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来了个女弟子-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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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已过,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仿佛只一瞬间,夜色便深了。
桑府中,女儿琢磨着怎么才能见到父亲。天牢里,父亲也在琢磨着如何才能见到女儿,把一些非常重要的事交代给她。
戎马一生的大将军,脱下战甲与官袍,换上一身素服,也难掩周身的凛冽苍莽之气。耳后的一道伤疤,记载的是过去的荣光。不知何时渐渐蓄起的长须,则似乎在说明如今的辉煌不再。
他用了大半辈子征战四方,一开始年轻气盛,求得也是功名。通过将敌人击溃,一退再退,受人景仰敬畏,来获得个人成就的满足。那时候的他,很拼命,也很贪婪,不知餍足,一路披荆斩棘,带领桑家走到了家族荣耀的最顶峰。
而后,在鼎盛时期,遭受了皇室和其他家族的忌惮。
可他还是不想停下脚步,只将女儿匆匆进献,做为交易的筹码,换取信任后,继续奔向战场。
直到长女的死讯传来,幺女跟自己关系闹崩,才惊讶地驻足回望,发现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失去得太多。
感到懊悔的他,开始质问自己,是不是从前的想法错了?自己拿着战枪,奋勇杀敌的时候,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享受人们崇拜的目光?享受敌人一听到他桑家的旗号就闻风丧胆的恐惧?
想了很久,他才明白,并不是。自己最得意的东西,不是战场上有多勇猛的战绩,让敌人流了多少血,抢回多少土地。而是浴血归来后看到的,女儿那张欣喜明丽的笑颜。
那才是对他来说最重要,最值得自己拿起长枪的理由。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守护。
幡然醒悟后的他,渐渐变了,变得不再那么贪恋战场,快刀斩乱麻地结束了与西昭多年鏖战后,带着小女儿回到了洛京。
他想尽自己的一切所能,让她过得更好。让像所有洛京的世家小姐一样,在安宁繁荣的都城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是,洛京并不平静。
粉饰太平之下,杀机隐匿,暗流涌动。他又开始为了她,加入新的战场。
不同的是,目的已经与从前大相径庭。
然而,自己一心一意地,只为了女儿未来的幸福着想的时候。却遗憾地发现,自己想给她的,不一定是她想要的。
这个小女儿,就跟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固执倔强,一意孤行。认准了的事情,别说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就是撞上了南墙,怕是也不肯回头。只会把这堵墙打破,继续向前走。
而他又不忍心破坏这么多年才终于缓解过来的父女关系,便也不敢对她态度太强硬,只得由着她去,同时苦口婆心地劝劝。除此之外,还能怎么样呢?
做一个好父亲,可比做个好将军难多了。
想到这儿,他不由无奈地笑了笑,感到有些口渴。
傍晚时分,有内侍来给他送过晚饭,放在门口还一直没动过。
桑巍内心有一股傲气,不愿接受自己成为阶下囚的身份,也就这两天都没吃东西。可如今想到女儿,心情比较好,便想喝上两口。
于是朝门外大声喊道:“有人没有,拿些酒来!”
外头无人应答。
明明应该有内侍和羽林卫一同看守来着,怎么都不出声呢?他有些诧异,又开口问了一遍:“喂,有没有人在?皇帝不会这么小气,连口酒都不给老夫喝吧?”
话音刚落,只听一个脚步声响起,有人一边朝牢房里走来,一边笑道:“来了来了,桑公要喝酒,谁敢不给?”
说着,还摇了摇手上的东西,能听得到一阵液体晃荡的声响。
天牢内很暗,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可只听声音也足以认出对方。
桑巍面色一沉,冷笑了声:“是你。”
“自然是我。”那人平静作答,“你知道,除了我,也不会有别人了。”
“哼。”桑巍又笑了一声,这次笑意中带了几分自嘲,道:“老夫早该想到与虎谋皮的下场。”
来人却是一声叹息:“大司马这样说,真是冤枉在下了。在下原本,也是真心实意与您共商大计。要说不讲信义,反倒是您背弃在下在先不是么?”
不提信义一词还好,提到这个,就想起甄远道。桑巍的脸色变得极差,紧紧握拳,质问道:“你是如何迫他如此?”
“此事说来话长,大司马还是先喝一杯吧。”来人笑了笑,将酒壶递了过去。
桑巍接过来,却半天没有动。
“放心,没有毒。”
那人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温声解释道。
桑巍是修罗场里一路走来的人,自然能感觉到,此时此刻他身上没有杀气。可牢房外的人也都被他支开了,无论他做什么,怕是都不会有人知道,所以不得不戒备。
不明来意前,他只面沉如水地静坐着。二人便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
半晌过后,对方先开了口:“在下知道,您不会束手就擒,您还有心事放不下。可是明日,若是桑崇来了,事情对于我来说也会变得很棘手。所以……还望大司马不要怪罪在下。您记挂的事情,在下向您承诺,会替您完成,请您安心。若这践行酒您不愿喝的话,就直接去吧。”
说完,突然抬手,黑暗中寒光一现,霎时化作一道阴森狠戾的杀意,骤然向桑巍袭来,势头又快又准。
桑巍赶忙一扬手中的酒壶向对方砸去,准备抄家伙反击。
可还是不得不感慨,对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快”这个字,意味着什么?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纵使他天生神力,压根来不及应对,也无可奈何。
最后的最后,将军一声不甘的长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半生,感到自己的结局,实在是有些憋屈。
夜,继续沉着,像一滩厚重浓稠的,化不开的墨。
第二天一早,换班的羽林卫进牢房来查看的时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愕地快步跑到大殿上,禀报了皇帝。
皇帝听完也傻眼了,差点激动得直接从龙椅上站起来,蹙眉道:“怎么会?”
其实还没有最后定罪啊!
证据都还在调查中。因为皇帝自己都不相信。
他一直觉得,大司马虽然总让他头痛不已,但性情耿直,还真不像是会处心积虑谋划多年,图谋不轨的人。就说狠虐下属这件事,也与他一贯的风格不太相符。
之所以自己不想让桑晏两家联姻,担心的,也不过是大司马和丞相勾结在一起,从此一个鼻孔出气的话。往后他这个做皇帝的再说话,就真的一点力度都没有,彻底被架空成傀儡了而已。却没想过,他们已有造反的意图啊。
这两家都已经如日中天,掌握着大燕实权了,还有什么理由需要反?!上哪说理去!
本来只是想着,先在天牢里关上他几天,杀杀他平日的嚣张气焰,然后再仔细调查这事儿。若是无罪也就把他放了。若是有罪,其实因着桑家的强大实力,他都担心也未必能把怎么样……
可是,可是怎么着,大司马就突然死在了天牢里?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只有她了
对于大司马桑巍之死,朝堂上众说纷纭。
以宋太傅和御史中丞卓文远为代表的“有罪派”认为,大司马是为了逃避极刑,自杀谢罪。证据就是现场没有任何人出入的痕迹,致死的凶器也落在遗体的手边。
晏相则不认同这一说法,捋着长须,琢磨道:“可是凶器是一把匕首,大司马当初进天牢前应该已经搜过身,又是如何带入的呢?”
“人家好歹也是大司马,自有办法。”宋太傅冷眼瞟着他,气势倒是到位,可这个解释多少有些无力。
还有另外以闫太师和给事黄门侍郎闫琰为首的“无罪派”则认为,大司马此次和先前的闫琰、桑祈一样,都是被陷害的。陷害他的人担心这次又会被桑家反击,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取人性命。证据则是遗体的死相听说十分可怖,双目圆睁,满是不甘。
晏相也不太认同,总觉着这次的事件,证据确凿,有理有据,大司马也不像是单纯被栽赃。
总之,谋反一案的真相,随着桑巍的横死,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只有他那双徒劳睁大的,死气沉沉的双眼,还在试图拨开重重迷雾,看向自己已经无力触及的未来。
桑祈早上起来,就觉得心神不宁,正在梳洗,准备再去皇宫试试能不能见上父亲一面。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的消息。
“不好了,小姐,小姐……”莲翩跌跌撞撞地从院外往里跑,好几次没看路光顾着喊叫,差点绊倒在地上。好不容易跑到门前,已经是气喘吁吁,泪流满面。
桑祈心里咯噔一声,手一颤,把犀角梳掉在了地上,扯了扯嘴角,起身迎过去扶着她,问:“干嘛这么着急……?”
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声音轻得发颤,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触发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危机。
莲翩未语先泣,断断续续地哭道:“大人……大人他……”
桑祈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被她的眼泪冲到大海里,随风浪远去,再也找不回来了,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一重,蹙眉道:“父亲怎么了,你快说,说完再哭!”
“大人他……去了……”莲翩被她一晃,才忍不住痛哭失声道。
说完,只见桑祈呆立在了原地,半晌才喃喃道了句:“什么?”
表情呆滞,声音也飘忽失魂。
“今天早上,羽林卫发现,大人死在了天牢里。”莲翩又是心疼大司马,又是心疼小姐,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边抹眼泪边劝道:“小姐您……”
还没等把安慰的话说出口,只觉面前一阵疾风吹过,桑祈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把自己锁在了屋里。
“小姐!”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莲翩一阵心慌,也顾不上哭了,赶忙抬手拍门,喊着:“小姐,你别这样,你先把门打开!小姐!”
里面一点回应也没有。
没有回话声,没有哭声,没有摔东西的声音……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小姐……”
莲翩还记得,大小姐的死讯传来时桑祈的反应。彼时年幼的她大哭了一场,并且生气地跑到大司马的书房里把他的东西能砸的都砸了,肆无忌惮地发泄了一通悲痛情绪后,才算勉强平静下来。之后的几天,也都食欲不振,经常掉眼泪。
可这回……
里面越是安静,就越教她心慌。
莲翩努力拍打着被从里面栓死的房门,一遍遍叫着桑祈的名字,红着眼睛道:“小姐……兴许……兴许只是个谣传,你先振作些,我,我再去打听打听。”
其实不可能是谣言,也没什么能打听的。消息是闫琰亲自来说的。最开始她也不相信,可闫琰前脚刚说完,后脚陆陆续续就有好几拨人来,一个比一个表情凝重,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也就容不得她怀疑了。
这样说,只是不忍见自家小姐太难过而已。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二人一起长大,相伴这么多年,莲翩一向自诩了解她,也自诩鬼点子多,如今亦是阵脚大乱,毫无办法,只能徒劳地一遍又一遍敲打着门扉。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她已经没了力气,拍打得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间隔长的时候。突然,只觉手臂重重地一沉,却扑了个空,没有落在门上,而是直接挥了下去。惊诧地抬眸一看,才发现门已经开了,桑祈正仰头站在夕阳的余晖中,披着一身金光,一边往外走,一边沉声问:“傅先生回来了吗?”
“啊?”
莲翩怔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见桑祈面色虽然端凝,却看不出来是不是哭过。只知此时此刻,她的目光是清冽而冷静的。面上刚才已经擦过胭脂,这会儿已经又洗下去,不施粉黛,露出质朴干净的颜色。可也没有显得憔悴郁卒。
衣裳没有换,依然穿着方才那套暗红色的长裙,只是步伐稍快地,拖着逶迤曳地的裙摆朝院外走着,又问了一遍:“傅先生回来了吗?”
莲翩这才赶忙跟上,接道:“还没有。”
桑祈又问:“家里都知道了吗?”
想来她指的是大司马已经过世的消息。
莲翩摇了摇头,道:“没敢说。闫公子来的时候,特地只告诉了我。大人的旧部也有人来,嘱咐我在齐昌那边的人没到之前,先不要声张。”
“嗯,你做得对。”桑祈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目光又沉了下去,道:“可是瞒不了多久。这么重大的消息,很快就会闹得满城风雨了。快派几个人,沿着官道去迎,一旦遇着齐昌来人,立刻快马加鞭把他们带回来。恐怕他们这会儿,还不知道事态的紧迫程度。”
“然后再帮我捎个口信到闫府,就说我有要事要找闫太师,让他过来帮个忙。”桑祈一连串说了好多话。
莲翩一边用心记下,一边点头,看着她,只觉被她的镇定感染了,一时也顾不上悲伤,也学着她,步履匆匆地去找人交代。
离去后,还不忘朝她的方向看看,叹一声小姐果然与当年不同,来到洛京后,成熟了很多。尤其在大人出事之后,更像一棵小树,喝饱了雨水后,伴随着惊雷声响一路成长,从娇嫩的幼芽,蜕变出坚韧的外皮,长成足以屹立不倒的大树。
而这种成长,让她欣慰的同时,也感到阵阵酸楚,不知该不该感到高兴,只觉深深地无奈。
至于桑祈,连无奈的情绪都顾不上了。只面沉如水地一路来到外院的厅堂里,坐好后叫了府上的侍卫统领和内务管事来。
由于齐昌的几个亲眷不肯搬来,桑家在洛京,能称得上主子的,只有父亲和她两个人。大多数院落都闲置着,府上的下人也不多。
可尽管如此,她也不能让桑府内部先自乱阵脚。
如今只有她了。
只有她了,再没有一个宽厚的肩膀,能站在她身后,随她去任性,随她去张扬,随她去闯祸,永远为她收场。
尽管自己只是个女子,也是时候拿出一家之主,坐镇厅堂的架势来。
所以她关起门来,竭尽所能地以一种平静的表情和语气,把父亲已经不在人世的消息告诉了管家和侍卫长。
这两个都是桑府的老人,也是父亲生前最信得过的人。
听完她的话,都感到震惊不已。
侍卫长是个急性子,跟随桑巍多年,有过战场上打出来的情谊。当时就红了眼眶,要杀去宫里把将军的遗体夺回来。
桑祈无力地扶了扶额,让管家帮忙将其拦住,劝道:“此事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最重要的是,在大伯没来之前,我们家内部不能出乱子。等他来了,自会主持外务。我已经派人去了闫府,让闫太师过来,先商议商议对策。之前他们家出事的时候,我稍微帮过一点忙。如今,闫太师应当也不会袖手旁观。”
说完叹了一口气,道:“毕竟父亲只是被押在了天牢,遭受怀疑,又没有真定下叛国之罪。而今之计,最重要的就是安稳人心,别让咱们自己人以为桑家要倒台了,情急之下弄出什么乱子。”
“女郎说的是。”管家稍微比侍卫长要冷静些,拱手应道。但看得出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想来心里也很紧张。
桑祈又安抚了二人两句,要他们一定相信自己,在大伯没来之前,帮忙照看好府上的下人,之后才打发二人离开。
又过了会儿,莲翩回来,告诉她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迎了,并且把闫家人也带了来。
桑祈抬眸一看,只见来的人不是闫太师,而是闫琰。
她从没见过这个少年如此凝重的眉眼,如此怆然的表情……只看了一眼,便匆忙扭过头去,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