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亿光年-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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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又响起来。
“我以前在学院做战术推演,的确没有人是我的对手。所以我一直很期待有一天真正上战场,我觉得我一样能所向无敌。”他环视众人,“几个月前,我曾有幸登上了战舰,并参加了今年的三军协同大演习。在演习中我们击溃了敌军,但战绩评定犯规了,有很多陆海空的同仁们建议,下次演习绝不能再让我们参加。”
海军生们大笑。但陆军生们好像表面封冻了似的,只是静坐着听。
“但后来我们出海远洋,执行真正的军事任务。”陆伯言的声音慢了下来,回忆让他揪心,“结果大家也知道。我失败了,败的很惨。”
“不。”下面有人喊起来,“那是偷袭。整整一支舰队攻击你一艘船,而整个军港的舰队袖手旁观。”
“不是这样的。”陆伯言摇头,“输了就是输了。不论对手用什么方式,我们有什么样的理由。”他抬头注视学生们,“战场上,当你死去的时候,当你的战友们死去的时候,是来不及寻找理由的。”
教室中沉默了。
“这两个月来我没有课,我把自己关在屋中一直的回想,我们纵然有完美的战术理论,到了实战中也许仍会撞得头破血流。我在想我究竟能教大家什么?也许不仅仅该是具体的战术方法,战棋推演。更应该教大家如何去懂得战争,真正理解战争是什么。为什么而战争?也许这才是一个将领真正需要的。”
“仍然是一纸空话。”席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海军生都愤怒的望向另一边。陆军选拔生的阵营里,有一人站了起来,竟然是个女生。
“我们一进这所学院,听到的就是陆伯言陆伯言陆伯言。所有人都以能听你的课为荣。但你在战场上仍然是个失败者。我想知道你究竟有什么理由,让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浪费时间听输者的感叹。”
陆伯言看着这女生,她目光高傲,像是所有人的统帅。所有的陆军生都没有回头,好像早就知道有这样一次进攻。他们全都护卫在这女子的身边,形成一个强大的军阵。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课程?”陆伯言平静的问。
“关于胜利的课程。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们为什么会输掉战争,我只想听到怎么打赢。”
陆伯言慢慢摇头:“不能接受失败,也不会懂得胜利。我不信你这一生里从来没有过失败。”
“没有过。”女子的声音象坚硬的冰。
陆伯言笑着:“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上课呢?”
“因为我以为能找到比我更强的人,我希望有一个人能打败我。”
教室里再次寂静无声。
“来吧,我希望你用战争真正给我们上一课。”女子注视着陆伯言,“一场全局模拟演练,假如我输了,以后我,我们所有人,都会是你最好的学生。但假如你输了,你再也没有资格教我们。”
海军生中传来轰然哗声,是对这种挑衅的愤怒。
陆伯言静静站着不语。如果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的接受这种挑战,但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已没有了必胜的信心。他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虚拟演习的地图前,因为一看到星图,眼前就会闪过精卫号爆炸时的火焰。
但海军生们已经喊起来:“打败她!给他们点教训!”
陆伯言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他点点头:“好吧,这堂课就来一堂演练教学。”
教室里的窗外的海军生都兴奋的欢呼,陆伯言的演练对战向来是最好看的,那种催枯拉朽的气势总让人热血沸腾。
然而战争一开始,陆伯言就遇到了极大的困难。
对手比他更加气势凶猛更加大胆疯狂,陆伯言的军队没有来得及集结就被分割包围了,瞬间整个战局陷入被动。
学生们屏息看着投影地图,红蓝色的箭头疯狂的缠卷在一起,上百个师在十个小时内被投入战争。双方似乎根本就是同一种风格:闪电般的调动,对战略点不惜投入的疯狂攻势,一个又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破绽布下的陷阱。
这场战役对全校各教室寝室直播,一时间操场上都没有了散布者。所有人心惊胆战的看着这场战斗,像看两国的真正对决。这本来就是一场实战,事关海军与陆军的荣誉。
“陆教官好像有点信心不足,他本来可以更大胆的,已经有好几次机会他不敢出击了。”有熟悉陆伯言战术打法的学生着急的说。
白霜在食堂中和一堆人挤在一起看着屏幕,急得两手冒汗:“109行星一定要守住啊,增援啊!为什么不用预备队?为什么两个师在那里发呆?小心敌军从侧翼出现了啊!”
“你掐得我好痛!”旁边的室友尖叫着甩开她。
战斗进行了一个小时,在模拟时间中已十五天过去。陆伯言的军队被分割包围成三块,完全陷入被动防守。陆伯言所擅长的穿插进攻再也无法施展。
“怎么会这样……”海军学生们都惊叹。连少将中将军衔的教授们都看得激动不已,跑去大指挥室对着沙盘开始讨论战局。
“陆伯言有明显的大失误,在第六天五时他就应该发起反击,而且对475行星的攻击明显投入不足,就差一口气,他那算是佯攻吗?我看不懂!”海军少将战略系主任激动的挥舞着指挥杆在全息星图上晃动。
“陆伯言的确保守了。”老院长低声缓缓说,“精卫号的沉没……给他压力太大了。”
他把战役录像倒回,“如果是以前的他,在一开始,就会在这里投入全部主力进攻。但这次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以前,几十个师数万人的伤亡,对他只是数字而已。他只要胜利,是不惜代价的。但当他真正从战场回来之后,他就变了。他犹豫了,他开始害怕死人,害怕主动出击。但他的对手,却和他当年一样疯狂。”
他又抬起头:“但虽然如此,他的防御仍然很出色。只是他的对手打得太好。”他转头望向教导主任,“这个小丫头什么来头?”
教导主任沉默了几秒钟:“也是个上古基因,没人知道她怎么冒出来的。在进海军学院之前她甚至没有在陆军真正服役过。一直挂着陆军部会议室参谋助理的衔,不过据说所有陆军将领去开会时她都能旁听。张文远一直对她很关照,好像是曹孟德的学生。”
“这么说,是曹孟德亲自培育的陆军之花罗,就是为了打入海军?”老院头点点头,“但她的打法哪一点像曹孟德,曹孟德那么贼那么诡异多变的虚招她全然不用,一上来就是吃定你的架势,说是陆伯言的学生倒一点没错。”
会议室所有的将领都笑起来,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丫头的确和陆伯言简直就像是同一个人的左右互搏。不看介绍,还以为现在进攻的是陆伯言,防守的是别人。
战场上,陆伯言的军队离绝境只差一步了。
三个被包围的集团群互相难以支援,只相距数百光秒但就是无法会师。跃迁通道完全被干扰卫星切断,似乎剩下来的只有被一点一点吃掉。
食堂中所有观战的学生都沉默了,没人想到陆伯言会输。
白霜急得都要哭了:“他们是故意的他们是故意的,一定有人在通过芯片教那女生怎么打,这是整个陆军指挥部在对陆伯言一个,这不公平!”
“但是,现在就算整个海军指挥部都出来给陆伯言支招,只怕也没用了。这根本就是陆伯言自己打败自己。”旁边一男生愤愤不平的说,“别人用得全是他的战术,而他倒被自己的打法给压制了。”
“是啊,陆伯言唯一不知如何对付的,就是自己吧。这女生太可怕了。”
教室里,所有人都不再看地图,看着陆伯言本人。
陆伯言坐在指挥台前,竟然好久没有发出命令了。
这意味着在战场上,前线的士兵面对一波波的攻势,只有死守还是死守。再也看不到反攻的希望。
模拟军队的士气值在急速的减弱。
就在这时,决定性的事件发生了。
陆伯言的前线一个师在打得只剩数百人后投降了,顿时防线出现一个大缺口,敌军一涌而入。
“完了完了完了!”食堂中,无数人气得把军帽摔在桌上,开始散伙离场。
只有白霜还怔怔的看着,双手举在嘴前,像是祷告。
会议室,所有将领们也几乎都倒在了沙发里,战局已经注定了。
老院长还独自站在沙盘前,好像仍然想不通为什么。
教室中,本来安静无声的场内开始出现了喧哗的讨论和叹息,全部来自海军选拔生那一边。陆军生们还军容严整的坐着,他们会等到最后确信胜利的一刻再欢呼。
这时陆伯言突然笑了。
这莫不是终于放弃而解脱的笑容?
他开始挥动双手,输入命令。
防线内的军团全线溃退了。
围攻的红方军队像冲进沙漏一样被吸了进去。
女生把手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第一次有些迟疑。
就在这时,陆伯言的另外两大被包围的集团军开始了全线反攻。
这应该是最后绝望无助的自杀攻击。
但是包围圈崩溃了,红方军队在包围线上分布太均匀,而陆伯言的两大集团军向同一个点发起玩命式的进攻。
这是最后的希望,任何人都会玩命。一瞬间双方十万人倒在绞杀的阵地上。
女生突然也露出笑容来了。
然后人们看见战势急转直下,陆伯言放弃了自己的一个集团军外层防线,将红方军队几十个师吸进去缠入巷战之中,然后另两个集团军突围会师成功。女生的红方军队被反包围切割,陷入全线被动。
女生毫不犹豫的认输退出。
整个学院静默了几秒。
海军生们全跳了起来,暴发出巨大的欢呼,这欢呼声在整个学院响起。学生们在每个窗口敲打着饭盒,操场上开始有人冲出来喊:“海军万岁!”
指挥室里的老将军们也都拍着桌子:“就知道这小子没这么容易败的。”
老院长还是站在沙盘前,微微的笑。
只有陆军选拔生的阵营沉默着,任凭旁边海军生们跳跃欢呼,甚至凑到他们耳边大喊:“服不服?服不服?”都没有人动摇一下。
女生站了起来:“我输了。”她望着陆伯言:“从此你说什么我们就听什么。”
陆军生们呼的全体起立,齐声敬礼:“请陆教官上课!”
旁边的海军生吓了一跳,以为陆军要打架。明白过来后,也迅速立正站好,班长喊着:“请陆教官上课。”
陆伯言站起来,看看这些年轻人,他们都该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希望,不论是海军陆军。
“这堂课已经上完了。回去写战役分析笔记,两天后交给我,各班班长收一下。”
“是!”
陆伯言走出教学楼,抬头看看星空,觉得好像真打了一场大仗那么疲惫,只想去草地上好好躺会儿。
刚才胜利的喧嚣已经过去,快到熄灯时间,校园里都是匆匆往回赶的学生。没有人注意夜色中刚才的胜利者。
陆伯言在寂静的林荫大道上向宿舍走去,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没有战争的时光真好。长安有三个卫星,也就是有三个月亮,它们会在天空摆出各种的形状。学生们喜欢用它们来算明天的运势。
假如国家和战争的运势也能算出来,那该多好。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清脆而轻快。
陆伯言回过头,看见了那个女生,正跟随着他。
“还有什么问题?”他笑着问。
“我是来交我的战役分析报告的。”
“这么快?你不可能有时间写它的。”
“不用写,我口头汇报可以吗?”
陆伯言点点头。
女生慢慢走向他:“一开始,你在害怕。你害怕我,害怕会输。战役中期,你很迷惑,你发现你在同你自己战斗,你发现了你最大的敌人,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但最后,你想通了,你不是无敌的,你可以被打败。你忘记了自己是陆伯言,所以你赢了。”
“这不是战役报告。”
“应该教大家如何去懂得战争,真正理解战争是什么。为什么而战争?也许这才是一个将领真正需要的。——这是你说的。”女生笑着。
“你现在不认为它是一纸空话了?”
“我从来就没有那么认为过。”
她的眼光中有什么在闪动:“我从小就在学习战斗,看所有将领写过的书和回忆录。但有一本书我看不懂,那是你写的。我入迷的研究你的战术,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每一次战术演练,我都问自己,假如陆伯言他会怎么做?我发现我不能自已,我几乎把自己变成了你,我模仿你的每一步细节,我把你的棋谱打了一遍又一遍。你是天才,我一直认为我也是。我想打败你,因为不这样我就无法解脱,但我又怕打败你,因为你是一个梦想,我希望它永远都不会破灭。”
她笑着:“今天能有机会同你对局,真好。这是我一直的梦想。今天终于实现了。战斗时我一直在紧张,紧张的要颤抖。没有人看出来,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怕输,但我更怕你会输。但你胜了,我真高兴。真的。我宁愿你永远不会失败,宁愿自己失败。我发现……我的高傲在我的梦想前不堪一击。”
她停下了,她发现自己不小心倾吐了太多。
“今晚的话,你要永远记得。因为我不会再说第二次。我来到这个世间,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打败你的,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打败你,在战场上。我会亲手毁掉自己的梦想,但那是你我都必须承受的痛苦。”
她转过头,向路的尽头快步走去。
“等等。”陆伯言说。
女子停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转身,向他行标准的军礼:“海军学院零五届舰艇指挥系陆军选拔班张彤。”
她甩手,转身大步离去。
23 阿楚
“张彤?”周公瑾摇摇头,“这不是她的基因本名,是后起的代号吧。曹孟德的学生,张文远的干妹妹,这是当初那个计划特别挑选并培养的上古基因。我没有看过她的对局演练,不过听说她心思细密反应迅速,而最大的本领却是研究和猜透对手的心思,这也就是为什么要选一个女性的原因。女人对人心总是有敏感的直觉。”
“嗯,你对女人也总是有敏感的直觉。”陆伯言笑着,“原来你早注意这个人了。”
“当然。”周公瑾正色,“她的战术水平多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她还很漂亮。”
“基因体都会很漂亮的。”陆伯言说,“你已经有小乔,就别踮记花花草草了。”
“什么话。我心中有小乔,奈何小乔心中没有我。记得人家当年说,哪有小乔一定要嫁周公瑾的道理。我还有什么话说。对了,那时你也在啊。我年少的心,就好似高跟鞋下的猫,顿时那个瓦凉瓦凉的啊。”
“人家是许愿非元帅级别的不嫁,所以你就拼命不顾一切的往高处奔?”
“这叫痴心不改非她莫属,”周公瑾眯着眼笑,“爱情可以让人变成傻瓜,也能让他变成元帅。你这种天天一堆小女生围着,却根本不知道自己爱的人在哪的怎么会懂。”
他站起身,放眼往楼阁之外望去。此处高在云端,可望见长安大地茫茫,无边的城市直到天边。在西方处,一座钢铁的山峰正在闪出焊炼的光芒。
“它还有两百天就可以铸好了。不知那时,谁会是它的主人?”
此刻,那巨大船体的脚下,一片工人的棚屋区中,一个少年正在兴奋飞奔。他的百米之外,数万人正在如千仞绝壁的船体上浑汗焊铸,钢花像千米宽的瀑布般洒落,辉宏耀眼。
“入围了入围了,我入围了!”那少年挥舞着一张报纸,向钢架上劳作的他的父兄喊着。
“是吗?”那钢架上一名正布焊的中年人兴奋的摘下面罩,露出一张被汗渍黑的脸。他向几十米外的另一排脚手架上喊着,“阿秦,阿楚他入围了!全国才选一千个啊!”
那阿秦不过十七八岁,只是哼了一声:“这种事入围了有什么用?进厂名额他要能入围再说吧!”
那中年人向少年挥了挥手:“回家去吧,让你妈做点好菜,帮我打点酒啊!”
当晚,这家人坐在自己昏暗低矮的屋中,那名叫敖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