了八十五了!”我则默默祈祷:“再蒙对一个选择就及格了,上帝保佑!”我们的目标不同,实现方式当然不同。但是,考了八十五又有什么用呢,无非惦记着那点儿奖学金。
平时不认真对待必然导致考试前临阵磨枪,成批学生背着一书包课本拥入教室,成为学校半年一度的壮观景象,这个时候找到一个学习的座位比在这所女生严重匮乏的学校里找一个女朋友还难。
教室里人满为患,空气不流通,大家呼出的都是着急上火的热气,因此里面的温度高出外界10℃以上,热浪袭人,每次我从外面走进教室,都险些被这股热气顶出来,就像蒸包子的时候掀开锅盖,被蒸气熏着一样。即便如此,书还是要看的,因为不及格的感觉就像被油炸过似的,比挨蒸难受多了。全当复习是桑拿了。
坐下来看书也有种种烦恼缠绕。需要一手拿书,一手拿着扇子不停扇动,否则汗水会顺着脸颊倾斜而下。同时,偶尔还要腾出一只手来翻动书本或挠挠被蚊子咬的包。这时候,叫唤了一天的知了依然精力充沛,无论你怎么对它喊“都他妈几点了”,它依旧不知疲倦。而此时我们只能一边充耳不闻专心看书,一边在心里向知了它妈致以崇高的问候。
这种环境下,教室里坐久了,裤子很快就会被汗水浸透,屁股上一片湿漉漉的痕迹,像尿了裤子,而此时已无人关注这些,大家都被考试折磨得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就是真有尿了,为了节省下时间看书,也会尿在裤子里的。
一些不够幸运的学生(或许没有幸运地拥有一颗聪明的脑袋),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煎熬,还是被无情地挡在及格线以外,他们要准备补考,复习功课和重复先前的种种遭遇,如稍有幸运,他们将逃离水深火热,但还是有许多人难逃此劫,不得不噩梦重温,他们往往四渡赤水,七擒孟获,九死一生。
喝完酒,我们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大街小巷,直到最后一班返校的公车开来,才踉踉跄跄上去。车上没有乘客,我们坐在黑暗的车厢里,一盏盏路灯将我们的脸照亮又熄灭。我想起一个弹吉他的同学写过一首歌,叫做《青春的末班车》。不知道自己坐在这辆车上是去找寻最后的青春还是正离青春而去,这首歌伤感的旋律始终萦绕着我,挥之不去。
学校早就锁门了,我们跳墙进入学校。这一方式已轻车熟路,甚至比从大门走进去还得心应脚。
宿舍楼道里依然歌舞升平。墙角聚集着一群抽烟的人,他们会这么一支接一支不停地抽下去,直到抽完身上的最后一支烟才回屋睡觉。一个长头发的哥们,抱着吉他没完没了地拨拉着,也不知道他在弹琴,还是发泄着什么。为了图二十四点后电话费三折而给在外地上学的女朋友打电话的,摘隐形眼镜的,剪指甲的,洗衣服的,光着膀子刚从外面跑步回来的,交心的,抄作业的……俨然一个动物世界。还有几个研讨专业课题的,他们是大家嘲讽和妒忌的对象,也是奖学金的获得者。
那些没有出现在楼道里的,他们躺在黑暗的宿舍里干什么呢?无外乎是在对女生评头论足,要么就是在为怎样才能挣到钱而争执不休。
这一切,最终都将在黎明来临前趋于平静,就像人终有一死一样。
晴朗的一天。天空湛蓝,朵朵白云飘浮在国贸的上方,我所实习的工厂与这座大厦隔街相望。
每次从工厂大门出来,我就幻想工作在眼前这座大厦里面的人们,他们在干什么呢?他们可以端着咖啡,站在撒满阳光的办公室窗前,鸟瞰长安街和三环路,看警察给骑车带人的同志开罚单,看小贩与工商展开游击战,看外地老太婆从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