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整山河-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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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那人,扒衣服。”张凛给出了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法。
“大侠,我们是来和谈兼顾刺探情报的,不是来打架的——杀人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对咱们的计划有百害而无一利;况且,真杀了野山头的人,你以为咱们能瞒多长时间,还扒人家的衣服,您还不如直接在自己身上写下‘杀人凶手’四个字呢!”
“我一直就是杀人凶手。”张凛淡淡的说。
莫降彻底无语了,也不再跟张凛解释,他知道,跟这个崇尚暴力的家伙讲不明白。
莫降从书生长袍下摆处扯下一块,草草包扎了左臂,想了想,又扯下一块布塞给张凛道:“大侠,还是麻烦您把一头白发包起来吧……太显眼……”
……
野山头,山寨。
这里的布置,几乎和纺河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聚义堂摆在正中,周围是一间间房舍,甚至,就连道路的分布都极为相似——更让韩菲儿惊奇的是,连一些店铺的名字,都一模一样!
可是,野山头的人并没有给韩菲儿多少时间,只是走马观花的看了一遍,她和袁思佳就被人带到了聚义堂。
野山头的人显然已经提前收到了消息,所以早就在聚义堂布置好了一切。
聚义堂内灯火通明,两排武士持戟而立——久在相府的韩菲儿认得出来,这些武士手中长戟,与大乾朝军队所用的一模一样,乃是朝廷军队的标准装备,甚至,连戟身上‘武备寺’的印刻都没有抹去……
在两排武士的最靠近寨主座椅的一段,四个身着黄金帝国将官铠甲的汉子分两拨坐下,每人身后都立着一面锦旗,分别绣着持国、增长、广目、多闻。韩菲儿心想,这就是袁狐手下的四大金刚了吧。
而寨主的宝座,却是空无一人,与纺河山山寨铺着整块虎皮的座椅不同,袁狐的椅子上,铺的是一张巨大的雪狐皮,这块狐皮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一看就知绝非凡品,那狐狸的脑袋,很完整的保存了下来,一双红宝石般的眸子,还闪着狡猾的神采,仍似活着一般。
这时,只听有人一声长喝:“寨主到——!”
话音未落,屋内气氛陡然而变,肃立两旁的武士,眼中也多了些莫名的神采。
袁思佳与韩菲儿齐齐向寨主座椅一边的旁门看去,就看到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挑帘而出。
那人长发长须都已斑白,个头不高,头颅也偏小,形状仿佛一个倒置的三角,只是五官扁平,真好似被饼铛烙过一般。虽然其貌不扬,但此人却偏偏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威严,那威严并不是因地位亦或权威而生,只是因为那老者眉宇间透出的精明,那精明似乎在警告众人——小瞧我者,必吃大亏。
毫无疑问,这人就是纺河山寨主,袁狐。
袁狐是刚刚从病榻上爬起来的,脸上还带着困倦和病容,唯有那双小眼睛还不肯被岁月染成浑浊,仍是一如既往闪着精明的光彩。他听到有女儿的消息,穿着睡衣,胡乱批了一件大氅就来到了聚义堂中。可真见了堂下所站之人,心中那份急切却忽然淡了。或许,荏苒的时光,早已将他心底对亲生女儿的思念冲淡了吧……
“堂下所站何人?”袁狐走到寨主宝座上坐好,冷冰冰的发问。虽然他早就认出来,那身穿孝衣的女子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因为那女子与她死去的娘亲,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但袁狐的声音却一如往常的冰冷,将个人感情深深的埋藏起来,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袁思佳。”袁思佳直接报上了后改的名字。
这本是个寻常的名字,但是此刻,经袁思佳的口在野山头的聚义堂中说出来,堂中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她应该是叫做“袁思家”的……
“思家,思念家人,这名字很……”
袁狐话未说完,就被袁思佳打断,她用满含悲愤的声音说道:“并非思念家人,而是思念我那故去的夫君,我那夫君,名讳是叫做仁佳的。仁乃仁慈之仁,佳乃佳偶之佳——他的名字,也正如他的为人一般,宽仁、包容,是个难寻的绝佳丈夫。”
“原来,你早已嫁为人之妇了。”袁狐点点头,一抹感伤在他的眼睛中稍显即逝,可那精明很快就染了回来,他盯着袁思佳问:“既然他那么好,为何不陪你前来,为何让你孤身一人回来。”
“他来不了了。”袁思佳哽咽道:“因为他已经被您的手下杀掉了……”
此言一出,满堂哄然。
虽然袁狐在刻意掩饰他的感情,但一干寨众却明显感觉到老寨主今夜与往日的区别,若是在往日里,他才不会关心别人的名字是哪几个字,更不会关心别人是否婚配——老寨主的反常举动,已经证明这个女人正是寨主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那么,她的丈夫,也就是野山头的姑爷了。人们万万没有想到,野山头的姑爷,竟然是被野山头的人所杀。所以一时间,堂下众人表情不一,有惋惜、有同情、还惊诧、还有无奈——但,唯独没有悲伤……
袁狐一抬手,堂下窃窃私语立刻停止。
聚义堂内,立刻变得极为安静,哪怕掉下一根针也能听到。
“你……重回此地,是为何意?”袁狐的声调不高,但在这安静的环境下,分外清晰。
“为两家罢兵和谈,为类似的悲剧不要再次上演,为那些死去的人们能够安息。”这一番话语,袁思佳说得铿锵有力,因为这是她的真情实感,没有掺杂丝毫的阴谋,她稳定了情绪,无比伤感的说道:“有些悲剧,发生在我一人身上就足够了,足够让世人警醒……”
众人闻言,都是沉默无语,就连袁狐,也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便在此时,一个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这宁静。
只见身形高大威猛的持国金刚站起来笑道:“那徐狂客是傻了还是疯了?咱们野山头与纺河山的仇恨,岂能因为三言两语就一笔勾销?”
双眼俱盲的广目金刚则坐在座椅上回应道:“我看他是傻了,竟然派大小姐一人来和谈,大小姐既然来了,我们还会放她再回去么?”
年纪最长的多闻金刚则佝偻着身子,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大小姐,寨主——若说到当年的是是非非,老朽最有发言权,因为早在寨主跟那徐大力初到野山头时,老朽就做这多闻金刚了。咳咳……”
年纪尚轻的增长金刚则撇撇嘴道:“多闻,你果然是老了,罗嗦了这么多,却不知你要说些什么。”
多闻金刚涨红了脸道:“老朽,咳咳,只是想说,咳,一切仇恨,都因徐大力背叛野山头而起,想要和谈,除非他那儿子愿意归顺寨主,否则免谈!”
“对!”广目一拍大腿道:“要和谈也行!徐狂客必须亲自来给寨主认错,父债子偿,这本没有什么说的。”
“让那徐狂客来认错,比杀了他还难。”广目阴阳怪气说道。
“那就杀了他!”血气方刚的增长大声道。
“杀了他,还谈,咳咳,谈,谈……”
“谈个球!”增长瞪了连话也说不完整的多闻一眼道。
“对!谈个球!凭什么他徐狂客说谈就谈!”一干寨众也是群情激奋,齐声抗议这没有诚意的和谈。
袁狐又抬抬手,让众人噤声。而后说道:“想必你也看见了,并非是老夫不肯和谈……”
“不谈?好!”袁思佳冷笑道:“那我再活着,也没什么必要了!”说着,忽然冲向一旁的武士,就要拔对方跨在腰间的长刀!
那武士一愣,不曾想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小姐性情竟然如此刚烈,还没反应过来,雪亮的长刀,已被袁思佳拔出。
袁思佳不会武功,赶了一天的山路,所以,她横在脖颈间的长刀,剧烈的抖动着,锋利的刀刃,很快就在她雪白的脖子上划下了一道口子。
“把她制住!”袁狐并不惊慌,抬手向袁思佳一指。
两个人影应声蹿出,眨眼间,一人已夺下袁思佳手中长刀,另一人则制住了她的双手。
韩菲儿看的清楚,方才出手的,乃是持国、增长二位金刚。
“真是胡闹。”见袁思佳被制服,他的声音中才带了些愤怒,“把她们二人,带下去看好……”
第63章 古神之血
子时刚过的深夜,起了微风。
一片乌云慢慢飘来,遮住了那明晃晃的圆月。黑色的大幕慢慢铺下,野山头整个山寨,都沉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有两个矫健的身影,趁着夜色,摸进了山寨偏西的一间草棚之内。
“这是何处?”这是张凛低声的询问。
“马棚。”莫降的声音更低。
虽然满腹狐疑,但张凛并没有问再问,只是借着昏暗的光,跟在莫降身后。
他隐约看到有微弱的寒光一闪即逝。
紧接着,有匹战马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鸣叫。
那叫声在深夜里是那么刺耳,很快就有野山头寨众擎着火把进来查看。
可是他只看到,马棚还是那个马棚,空无一人。
“大半夜,叫什么叫!”那人低声斥责一句,摇摇头又走了出去……
聚义堂后,袁狐的卧房亮着灯光。
虽然子时已过,但袁狐仍未睡下,仍是披着方才那件黑色大氅,坐在桌边休息。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双眉之间那道刻痕,越皱越深——这副沉思的表情,总算让他那张扁平的脸上有了些沟壑。
“笃笃”——有人敲门。
“进来。”袁狐头也不回说道。
进来的人,是四大金刚其中一位——广目金刚。
“寨主,今天这事您怎么看?”那广目明明是盲的,两个眼球都是浑浊的惨白色,但他却异常轻松的走到了袁狐身后一尺停下,抬手挑了挑油灯的灯芯,手法之准确,竟是丝毫不差。
“有什么看法并不重要。”袁狐的语气波澜不惊,“重要的是,我们不可能答应双方和谈。”
“属下的意思是,野山头和纺河山打了这么多年,两家仇恨也越打越深,已经变成了不可解的死结。可这个时候那徐狂客竟然提出和谈,寨主不觉得徐狂客这番举动有些反常么?”
“或许是他真的打累了,或许是上一次火并纺河山伤及筋骨,或许,这只是妞妞自己的幼稚的想法……”
“寨主列出这么多理由,也不过是想证明这件反常的事其实并不反常。”广目白色的眼球动了一动说道:“可寨主应该知道,你我身负重任,任何时候都马虎不得,一旦出了什么纰漏,可不好向那位交代啊……”
“行了,我知道了。”袁狐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你先回去。”
“寨主知道就好。”广目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转身离去。
以此同时,放在屋外的水缸后面有两个影子动了一动,转瞬之间,已经跃过低矮的院墙,消失在无边的黑夜之中。
这两个偷听的,正是莫降和张凛。
此刻,他们已经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藏了起来——山寨的粮仓就建在这个角落,除了粮仓门口两个打瞌睡的寨兵外,再无他人把守,看来这野山头真是个外紧内松之势,寨中的守备警戒,明显比山脚下弱了不少——凭借莫降和张凛的本事,要潜入粮仓也太过容易,二人藏身其中,暂时也没有暴露危险。
说道藏身,二人都是极为擅长——莫降做了两年多暗子,张凛无时无刻不在躲避朝廷的追捕,所以,二人俱是练就了一身潜藏的好本领。十三羽翼和朝廷官兵都奈何不了二人,这山寨寨兵,就更拿他们没有办法了。
莫降此刻就坐在地上,靠着一排麻袋,从麻袋的破口里扣出几粒谷子,放在嘴里嚼了起来。咀嚼片刻后,把生谷子吐出来说道:“是今年的新谷。”
张凛则是站在角落,怀中抱着他的长枪,似是已经站着睡着了。
“方才你听出来什么没有?”莫降却还不想睡觉,于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没有。”张凛似乎连嘴都没有张,所以这两个字有着浓重的鼻音。
“我却听出来了。”莫降有些得意的说道:“从那二人的语气上推断,这野山头的真正寨主,似乎并不是那袁狐,他只不过是那人手下的傀儡。”莫降特意在“那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而后又问道:“你说,那人是谁?”
“不知道。”张凛很不情愿的的回答道。
“我想,那个人一定和朝廷有关。”尽管张凛摆出一副冰冷的模样,但莫降却似没有察觉一般仍是问:“你猜,我为什么知道?”
“不猜!”
“是因为这个。”莫降说着,亮出一个物事。
可舱内光线极暗,根本看不清那东西是什么,张凛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对莫降手持何物,毫不关心。
“刚才在山下我就认出来,那些寨兵手中的武器,与朝廷官军配备的武器一模一样!刚才进马棚一查,果然被我找到了证据。”莫降晃晃手中那个物事,“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那袁狐露出马脚。”
“还要等?”张凛终于表现出一分关切的情绪——不过他关心的不是莫降的计划,而是韩菲儿的安全。
“自然是要等的。”莫降点点头道:“咱们收集到的证据,远不能证明袁狐和朝廷有所勾结,我想,要是能让我当场撞破他和朝廷的人接触就好了——所以从明天开始,咱们二人轮流盯着那袁狐……算了,还是咱俩一起盯着吧,若没我在身边,大侠您很可能就把他一枪给挑了。”
“上一次,你就没给菲儿传信。”张凛忽然又说起另一件事,不过他的目的却是要提醒莫降,这一次不要再把韩菲儿抛在一旁,不要再让她为他担心。
莫降沉默片刻后说道:“菲儿那边……我相信她。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还是就不要去见她了吧。她能处理好一切的。”
“但愿如此。”张凛冷冰冰的甩下一句,不再说话。
莫降也意识到,和这样一个无趣的人讨论,只会让这夜晚更加无趣,所以也不再说话,把脑袋仰在那一排麻袋上,睁着眼睛看着眼前一片黑暗,似是陷入沉思之中……
与此同时,野山头的客房之内。
客房的灯已经熄了,袁思佳和韩菲儿就在屋内。
不同的是,韩菲儿已经和衣躺下,而袁思佳却坐在床沿,不肯歇息。
“那一声父亲,我真是叫不出来。”袁思佳似是在喃喃自语,又似是在向这黑夜倾诉,“他明明是我的亲生父亲,为何我对他却没有丝毫亲切之感,我明明是他的女儿,他为何对我如此冷淡——为何他不跟我说母亲的事,为何不让我去参拜母亲的牌位?他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女儿?”
“他很在意你。”自床上传来韩菲儿的声音,“可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姐姐你感觉不到,我这个外人却看的出来……他很想你。”
“妹妹休要来宽慰姐姐了。”袁思佳却不怎么相信韩菲儿的话,“我经常忍不住想,丑哥选我来做这个和谈使者,是不是选错人了?我从未担当过什么重任,也不懂武艺,”
“不,他不会选错人的。”这一次,韩菲儿的回应异常快速,而且语气坚决,“他目光如炬,总能看透事情的本质,所有难题,他总能找到其中的关键点所在。”说到莫降,韩菲儿又来了兴致,困乏之意也淡了,她爬起来说道:“姐姐,你给我讲讲他小时候的事吧……”
“丑哥小时候?”袁思佳闻言,吃吃的低笑了一声,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他人很好,总能跟大伙玩到一块,也总能成为一帮孩子的中心,不管是比他年长的表哥,还是比他年幼的我,总愿意跟在他的屁股后边,听从他的号令……”
“真没看出来,他还是个孩子王。”韩菲儿小声道。
“是啊,那个时候,他简直就是山寨孩子们心中的国王。”袁思佳似乎陷入了对人生过往的回忆之中,“他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也总会有一些无法无天的举动,虽然现在看起来当初种种行为都很幼稚,但却给我们带来了数不尽的欢乐。”
“他就那么没心没肺?”韩菲儿问。
“不是没心没肺。”袁思佳摇摇头道:“当时他虽然也会和我们一起玩,但我总觉得他心里像藏着什么事情,无人的时候,就一�